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砰砰幾聲槍響。
四人中的兩個相繼倒在血泊之中,緬甸兵一擁而上,即刻鉗制住杜子聿和沈石,搜走武器,把人五花大綁完,就這樣和他們死去的兩個“同伴”一并鎖在倉庫裏。
“我們上當了。”杜子聿死死盯着地上的兩具屍體,隻覺一股涼意攀上脊梁,直竄到腦後——如果真的是單先生在故意引他們過來,他怎麽知道他們會找到翡翠營,又怎麽恰恰算好他們突擊的前夕,取走國寶翠飾?
他們之中,有奸細了?
“他們,爲什麽不殺我們?”沈石忽然開口,但這聲詢問裏,卻沒帶任何懼意,他也看着血泊裏的人,隻是有些疑惑。
這時候,外面傳來混亂的動靜,杜子聿屏息聽了一會兒,是腳步聲,很多人,卻并不慌張。杜子聿艱難地移動到大門口,借着門縫地空隙往外看了許久,皺起眉。
“他們……好像在撤離?”
爲什麽要撤離?爲什麽隻殺兩個人?爲什麽把他和沈石關在倉庫裏?
問題不停地從腦子裏冒出來,卻想不出答案,杜子聿轉頭看向裝原石的木頭箱子,皺眉喃喃道:“如果真要撤離,爲什麽不把翡翠帶走?”耳邊是越發雜亂的腳步聲,杜子聿忽然眸光亮起來:“對!我們藏到木箱子裏!”
他說着勉力蹭回沈石身邊:“快!幫我咬斷繩子試試?”
沈石二話不說俯下身,不消片刻,繩索便被他鋒利的犬牙磨斷。杜子聿掙動一下,獲得自由後,立刻幫沈石也松開繩索。
“來幫我撬掉這邊!”來不及解釋,杜子聿沖向最近的木頭貨箱,和沈石合力撬開封箱的木闆,把原石全部倒騰出來,全部堆放在倉庫一角。接着脫掉衣服,嘗試着裹在這堆奇形怪狀的石頭上,僞裝成一個人形。倉庫裏昏暗雜亂,也許混亂之中,這些搬運翡翠的緬甸兵不會發現這個貓膩。
杜子聿在心裏默默祈禱着。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杜子聿迅速折返回去撬第二隻箱子,卻被沈石忽然按住手臂。
“别費勁了,我進不去。”沈石那表情,似乎是在嘲笑杜子聿的瘦弱,他此時已經明白了杜子聿的意圖,忽然把人攔腰抱起,就這麽丢進箱子裏,這箱子對杜子聿來說也并不寬敞,況且這人還在激烈掙紮,根本無法順利安置在箱子中。
“我們兩個都進去了,誰來訂起蓋子?”沈石按住杜子聿的肩膀:“而且,那堆石頭也太不像你了,我一會兒去旁邊坐着,幫你擋一下。”
“沈石!你放開我!”杜子聿膝蓋磕到箱子了,他怒目瞪了沈石一眼。
“我會找到你的。”
“混賬話!那就誰也不藏了!”杜子聿有些急了,他發現這小子蠻力大得很,認真起來,自己完全掙不過他:“你放開我!骨頭要碎了……”
“我會活着,”沈石似乎能看出杜子聿在想什麽,他抓進杜子聿的肩膀:“我是貔貅,就算是這個身體沒有了,我還能用别的辦法活着,你要認出我。”
“我不認!誰知道你下次會用什麽身體?是人是野獸還是猴子狒狒的……誰要一個陌生的身體!你那麽蠢,給我弄個緬甸人、越南人、老頭子什麽的也就算了,給我換個女人怎麽辦?”
沈石沉沉盯着杜子聿,忽然揚手一記手刀,杜子聿終于安靜了,他把人推進箱子裏,重新蓋回蓋子,輕聲道:“我保證,我的命,與你同在。”說着,随手抓起原石,把翹起的釘子一顆顆敲回去……
————
這個臭小子,又他媽的來這招!
杜子聿醒過來時,已經被當作貨物碼放在廂式貨車裏,貨車在山路上颠簸,視線所及之處,是漆黑一片的車廂。
沈石……
默念着這個名字,杜子聿伸手抓緊胸前的貔貅,心髒也好像被誰捏着一般,絞緊、悶痛、發麻……仿佛承受這般沒着沒落的驚慌已經讓這顆心筋疲力盡,再無餘力往外輸送血液,他身體冷得厲害,簡直快要和一塊翡翠原石沒有區别。
但所幸,還能報有一絲希望,不至于萬念俱灰。
轟——
忽然一聲悶響震徹大地,車子都跟着顫抖了幾下,杜子聿渾身一緊,眼前的黑暗卻擋不住腦海裏的烈火燎原。
武器庫,炸毀了。
沈石……
指尖緊緊扣着木箱,木刺陷入指肚,杜子聿眼眶發熱發酸,地面劇烈的震顫告訴他,武器庫裏絕對有炸彈,還不止一顆。
獨立軍要撤退,原來是因爲,他們在武器庫裏藏着成噸的炸藥,讓政府軍引火*。而
把自己和沈石丢在翡翠庫,便是想讓他們一并被炸死。
那麽,爲什麽還要在另外兩個人身上浪費子彈?
