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殿。
詹貴妃正在描眉,遠遠的就聽見外面傳來了蕭辛帝開懷的大笑聲。随着笑聲他進入了内室,宮人内侍們跪了一地,蕭辛帝揮了揮手讓衆人退下,走到詹貴妃身邊按住了她的肩示意她不必起身,接過了她手中的眉筆要替她描眉。
“畫什麽?”蕭辛帝問道,“遠山黛可好?”
詹貴妃含羞帶怯的點了點頭。
雖然已是五十出頭的年紀,時間卻沒有在詹貴妃身上留下半分傷痕。她雖然已不似少女,卻擁有女人最豔光四射時的明媚。白皙緊緻的肌膚,膚若凝脂,眼若秋水,似含萬千星辰。這樣絕美的容貌讓蕭辛帝愛不釋手,不由得輕撫她的臉頰道:“愛妃,你真是朕的心尖兒。”
詹貴妃微笑,依偎在蕭辛帝懷中,指尖輕撫他明黃龍袍胸前的盤龍繡,禁不住開口問道:“聖上今日緣何如何開心?”
蕭辛帝拉着詹貴妃起身,在軟榻上落座:“天耀司靈女進京,對我大遼國運進行了預測。我大遼尚且有氣數七百多年,而朕。”蕭辛帝志得意滿的一笑,“尚可在位一百六十餘年。”
詹貴妃起身行禮:“恭喜聖上,賀喜聖上!”
蕭辛帝哈哈大笑,一把将詹貴妃拉進了懷裏,用手指挑起她的下颔尖:“要恭喜朕,不若給朕生個麟兒。眼下的這幾個兒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燈,沒再把朕這個父皇放在眼中了!”
詹貴妃一笑并不接話,順勢倒在蕭辛帝的懷裏,兩人一起倒進了層疊的帷幔深處。
夏滿挑起車簾看了眼外面。窗外灰白色的一片,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了大雪在肆虐彌漫,看不清路,無法辨别方向,前後左右都是同樣的灰白色。這樣的天氣除了他們根本沒有人出門,茫茫的大地上隻有他們這一輛馬車在冒着風雪飛奔着。
爲了取暖青黛和灼華點燃了馬車裏的圍爐。圍爐外用銅罩子,竹篾罩子分開罩了兩層防止燙傷。有了腥紅熔融的火光和厚厚的長毛毯,車廂裏并不冷。
走的急,夏滿沒有吃東西。算算時辰這會兒應該是快用晚膳的時辰了。青黛拿出了糍粑攤在暖爐外的竹篾罩子上烤,軟了就取下來遞給她和宇文默。夏滿吃了一個喝了些茶水,宇文默卻一點都沒動。
突然掌心一暖,宇文默低頭,夏滿将一個暖暖的糍粑放到他手心裏:“先生,吃點東西吧。”
他反握住了她的手,摸了摸她的頭頂,溫言道:“你吃吧。”
她鼓起勇氣問他:“先生,我們這是要去哪裏?爲什麽不在京城裏待着了?”
“先去天裕關。”他道,“我推算到近日待在京城會有大禍,今日突然有了警兆,是以先離開京城避一避。”
她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這樣的天氣趕路,十分影響腳程。即使金老頭并不受風雪的影響能判斷方向,等他們趕到天裕關的時候,天色也已經一片漆黑。
這樣的天氣不管是哪兒,人們都很少出來活動,幾乎都在家裏待着閉戶不出。宇文默尋了個客棧落腳,掌櫃的親自來招待衆人:“客人,這麽壞的天氣還在外面趕路,你們能進城真是上天保佑啊。快,喝杯熱茶吃點東西先暖暖身子再說。”
掌櫃說着話,小二提了大茶壺來給幾人斟上了熱茶。風雪天客人少,客棧裏空曠而冷清,難得有幾個客人上門,掌櫃分外熱情。不一會兒的功夫就給衆人弄了些熱的吃食送了上來。
這樣寂靜的雪夜,原以爲外面不會再有什麽聲響。宇文默一行人坐了沒多久,外面的街道上就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小二好事,偷偷摸到院子邊的木梯上探頭去看,隻見長街上舉着火把的馬隊呼嘯而過,金色的盔甲在火光映照下閃着亮光。
是禦林軍的人。
他們去往的是書院的方向。
因爲黃司殿移靈的原因,書院裏的先生們也去送他一程去了,書侍藥侍們被暫時遣散回家休息,偌大的書院裏如今隻有蘇優圖一人居住。
禦林軍到了書院大門外,風雪中書院沒有掌燈,黑漆漆的一片建築隐藏在夜色裏,沒有丁點人氣。
在林骁的示意下,禦林軍撞破了書院的大門,驅馬而入。
蘇優圖沒有睡,他安靜的坐在自己房間的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屋子裏也沒有點燈,他身體的剪影十分模糊,似乎要和夜色融爲一體。
禦林軍們驅馬闖過了前院,直奔後殿。
天裕關裏雪雖然很大,卻沒有風。書院屋檐下懸挂着的密密麻麻的靈哨一動不動,偶然有人經過撞到了它們,也不過是在空中晃動兩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黑色的霧氣從蘇優圖的腳底散發開來,漸漸将整個房間充斥。霧氣和夜色一起籠罩住了他,再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身影。
霧氣從房間裏彌漫到室外,那煙霧的邊緣碰觸到了屋檐下的靈哨,驟然間,那靈哨一震,随即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那聲音高亢尖銳,像把刀刺向人的耳膜。沖進來的禦林軍們一怔,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警戒的勒住馬匹四顧,卻發現到處都響了起來,他們已經被那聲音包圍。
黑暗中不知從哪兒探出來一條長長的尾巴,那尾巴尖如蠍尾,帶着三角的倒鈎高高揚起,瞬間被穿透了一名禦林軍的胸膛,用力一甩,那屍體被甩得撞到牆上,又緩緩滑落地面,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迹。
林骁拔出了腰間長劍,在尖銳的鈴聲中大聲吼道:“全部集中,收攏陣型!”
