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貼近的陌生男子氣息叫纖蕪一抖，本能地後退，卻不料身後是牆壁，硬生生截斷了她的去路。

“你幹什麽？”

男子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臉上，幾寸之遙的距離，卻讓纖蕪感到極爲壓迫。

“你讓開！”

見男子始終沒反應，整個人以一種半趴伏的姿勢靠在她上方，目光鷹鹫一般鎖住她的臉，纖蕪莫名有種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讓開可以，你讓這些少年都退下。”

男子的聲音很嚴肅，神色也很冷厲，絲毫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味在裏面，纖蕪擡眼，迎上他的高深的目光，方才意識到，剛剛在外面他叫停的那最後一次，不是爲了戲弄她，而是真的在意她将這些少年帶了進來。

隻是令她覺得莫名其妙的是，她跟雲傾天又不是什麽夫妻關系，她的事情他管不着，如果是他自己有潔癖，大可以一開始就直說，又何必讓她決定？再者說，她找幾個少年上來又不是爲了“使用”他們，他這一張臭臉擺給誰看呢。

“對不起，我不像你那麽沒良心，你現在叫這些少年下去，等待他們的很可能就是一頓皮0鞭，或者幹脆幾日吃不上飯，我還沒那麽狠心，做得出這種事來。”

雲傾天松開了她，坐回自己原來的位置，冷冷一挑眉道，“哦？我還沒看出你是存了這樣的善心，難道這幾個少年的姿色還不足以打動你？”

纖蕪冷冷看了他一眼，懶得解釋，直接挑明了問道：“雲公子，你肯賞臉借錢給我，雲兒很是感激，隻是錢是借的，我早晚要還，雲公子有什麽想說的話就盡管說，别因那一樁小生意誤會什麽。”

纖蕪自此算是徹底明白，這姓雲的接近她也沒動什麽好心思，弄不好他和淩風還是一起的，都看她小女子良善可欺，個個打着關心的名義湊上來，一言不合就鬧脾氣、

她從前當真沒聽說過古代的男子個個都這般幼稚，從衡無陌起，到淩風，再到雲傾天，起初相識的時候都曾存了不錯的印象，可是越到後來彼此的關系越差，跟衡無陌更是差點到了絕交的地步。

這到底是爲什麽？想起算命的曾說自己命犯桃=花，然而桃-花也不是這麽個犯法，簡直是個個都看不順眼，而且是越看越不順眼。唯一一個沒有這種前後反差的，卻還是她曾經最讨厭的男人。烨王，想到外人口中對他的稱呼，她隻想笑笑，那于她，如今不過隻是個飄渺的名字罷了、

“雲公子，你想說什麽便直說吧，雲兒無意與你周旋。”

看出女子臉上一閃而逝的疲憊，雲傾天有些不忍像剛剛那般逼問她，收起了神色裏的鋒利，緩緩開口道：“雲兒，不知你可否還記得，其實，三年前，我與你曾在貴府上有過一面之緣。”

纖蕪一愣，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下意識得問出了口，“你在王府見過我？”

不知爲何，雖然心裏有氣，但仍舊不願意被男人輕看了，如果是三年之前她初入王府時的光景，恐怕一定是狼狽至極，那時的雲曦還是真的雲曦，膽小懦弱，空有一身傲骨，卻受盡欺壓、雖然自己到底是借了她的身子才能活下來，可從心裏講，還是不願意承認那一段黑曆史。

雲傾天見她提起王府，臉色竟不自覺地暗了一暗，卻沒有說什麽，隻淡淡搖頭道：“不是在烨王府，是在你從前的家，相府。”

相府兩字一出口，纖蕪頓時有些警惕。她沒有過去屬于雲曦的那部分記憶，更不知道她的往事究竟如何，如果說二人隻是在王府有過一面之緣，這還好說，最多是在他面前出過一次糗，如果是在丞相府上……那就不太好辦了。

纖蕪暗忖，心中充滿疑惑，他提起這話頭究竟是何意？既然從前他到過相府，想必和舊丞相定是有過一定的交情，自己還是少說話爲妙，免得說錯了什麽，又要露陷。

“看來你是不記得了。”

雲傾天的反應倒是沒什麽特别遺憾或者特别奇怪，纖蕪看了，暗暗松口氣。

“三年前在相府，我曾經露宿過一晚，當時你爹曾經向我提出想把你許配給我的想法，不過，那時雲某尚且沒有安家的心思，所以婉言拒絕了。”

纖蕪一怔，絲毫沒想到這裏面竟然還有如此一樁底事，當即尴尬地咳了咳，問道：“那我爹有沒有說爲何要如此做？”

