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南方的雪同北方幹燥松軟的雪不同,濕濕糯糯,綿綿密密。從天上飄下來之後,落到什麽上面就牢牢的粘附其上,雪花落到地面先化成了水,濡濕了整個地面讓道路變得泥濘,漸漸地,随着氣溫的持續降低,路上才有了淺淺的積雪。

這樣的天氣,濕冷,陰寒,是人們最不喜歡的冬天。平日裏滿大街撒歡鬧騰的小孩子都不見了蹤影,一個個穿的像棉花包一樣,被大人們拘在家裏的火爐邊烤火。

雪剛下來時細細碎碎,漸漸的變得越來越大,到了午夜時,整個西陵城已經變成了一片素白。

紅藏坐在窗邊,光裸的小腿垂在窗外,絲毫不懼嚴寒的天氣。她把玩着手裏幾個圓圓的珠子,回頭看了在後面打坐的青嵩一眼:“師兄,今晚這麽大的雪,看不見月亮走到哪裏了。”

青嵩睜開眼睛:“不用看了。過了今夜子時,這幾日,月亮都會處在煞宮之中。要動手,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紅藏伸了個懶腰:“在這破地方呆了這麽久,感覺身體都快發黴了。早點辦完事情,早點回去罷。”

她的腳尖在窗棂上一點,整個人向着窗外撲了出去,尚在半空中時,就化作了一隻火紅的大鳥。那鳥身姿輕盈,身後飄着火焰組成的長長尾羽,它所經過的地方,天空留下了幾道明顯的紅色痕迹。

青嵩起身走到窗邊,擡頭看向天空,漫天大雪中,那道明亮的紅色身影盤旋着越飛越高,終于從視野裏消失。然而在極爲遙遠的地方,血霧一般的紅色妖氣在天上彌漫開來,漸漸将整個西陵城籠罩。

天上飄下來的雪也變成了紅色,無聲無息間,西陵城被染成了一片血紅。

天氣實在太冷,城牆上值夜的士兵沒有同以往一般來回巡邏,而是都躲在門樓裏偎在火爐邊取暖,一邊抱怨這冷的要死的天氣。一個老兵爲了取暖多喝了些酒,和同僚侃了會兒大山覺着内急,推開門到外面去撒尿。他的身後,同僚還在嘲笑他:“我說老戴,外面天那麽冷,你小心尿沒撒完,把鳥給凍掉了!”

身後響起一陣哄笑。老戴扭頭笑罵了幾句,回身走到屋外,外面的寒氣讓他冷的打了個激靈,眯着眼睛解開褲子,對着城牆剁開始放水。嘩嘩的聲響中,道道血水在他腳下彌漫開來。老戴眼角的餘光看見了那血水不由得一驚,整個人清醒過來,大喊了幾聲,屋内的同僚們聽見叫聲紛紛沖了出來,随即衆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驚的目瞪口呆。

視野所及之處,一片妖異的血紅。天空正在飄着血色的雪花,夜空中紅霧彌漫。

“快,快!”有人使勁扯了一把老戴,“快去告知府衙!”

窗戶大敞着,随着血色雪花的飄落,天越來越冷,青嵩手托黑色的瓦罐立于窗前,寒風吹動了他的衣袍和長發,也讓他的眉眼顯得更加的無情和冷峻。他往前踏了一步,便出現在了空曠的院子裏。

院落裏早已積滿了雪,他就像站在一池凝固的血液裏。

漫天紅雪中,青嵩捏碎了手中的瓦罐。無數半透明的光團呼嘯着狂湧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個院落,片刻後光團升空,向着四面八方彌散而去。

西陵城外的山野裏,黑夜中一雙雙妖異的眼睛亮起,漂浮着緩緩向着城市所在的方向前進。

西陵城流動的地氣漸漸變得遲緩,最終凝滞。阻塞的地氣化作濃郁的霧,從地底升起,将整個城市包圍。

京城水井胡同蘇府,正在伏案書寫醫卷的宇文墨停了筆,推開大門來到院子裏,擡頭看向遙遠的天邊。京城的夜空一片漆黑,今夜烏雲翻湧,遮蔽了漫天的繁星。他心有所感的看向西南方向,微微皺起了眉頭。

同樣察覺到不祥氣息的還有天機殿,欽天監,天耀司,各曆史悠久的山門以及佛、道門中人。他們都看向了西陵城所在的方向,隐隐感覺到那裏有什麽大事正要發生。

西陵寺的古鍾無人碰觸,卻發出了嗡的一聲響,鍾聲震得寺裏屋頂的積雪簌簌而落,露出了原本的面貌,妖異的紅霧被震蕩的鍾聲驅逐,還給了寺裏本來的清明。

紅霧籠罩下在沉睡中昏睡過去的僧人們紛紛醒來,鍾聲猶在震蕩不絕,一聲一聲,連綿不斷,在黑夜裏傳出去很遠。

望月湖邊的三座銅鈴尖塔頂端在震蕩的鍾聲中漸漸亮起了白光,與此同時,結了冰的湖面下也漸漸亮起了白光。與銅鈴尖塔眩目的白光不同,冰層下的光芒幽冷,帶着森森的寒氣。一道一道發着幽光的身影在冰下快速穿行着,鍾聲讓它們極爲痛苦,它們在水中無聲的翻騰,掙紮。

