第71章


有風起,刮過林海,樹葉翕動如潮湧,嘩嘩的葉潮聲讓衆人仿佛置身大海一般。一群飛鳥撲簌簌飛過天空,盤旋消失在夜色裏不知所蹤。

洞口因爲符陣的關系,尋常人不能盯着看太久。朱紅色的符陣像一潭粘稠的血,在緩緩旋轉流動,又不溢出半分。山洞裏的妖獸們沖擊符陣越來越劇烈,時不時有一隻妖獸猛然沖出,血膜往外凸起,甚至顯出了妖獸的輪廓形狀,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膜而出。然而那血膜卻堅定的,以不容抗拒的力量将那些妖獸又吞了回去。

前騎營長咽了口唾沫,撲面而來的風冷冰冰的,似乎還夾雜着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生疼。啪的一下,什麽東西落到他的臉上,他下意思伸手摸了摸,一看指尖,鮮紅的血。

前騎營長疑惑的想,難道洞口的符陣血膜濺出了鮮血?

下一刻,噼裏啪啦,如同下冰雹一般,天上掉下來無數隻死鳥,都是拳頭大小的小雀鳥,一隻隻身體僵硬,翅膀縮在背後,雙爪直挺挺的伸着。地上的人們疑惑的擡頭看向天空,不明白怎麽忽然之間這麽多死鳥。

夜空仿佛被撕裂了一小片,悄無聲息的飄落,直到勁風撲面,地上的人們才忽然明白,天上有東西朝他們撲了下來。

這些幽靈一樣的殺手,身體和夜色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借着夜色的掩護,狀若無形。唯有它們冒出殺機的那一瞬間,人們才發現死亡已在近前。

地上響起了陣陣慘呼。覺明感覺到頭頂一陣陰風,舉起手中禅杖砸了過去,肉眼看不見,手中的觸感橫掃到了某個物體,夜空中響起粗啞的嘎嘎聲,什麽東西躲開了他。

覺明厲聲喊道:“所有人靠攏!舉起手裏的火把!”

一個呼吸間,已有十數人被看不見的幽靈抓起飛走消失,覺明一聲大喊,餘下的人們迅速集中到僧人們周圍,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火把向着天空。一道黑影已經撲到了近前,卻被高高舉起的火把逼退,電光火石間地上的人們看得清楚,那是一隻巨大的怪鳥。翼展過丈,利爪如溝,渾身漆黑。

一個小兵非常幸運沒有被抓走,隻是胳膊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看見火光裏一閃而逝的怪鳥,他哆嗦着開口:“這,這是什麽東西?!”

怪鳥的這一陣襲擊讓地上的人們猝不及防,覺明舉起手中的禅杖,符陣受到了影響。那層血膜仿佛變得淡了許多,洞口又沖出來了幾頭妖獸,這一次不僅能看清它們的輪廓,甚至毛發眼珠隔着一層淡淡的紅色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覺明咬破舌尖,向着手裏的禅杖噴出一口鮮血,雙手用力将禅杖頓入腳下衆僧結成的法陣中,肉眼可見的淡淡金色光芒亮起,他身後的僧人們身形穩定了許多,原本痛苦的神色平複,平靜的念誦着經文。

洞口的符陣也變得凝實,方才薄膜似乎隻要再用一點力就會被撐破。此刻符陣蠕動着縮回,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妖獸們又拉入了洞穴,表面重新變得光滑,呈漩渦樣緩緩旋轉着。

有了火光集中的照耀,怪鳥飛撲到近前就會第一時間被發現。士兵們一手舉着火把,一手揮舞着手裏的長刀。怪鳥畏懼火焰,一時間雙方陷入了僵持,巨大的怪鳥并未遠離,在人們頭頂不祥的盤旋着。

紅藏哼了一聲:“還挺能撐嘛。”

她舉起手中的竹筒放到唇邊,吹出了肉耳聽不見的笛聲。怪鳥們聽到笛響,眼睛裏的血色更重,放過了地上的人們,掉頭沖向洞口的血色符陣。

覺明神色一變:“不好!”

一隻隻怪鳥仿如利劍投入了血色漩渦中,猶如一滴水進入了水潭,悄無聲息被吞沒,開始時看上去并未對符陣造成什麽影響。然而不過幾息之後,那符陣旋轉得越來越慢,覺明和身後一衆僧人的神色也越來越痛苦。漸漸的,符陣由粘稠的血漿狀變得凝實,最後化成了血色的岩石。

随着符陣變得凝實,大地的震動越發劇烈,終于,嘭的一聲炸響,洞口的符陣破裂,無數熊熊燃燒,因爲疼痛變得瘋狂的妖獸瞬間從山洞裏沖出,像燃燒的洪流一般撲向了洞口的衆人。

一條條性命轉瞬即逝,一道道半透明的魂魄緩緩飄向天空。

紅藏伸手推了推身邊的男子:“青嵩師兄,該你了。”

青嵩從腰間掏出了一個拳頭大小黑色的瓦罐,神色嚴肅的揭開了蓋子,那瓦罐上分布着不規律的小孔,風一吹,就發出嗚嗚的,仿佛哭泣一般的聲音,在夜色裏傳出去很遠。

那些魂魄一個一個,迎着這隐約的哭泣聲到了近前,盡數投入了瓦罐中。

等到最後一個魂魄進入瓦罐,青嵩複又小心的蓋上了蓋子。紅藏道:“有多少了?”