雲曦過去的身世，纖蕪多少有些了解，總歸是相府家的千金，就算混的再不濟，也不至于落魄到要自己女兒去榜大款吧？聽聽就覺得不可思議，但是若不是看中了雲傾天身上的錢，雲曦的爹娘又爲何會主動提出這門婚事？

要知道，古代重農不重商，商人就算再有錢，社會地位也上不得什麽大台面。何況有錢的人千千萬萬，有權的卻隻有那麽些人，做了丞相的上門女婿，将來的前途一定是不可估量的，就算再有錢的巨賈，如此也不算虧本。

所以，雲曦的爹，原丞相既然肯這麽做，必然是有他自己的理由。不是看中了雲傾天身上什麽可以利用的價值，就是另有一番隐情。

堂堂當朝宰相，要錢不缺，要權更有，他有什麽目的一定要挖空了心思去巴結一位富賈，想跟他結成親家？

思來想去，纖蕪都沒有個合理的解釋。除非她爹當宰相當膩味了，想要謀反篡位，而購買軍火的錢單憑一個相國的實力還是不夠的，又或者他隻是貪圖錢财，想第一富賈做了女婿，女兒和孫子以後都吃喝不愁，又或者，他隻是覺得有這麽位女婿很有面子，帶的出手。總之，不管是什麽原因，雲傾天當初沒肯答應絕不是因爲不想成家，而是也擔心一不留神間被人給算計了、

畢竟，天底下還沒有主動送上門來的好事。

“雲姑娘？”雲傾天見女子一臉深思的模樣，還以爲她是在費力回憶，當下開解道“姑娘不記得也沒關系，當時雲某和今日相比尚有些不成熟，也沒有正面回答家父的問題，草草說了幾句，便告辭離府。隻是沒想到，雲某這一走，沒多時，相府上便出了一系列變故，我原以爲你也跟着你的族人一起被滿門抄斬，卻不料，新帝竟是保下了你，在那之前将你嫁入烨王府。”

男子一句一句說下去，沒有絲毫的停頓，似乎是早已打聽好的内容。

纖蕪聽了他的話頓時有些不解，新帝保下了她？此話怎講？

回憶起初到别院之時，那些侍女背後的議論，似乎從前的雲曦并不是甘願嫁入府中的，她真正想要以身相許的男人，本來是衡無陌，南冥烨最初也沒打算娶她，最後，二人卻因新帝的一紙聖令逼得，一個不得不嫁，一個不得不娶。

莫非，新帝的這一安排别有目的？

一國顯貴的相國突然對寄宿府上的天下第一富賈，莫名提出結姻的希望。剛剛登基不過數月的新帝，不顧一對男女的意願，硬生生将兩個毫不相幹的人指婚，許配一處，種種迹象都說明，無論是當朝皇帝，還是雲曦她爹，都早已知道了相府氣數将盡。

正是因爲擔心家中出事，财産盡數散去，沒有可以周旋的餘地，所以才将雲傾天拉攏過來，一借他的名，二借他的錢，即使後來出現抄家的事情，也多了個依靠的屏障。

至于新帝，早不指婚晚不指婚，偏偏弄出個錯點鴛鴦譜的事情後，又火速抄了丞相府。于情于理，都有幾分說不過去。

按理來講，既然肯賜婚，那必定是皇恩浩蕩，看得起他們家，所以沒緣由先賜婚，轉眼又抄斬了滿門，除非，這件可以追究罪名的事發生得太突然，又或者，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事件。新帝在登基的時候已經決定了要抄斬丞相府，卻因某種特殊原因，處心積慮地留下了雲曦一命、

前丞相聞得風聲，不想将女兒就這樣嫁了，失去唯一的籌碼，因此才想拉攏雲傾天。隻要雲曦不死，皇上就定不了滿門抄斬的罪，當然，嫁進王府除外。

這也就能徹底解釋三年前發生的一切了。

纖蕪淡淡思忖着，究竟這個雲曦有什麽特殊的地方，竟然讓當今的聖上挖空了心思保住她的性命，難不成，她和新帝之間，曾經也有過一段不了情？

“雲兒，你爹當初将你嫁給我，其實是爲了避禍。”對面的男子聽見她的提問猶豫了半晌，卻終究是選擇說出實情。

“所以，你那時才沒有同意？”

事到如今，二人都攤開了說，已是沒什麽可隐瞞的了。

纖蕪不是愚笨之人，被他這麽一點，自然已想清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對，我那時就是怕惹禍上身，不想趟進這潭渾水。”男子倒也坦蕩，直接承認了，随即話鋒一轉，道：“不過，我現在後悔了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