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悠遠的獸鳴,衆人齊心合力的呼喊聲中,挂在懸崖邊上的數十個鐵錨被同時取了下來,擺脫了束縛,大船的船身猛烈的一震,随即恢複了平衡,穩穩的漂浮在半空之中。
夏滿趴在船舷邊好奇的看着這一幕,現在不過是二更時分,天色還很暗,藍的凍住了的天空上,一輪觸手可及的巨大血月高懸。大船漂浮得無聲無息,紅河城在身後逐漸遠去,碼頭上忙碌的人們,熊熊燃燒的火把很快就被甩在身後變成了小小的,星星閃爍的光點。
“去睡會兒吧。”宇文默摸了摸夏滿的頭頂,“現在剛出航,什麽都看不見。等天亮了叫你。”
确實,除了天空,四周和下方都是濃郁的黑暗,偶爾黑暗中突然冒出一座風化嚴重的巨岩孤石峰,大船就擦着那石峰的邊緣緩緩而過。
夏滿沒什麽睡意,抓住了宇文默的胳膊央求:“再在外面玩兒一小會兒好不好?就一小會兒?”
影魅也跳上了夏滿的肩頭,對着宇文默連連作揖,幫着夏滿求情。
他不由得失笑:“好。”
她跳起來歡呼一聲,順着甲闆往前跑。這個時辰上船的人幾乎都去休息去了,寬闊的甲闆上除了值航的水手外沒有什麽人。宇文默看了灼華一眼,灼華會意,轉身去艙房取了大氅出來,出航就這一會兒的功夫,越來越冷了。
空氣中出現了一縷一縷的白霧,像雲朵般在空中漂浮,絕大多數都因爲大船的前進被破開撞散飄向兩側,偶有一兩絲漂浮到了船上,夏滿忍不住伸手去抓,入手冰涼,而且竟然是實體,勾在指尖冰冷,随風輕拂。
夏滿大奇:“先生,這是什麽?”
“是蟲絲。”他握住她的手,從她指尖取下那白絲放開,很快那一縷白絲就飄走被黑暗吞噬,“是數以億萬計的蟲子褪殼時衍生的絲。有的或許有毒,不要貪玩傷着自己。”
她應了一聲,再看見白絲飄來,卻調皮的踮起腳尖鼓起了嘴用力去吹。
夏滿正玩的高興,蓦然間一道黑色的流光徑直向她撲來,灼華反應奇快,手一揚,一道藤鞭狠狠的砸向了那黑影,隻聽得吱吱的慘叫聲,一個小家夥被抽得倒飛了出去,撞在了牆上。
那小東西落到地上靈活的一翻身爬了起來,動作快速的順着牆上的凸起爬到了上層的船舷上挂着,沖着甲闆上的衆人龇牙咧嘴,是隻黑色的猴子。
夏滿從未見過這麽兇戾的猴子。它從頭到尾不過一尺來長,渾身漆黑,四肢纖細,手腳奇大,肋下有肉翼,此刻背上的毛如刺猬般根根炸起,不斷沖着衆人憤怒的咆哮着,露出的牙齒雪白尖利。
影魅不甘示弱,站在夏滿的肩頭沖着那猴子不斷比劃着自己的小拳頭。
宇文默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頭,是刺猴,看來它是把影魅當成了自己的食物,剛才撲向夏滿,就是想捕獵。
夏滿和影魅心意相通,轉瞬間也明白了其中緣由,不由得冷笑一聲:“破猴子,居然想吃我的妖寵?灼華,把它給我抓了,扒了皮給影魅做小點心!”
灼華應了一聲,手一甩,藤鞭如靈蛇,再度向刺猴卷去。那猴子知道厲害,吱吱慘叫着躲避,可它哪兒會是灼華的對手,轉瞬間就被藤蔓卷住,倒提着被抓了回來。
“好大的膽子!”前方傳來一聲嬌喝,“敢動本姑娘的刺猴!”
前方的走廊上呼啦啦走出來一群人。當先一個十六七的小姑娘,一身紅衣很是貌美,她的身後站着兩個高壯的男人,他們的身後,全幅武裝的侍衛一字排開,氣勢逼人。
夏滿正要說話,宇文默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頭,他扭頭看了灼華一眼:“灼華,把那猴子放了。”
灼華依言放開了猴子。那刺猴哧溜一聲溜回了自己主人身邊,吱吱喳喳叫個不停,時不時的朝着夏滿等人一通比劃,看上去像是在不停的說着壞話。
宇文默看了前方等人一眼,微微颔首:“得罪了。”握着夏滿的肩頭便想帶她離開。那紅衣少女上前一步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冷笑一聲:“打狗還要看主人呢。怎麽,傷了本姑娘的刺猴,還想就這麽離開?是不是想的太好了?”
夏滿不服氣,正要反唇相譏,肩頭一緊,宇文默沉聲開口:“姑娘待如何?”
那紅衣少女微微揚起了下巴,高傲的指了指灼華:“隻要她肯自斷一臂,你們再叩頭求饒,這事兒就算這麽揭過去了,否則,哼。”
夏滿實在忍不住,肩頭一扭擺脫了宇文默,對着那姑娘怒道:“否則如何?”
那紅衣少女道:“否則就要你們的狗命!”