鍾聲傳到了天上,紅藏盤旋了一圈,身上的紅光大盛,紅色的雪花此刻已經化作了深紅,青嵩摸出了一支小小的骨笛,那骨笛除了風口,整個笛身都被綠豆大小,各式不同的骷髅所包圍,每個骷髅的表情都各不相同,充滿了憤怒,怨恨,憎惡等種種負面情緒。

青嵩将骨笛放到唇邊,嗚咽的聲音從每個骷髅空洞的嘴裏傳出,笛聲雖然很小,卻絲毫沒有減弱之勢,整個西陵城各處都能聽見微微的笛聲響起,隐隐與西陵寺的鍾聲相抗衡。

青嵩低頭吹着骨笛,臉色蒼白,額頭見了汗水,依然堅持着。笛聲安撫了冰層下的水遊魂們,讓它們逐漸聚集到一起,終于,望月湖心的冰破了,一道一道的水遊魂以漫天深紅色的大雪爲介質,遊到了空中,向着岸邊的三座銅鈴尖塔包圍了過去。

西陵寺山頂舍利塔下,沉寂了許久的屍嬰煞被笛聲所刺激,内裏緩緩泛起了一絲光芒。有墨玉般的水在卵狀的殼裏流動,一隻蒼白的小手猛的按到了内殼上,緊接着一張小臉貼了上來,黝黑的眼睛裏充滿了暴戾的兇氣。

水遊魂們遊到了銅鈴尖塔頂端,将那白光團團包圍,剛剛亮起的尖塔緩緩沉寂了下去,漸漸被水遊魂所覆蓋,變成了通體泛着幽光的靈光塔。

圓德大師擡頭看着山頂,墓園的方向,山體傳來了隐隐的震動。然而一點一點金紅色亮光漸次亮起,山上盤旋的鎮符被激發,壓制住了山頂的異動,山頂的震動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天上的紅雪還在持續的下着,西陵寺的鍾聲足足響了八十一下,終于沉寂。随着鍾聲的沉寂,點點赤紅的雪花複又落到了寺院裏,也落到了山上的鎮符之上。

青嵩在鍾聲停止的同時停下了吹奏骨笛,嘔出了一口黑血。他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毫不在意的取下了腰間的獸笛,恣意吹響。

人耳聽不見的聲音,激發了城外潛藏在山野中的獸群。一隻一隻猙獰的巨獸從黑暗中顯出了身形,來到了人類聚居之地,露出了它們的獠牙。

啪的一聲輕響,金絲斷裂。所有的金絲瞬間卷起,如同盛放的龍爪菊一般。蘇優圖微皺眉頭看着面前的金絲刻回,和夏滿那簡單的金絲刻回不同,蘇優圖面前的這盤八角形刻回極爲複雜。刻回底盤密密麻麻的雕刻着米粒大小的符文和陣紋,定睛去看時,隐約能分辨出山川大河,城鎮人流,甚至雞犬蟲鳥,然而當你想要看個分明時,它們又迅速從你眼裏消失,被别的,一晃而過的物體所取代。

刻回西南方向湧動着黑色的迷霧,就像一滴墨滴入了刻回中,被水暈染開來。因爲這團黑霧的存在,整個刻回上原本隐隐流動的脈絡變得阻塞凝滞,分布不均,好些地方稀薄到近乎沒有,有些地方卻又結出了棉球一般的絮狀。

蘇優圖推開窗看了眼天空,天上烏雲密布,看不見月亮所在的方位。他低頭算了算,心下明悟,還有一刻鍾便是子時,屆時月亮會進入煞宮。接下來三天,月亮都會處在煞宮的位置,而這三天夜裏子時,都是一年中煞氣最爲濃重的日子。

托忽盧老頭弟子們的福,他們在西陵城搞出來的事情,讓整個大遼的地氣湧動都受到了極大的影響。他等了這麽久動手的機會,也許今夜對他而言同樣也是契機。

蘇優圖當機立斷離開了房間,書院裏如今已滿布靈哨。他在這裏無法使用獸魂,隻好借着夜色的掩護在陰影中穿梭。

就在他離開房間後不久,幾道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悄無聲息的跟上了他。

蘇優圖走出了居住的院落,忽然心生警兆。他敏銳的察覺到了身後的尾巴,然而他腳下未停,自然的走向了先生們居住的院落之處。

待得到達夏滿的院子外,他方才停下腳步,躊躇猶豫再三。身後緊跟的影子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來這裏,也隐藏在夜色中暗地裏觀察。

他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從腰間摸出一隻符鴿放了出去。燃燒的符鴿飛進了院落,飛到了夏滿的房間,驚醒了夏滿,也引得灼華從院牆上探出了頭。

牆頭上美人頭居高臨下的看着蘇優圖,面帶不悅之色:“蘇先生,此時已經夜深,諸事不便,若有什麽事情,還請明日再來尋我家姑娘。夜探姑娘的院子,那是登徒子才有的行爲,還請蘇先生自重。”

蘇優圖的臉忽紅忽白,像極了爲情所困按捺不住,卻又被人指責而羞憤的少年。他默默的朝着牆上的美人頭行了一禮,轉身便走。

就在此時,院子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夏滿身披棉袍追了出來:“師兄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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