青嵩放好瓦罐:“還需一千才能湊夠萬數。”

“唉,師父交代的這件事情,着實不好辦。”紅藏忍不住抱怨,“又不能引起遼國朝廷的注意,又要小心的殺死萬人做引。這些天偷偷摸摸的,你我都如過街老鼠一般。”

紅藏說着話,腳下輕點落到了山洞洞口,妖獸們沖出山洞後并未四散,見着紅藏紛紛上前,嗚嗚咽咽的仿佛在哭訴什麽。

“小寶貝兒們,苦了你們了。”看着妖獸們身上的傷,紅藏的眼底閃過一絲心疼的神色,她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屍首,“去吧,吃了那些人養養身體,隻有養好了身體,才能長大噢。”

妖獸們仰天長吼數聲,撲向了地上的屍首。

呼的一聲,大門開合帶來的冷風讓桌上的燭火抖了一抖,差點熄滅。李長吏在門口站了一站,方才擡步往裏走。書房裏,大遼宰相紀善正坐在官帽椅上,手底按着一張展開的卷宗,沉默不語。

李長吏上前行禮:“大人。”

仿佛直到此刻,紀善才看見了李長吏。他擡手指了指房間一側的長條桌,李長吏躬身應下,在條桌後落座。屋子裏落針可聞,紀善并沒有開口的意思,看着面前的卷宗沉默不語。

突然,紀善開了口:“李長吏,王太卿此人,你以爲如何?”

李長吏起身應道:“回大人的話,此人心胸狹窄,睚眦必報。心裏陳府極深,這等小人,不好相與。”

“是啊。”紀善歎了一聲,“開元九十七年春,王太卿其時還隻是個小吏,曾因沖撞了天機殿的司侍,在長街上受辱。”紀善頓了頓,“隻是有些時候,也需要這等惡犬。唯有這種不怕死的惡犬,才敢不要命的上前,去狠狠咬下一塊肉來。”

大遼開國至今,天機殿雖幾經打壓,卻仍然如參天大樹不可動搖。聖上用他們,何嘗不防他們?!有哪位明君能忍耐卧榻旁懸着一把利劍?何況那把利劍并非完全握在他的手中。

紀善将手底的卷宗扔向李長吏。李長吏小心撿起展開,方看了幾行已經變了臉色,斷然道:“這是攀咬。”

紀善道:“郭家大少爺簽字畫押,王太卿印了官印報到老夫這裏。按例也要呈到禦前。李長吏,你便代老夫拟好奏折,明日一早送進宮中。”

李長吏躬身應下:“是。”

雖然舍不得家裏,時間一到夏滿還是回到了書院。尚在馬車裏,遠遠的夏滿就聽見了乒乒乓乓清脆的撞擊聲,忍不住掀起車簾看出去,隻見書院的圍牆外搭上了好多雲梯,師兄師弟們正在往圍牆的飛檐下挂長筒形的竹制挂筒。

那些挂筒長短不一,都是一根線從竹心中穿過,地下栓了個小小的陶瓷墜子。風一吹,竹筒陶瓷互相撞擊,乒乒乓乓響個不停,聲音回蕩在廣場上方,像是一首沒有曲譜的樂章。

夏滿跳下了馬車,走得近了才發現那些竹子上還有許多不規律的小孔,隻是那些小孔都被蠟封住了,看上去就像竹子上長了很多大小不一的白斑。

郭洪濤和肖胖子扶着雲梯,林緻遠和邱皓宇踩在梯子上,也正在挂竹筒。見着夏滿幾人紛紛扭頭和她打招呼,夏滿一一應過,好奇的開口:“師兄,你們在做什麽?”

“今日剛回書院,先生們就下了令,讓把這些竹子挂在飛檐下。”肖胖子苦着臉指了指地上的一大包,“你看看還有這麽多。我這回來還沒歇口氣呢,這功夫就忙了小半個時辰了。”

夏滿好奇的拿起一個竹筒翻來覆去看了看:“這是什麽?”

“是靈哨。”邱皓宇道,“都是最簡單的靈哨。不過因爲書院本身有法陣相護,隻要把這些靈哨按照一定的方位挂起來,就能起到警戒的作用。這種靈哨看着雖然簡單,對于看不見的靈體一類的東西最是敏感。”

肖胖子道:“邱小子,小爺我平時佩服的人不多,但是不得不佩服你,你怎麽好像什麽都懂?!”

邱皓宇臉上一紅,腼腆的笑了笑:“我師門裏就布着這種東西防禦,所以知道的多點。”

夏滿用手指撚了撚那封住的白蠟:“這又是幹嘛使的?”

邱皓宇道:“如果有靈體來犯,白蠟就會融化,靈哨報警。平日裏靈哨是不會發出聲音的。”

“邱小子,你可别逗了。”胖子聞言忍不住抱怨,“你聽聽,這都響成啥樣了?乒乒乓乓的敲得我腦門子都疼,就這還沒動靜呢啊?”

邱皓宇一笑:“真要報警的時候你才知道,那才叫動靜呢。”

蘇優圖站在廊下,遠遠看着衆人忙碌。不僅書院的圍牆,裏面的書室,院子,所有的飛檐下都挂上了這樣的靈哨。

有了這簡單卻有效的防備,他的獸靈暫時不能再用。

蘇優圖眼睛微微眯起,這隻是一個巧合,還是有人已經開始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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