宇文默沒有說話,青黛和竹葉卻破空而來,落到了他的身後,冷冷的看着對面諸人。
那少女身後的男人看見青黛竹葉後上前一步阻止了還要說話的紅衣少女,客氣的對着宇文默拱了拱手:“先生,舍妹年少氣盛不懂事,得罪了。還望先生海涵。”
說罷拉住了那不服氣的紅衣少女,給宇文默等人讓出了道路。
宇文默微微颔首,緊緊握着夏滿的胳膊,将她半擁在懷裏大步離開。兩個姑娘錯身的瞬間均狠狠的瞪了對方一眼,火花四濺。
夏滿很不服氣的擡頭看着宇文默:“先生,就這麽算了?”
宇文默低看了她一眼,神情嚴肅:“小滿,那些人不簡單,是巫神殿的人,手段詭異難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要輕易去開罪他們。”
甲闆上,紅衣少女同樣極不服氣,甩開了身後男人的手:“阿穆爾,他們傷了我的妖寵,就這麽算了?”
“你這破猴子再不看好,成天在外面惹是生非,我先把它的皮扒了。”阿穆爾冷冷開口,那猴子聞言不由得縮了腦袋,畏懼的縮在了紅衣少女的身後不敢擡頭。
阿穆爾看着宇文默等人離開的方向,“洛洛,方才那男人身後三名侍女,一是大妖,其餘的都是人形傀儡。你若是再去招惹人家,出了什麽事情,我可不管你。”
洛洛聞言使勁跺了跺腳,轉身不高興的走了。
阿古達木見狀笑了笑:“不過是個傀儡師而已,殺了也就殺了,何必惹小師妹不高興?”
阿穆爾冷冷的看了阿古達木一眼,什麽都沒有說,追着洛洛去了。
阿古達木看着阿穆爾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聳了聳肩微微一笑。
太極殿作爲皇帝的寝宮,平日裏戒備森嚴,便是王皇後,也非召不可入内。
青央站在大殿的中心,擡頭四處打量。然而讓她有些失望的是,她并沒有看出什麽異常。
一扭頭,蕭辛帝正略帶期待的看着她:“靈女,如何?”
青央微微一笑:“聖上注定能成聖,這是大遼的造化。”
蕭辛帝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如此說來,靈女已有頭緒?”
青央不答,緩緩在殿内又走了一圈,她看着神态尋常,實則仔細的打量着大殿中每一處隐蔽細緻的地方:“聖上可否将當日的事情說與雪陽聽聽?”
蕭辛帝不疑有它,将當日的情形複述了一遍。
青央思緒轉得飛快,可惜大殿内确無任何異常。她心中拿定了主意停下了腳步:“聖上,可否容雪陽在宮裏留宿數日?事關重大,雪陽在此也好看個分明。”
蕭辛帝并未多猶豫,一口應下,喝退了左右,将整個太極殿給青央留了出來。
小丁子依言關上了太極殿的大門,回頭瞅了眼在身後攏着衣袖閉目不言的甯公公一眼,心中實在有些忐忑,悄悄靠了過去:“師父,聖上便這般将靈女留在大殿裏,是不是不妥?”
甯公公閉着眼睛搖了搖頭:“既然是聖上的吩咐,咱們聽令就是。”
小丁子應了一聲,安靜的退到一旁。甯公公表面平靜,實則心裏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前幾日他尋了個機會将崇德大師囑咐的話告知了聖上,豈料聖上冷哼了一聲,對于大師的警告充耳不聞,痛斥佛門是想借水患的機會再奪回西陵城,心懷不軌,妖言惑衆。
聖上現在一心就撲在了成聖之上啊!聖上雖然看着一切如常,實則貴妃娘娘的死讓其十分恐懼,現下已經對靈女言聽計從。
成聖麽?
甯公公也不敢妄言,卻總覺着心裏沒底。
若是黃司殿還在,這些事情尚且可以同其商議,如今還能告知誰?
甯公公的心裏突然想起了一個人,齊先生。
雖然齊先生眼下也随着天機殿衆人扶靈去了武陵山,可眼下,他能說敢說的,似乎也隻有這麽一個人了。
甯公公心裏拿定了注意,轉身對着一側的小丁子招了招手。
洛洛回到房間裏,越想越氣,轉身将架子上的瓷器盡數掃到了地上。
“這是怎麽了?這麽大氣?”
洛洛擡頭,阿古達木環抱雙臂斜靠在門口微笑着看着她。她哼了一聲,轉身坐下,身側的侍女們立刻低着頭上前,跪在地上仔細打掃一地的碎瓷。
阿古達木走到洛洛身邊坐下:“不過是個傀儡師罷了。阿穆爾事事都過于謹慎小心,你要是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咱們半夜就去将那幾人都殺了!”
洛洛想應下,轉念想起撒合辇對自己的吩咐:“可是大師兄囑咐過,要我出門事事都聽阿穆爾的話。”
阿古達木笑了笑:“那你自己考慮清楚,是硬咽下這口氣呢,還是乖乖聽撒合辇的話。”
洛洛猶豫不決。
阿古達木往前傾了傾身體:“要不你換個法子想一想,若是撒合辇在這裏,他是會殺了那幾人,還是會像阿穆爾一樣,讓咱們都跟着做個縮頭烏龜?”
洛洛眼睛一亮,傲然道:“大師兄必然會護着我,早取了那幾人的人頭剝了做酒杯了!”
阿古達木笑了起來:“那咱們還等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