是怕他們人多容易逃脫?還是說那兩個人,就是奸細?可如果這些獨立軍的人連奸細都說崩就崩,又爲什麽吝惜這兩顆子彈,不給他和沈石一個痛快,以免夜長夢多?
也許是單先生讓他們活捉?也許在他昏迷的過程中,沈石已經被當做人質抓走了?也許……
腦子裏機械地旋轉、推理,當時想不通的結,此刻一一解開。那麽現在貨車要開往哪裏?下一個營地?還是國寶第二個藏匿處?單先生又在哪裏?有沒有識破秦家的赝品,秦牧之還安全嗎?
杜子聿腦子轉得飛快,快到太陽穴都發起疼來,但是卻怎樣也停不下來。因爲,一旦停下來,他就能聽見心底有什麽聲音,像是祈求更像是呼救。
他的心在小心翼翼地對大腦發問。
那麽沈石呢?
沈石是被抓走了還是被丢棄在倉庫?
沈石還會活着嗎?
沈石呢……
微弱的,細小的,充滿了哭腔的聲音,像上了弦一樣,一遍一遍,翻來覆去地逼問着:
沈石呢?
沈石還會活着嗎?
沈石呢……
杜子聿承受着内心的拷問,在車上颠簸了很久,直至心肝肺都要被颠出來,貨車終于停下,有人打開貨,把一箱一箱地貨往下搬運。杜子聿透過木頭的縫隙感受到了光,但很快又陷入黑暗之中。這些箱子似乎還是被轉移到一個倉庫裏,等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杜子聿用脊背和頭猛地撞了幾下箱子,木頭蓋子便被撞開,他整個人從木箱子翻出來,跌倒在地上。
這地方果然是一個倉庫,卻比翡翠營的倉庫大很多。除了翡翠原石的木箱子,還有很多标記着幾号的木箱,杜子聿無心多看,走到庫房門口推了推,門從外面鎖住了。他又檢查了一遍倉庫,發現頂部有通風口,立刻借着木頭箱子爬上去,推開通風窗口,裏面果然有風道。他馬上雙手一撐,順着風道往裏爬行。
約莫過了五分鍾,他發現了第二扇通風窗,底下是昏暗的走廊,杜子聿的視線掃過印花地毯和燙金壁紙,心裏咯噔了一下。
這個走廊,不正是“黑市”賭場外面的走廊嗎?
難道說,國寶也在黑市裏?!
杜子聿不敢輕易下去,他張望着找到老羅的賭石師曾經住過的房間,朝着那個方向爬過去,很快就找到房間内的換氣窗,下面是洗手間,他又等了一會兒,隐約能聽見隔壁有人聲,但聽不清說了什麽。又過了很久,外面傳出走動聲和關門聲,杜子聿這才小心翼翼從換氣窗跳下來,悄悄推開洗手間門,房間裏并沒有人。
稍微松了口氣,杜子聿迅速推開自己曾經休息過的卧室門,又立刻反鎖上,床頭有一部座機,他沖過去,抓起聽筒,想了想,撥下一串号碼。
很快,電話被接通,那邊喂了一聲,杜子聿立刻道:“羅叔,是我。”
“小杜?!”老羅顯然很驚訝:“你這個号碼……”
“羅叔,我們談筆生意啊?”杜子聿忽然打斷老羅的問話:“我人在黑市,你不是一直想讓我當賭石師,幫你賺錢嗎?你把權限給我,今天晚上壓我,我讓你穩赢。”
“你怎麽又跑到黑市去了?不怕單先生了?”
“今晚你的賭石師是誰?我要頂替他上場。”
“小杜,你……沒事吧?”老羅聽出來杜子聿語氣的不對勁,卻又被搶白了去。
“羅叔,你沒事吧?有錢都不賺?”
老羅沉默了一會兒,終于答應道:“行了,我知道了。這事交給我辦,你等着。”
“我在你的包房,等你的人來。”杜子聿說完,直接挂斷電話,眼睛微微眯起來。
如果他的猜測沒錯的話,今天晚上,就是他和單先生最後的戰場。
————
黑市的賭場依舊還是那個紙醉金迷的不夜城,杜子聿頂替老羅的賭石師坐在擂台上,視線掃着擂台一側的賭石牆。他的眼力今非昔比,隻一眼,臉上便浮現出譏诮的笑意,他轉回頭看着對面的生面孔,竟然是個歐洲人。視線再度落在這人選中的賭石上,杜子聿的笑意漸漸加深,輕輕哼了一聲。
“我選第三排倒數第二顆石頭。”這句話說完,台下一片噓聲,剛剛那個歐洲人選的皮殼就很差了,沒想到這個中國人更沒眼光。
杜子聿仿佛聽見了下面這些賭徒的腹謗,他冷笑了一下,眼睛一直緊盯着裁判,以至于這個人臉上的難色盡管一閃而逝,卻準确地被他捕捉到了。
這個單先生,果然是老奸巨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