所有的禦林軍手握武器一直朝外,背靠背站到了一起,蠍尾來無影去無蹤,從黑暗中消失。
有人在什麽地方輕笑,漫不經心,從容不迫,像是戲耍耗子的貓。
嘈雜的鈴聲陡然一靜。前面的長廊石階上一個少年從黑暗中顯出了身形來。蘇優圖頗有意味的看着院子裏的衆人:“禦林軍?”
“妖孽!”林骁自然明白眼前的少年就是蘇優圖,喝道,“受死!”
林骁擲出了手中的長矛,蘇優圖不躲不避,一伸手握住了矛尖,那長矛的尾端在他手裏兀自顫抖不休。他笑了笑:“想我死的人太多了。可是怎麽辦才好?我現在依舊活得好好的。”
話音落,他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黑色,長矛在他手裏炸裂成了無數的碎片,飛向前方的禦林軍。好些人觸不及防,雖然盔甲能擋住這些碎片,臉部卻并沒有防護。隻這一下,便有好多人眼睛受了傷,慘叫着捂住了自己的臉。
蘇優圖冷冷的笑了笑,身體突然從原地消失。衆人大驚,下一刻,他出現在了禦林軍的包圍圈正中,雙手五指如鈎穿透了對方的盔甲和胸膛,挖出了兩顆尚在冒着熱氣的心髒。
他看着林骁平靜的陳述:“果然,帶血的殺戮,才有殺戮的快感。”
林骁看着眼前這個少年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不知爲何心裏十分恐懼:“快,攔住他!”
“哎呀!”夏滿驚呼一聲,茶杯從手裏滑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茶水頓時濺得滿地都是。
灼華趕緊拉着她避開:“燙着沒有?”
夏滿搖了搖頭,有些心不在焉,就在剛才她突然覺得一陣強烈的心悸,是以手一滑,茶杯才摔落在了地上。
她站起來轉了一圈,轉身看向灼華:“灼華,先前那些馬蹄聲,是不是軍隊?”
灼華點點頭:“怕是吧。”
她又轉了一圈。
那個方向,好像是書院的方向。
不知道爲何,她心裏越來越不安。心底仿佛有許多瘋狂的野草,讓她不得安甯。
她站了片刻,突然抓起了自己的大氅披在身上,灼華一驚攔住了她:“姑娘,這麽晚了,外面還下着大雪,你要去哪裏?”
“我想回書院去看看。”夏滿道,“不知道爲何心驚肉跳,總覺得和書院有關。”
灼華要再勸,夏滿已經猛地拉開了房間的門,隻是她的腳步尚未邁出去就停了下來,門口宇文默正低頭看着她。
夏滿有些讪讪的低下了頭:“先生。”
他道:“我同你一起去。”
夏滿猛地擡起了頭,滿眼都是驚喜。
大雪已經掩蓋了先前軍隊經過時的痕迹,長街上一片平整的雪白,沒有任何腳印。
宇文默撐着傘牽着夏滿,取了小道,直接去了書院。
他們到達時,書院的大門大敞着,原本厚重的木門歪歪倒倒向一側,一看就是被暴力撞開。
夏滿掙脫了宇文默的手,這裏的積雪淺一些,地上淩亂的痕迹猶在。夏滿順着那痕迹跑向後院,驟然刹住了腳。
前方的院子裏,到處都是禦林軍的屍體,橫七豎八,鮮血噴濺在雪地上已經凝固,看上去觸目驚心。
就在那屍體的正中心,一個巨大的黑色身影正蹲着背對着她。聽見響動那黑影微微動了動,似是看向她的方向。一股森冷的殺意襲來,夏滿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她看不見前方那黑色身影的臉,他的頭隐藏在身後高高豎起呈保護姿态将自己環抱的巨大雙翼下,他的額頭似乎有角,身後有一條尾端呈倒三角的黑色尾巴。
他蹲在那裏,腿部粗壯,肌肉奮起,巨大的腳掌平伸有蹼。腳下踩着的正是禦林軍左營的營長林骁。
他的手一動,從林骁的胸膛裏掏出了一顆熱乎乎的心髒,在手上拿了片刻,随手扔到一旁。
夏滿突然明白在雪地裏看見那一顆顆暗紅色的球狀物是什麽了。方才她還疑惑了片刻。原來都是心髒。
肩頭一暖,宇文默擋在了她的身前。夏滿震驚的看着院子裏那個黑漆漆的怪物緩緩站起了身,他約莫有數丈高,渾身圍繞着黑色的妖氣,随着他的起身,淩厲的威壓四散,讓人心膽顫。
那怪物雙翼一動,懸在了半空中。他緩緩的拍打着雙翼,居高臨下的看着他們,夏滿緊張的咽了口口水,不知道眼前這個是什麽東西。
就在她以爲難免一戰的時候,那怪物卻突然用力撲打了一下背後的翅膀,猛地飛上了天空,很快就沒入了風雪中消失不見。
夏滿緊張的拽緊了先生的衣袖:“先生,剛才那個是什麽?!”
宇文默搖了搖頭:“我也從未見過如此的怪物。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似獸非獸。”
夏滿啊了一聲:“糟了,師兄!”
她撇下宇文默一路小跑沖向了蘇優圖居住的屋子,然而已是人去樓空。
随後跟來的宇文默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這裏沒有打鬥的痕迹,看來他察覺到情形不對自行離開,你莫要過于擔心。”
夏滿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