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洪萍早早地采購好了要送的禮物，東西不多，聊表心意，畢竟第一次上門，要是帶多了，馮市長不定會說，如果不收的話，大家就尴尬了。

吃完午飯，下午1點半，洪萍和吳曉兩人提前來到了湖畔小區。湖畔小區屬于東海市的一個高檔小區，陸青青家住在一幢多層4樓，而馮市長家當然是在一幢小别墅，屬于他這個級别幹部的福利之一。

大家今天穿的都比較休閑，但又是很普通的衣服，連向來不化妝就不出門的洪萍，今天穿得也是比較素，隻是在臉蛋上擦了點淡粉。陸青青比較興奮，好幾次想主動去牽吳曉的手，可是礙于洪萍的關系，又忍住了。

“萍姐，你挑的這幾樣禮物，叔叔保準滿意，前兩天他就跟我小姨說起過，我小姨這兩天天天麻将，估計還沒工夫買，這下正好。”

洪萍笑道：“馮市長滿意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頭一次見面，我們盡量給馮市長留下好印象，尤其是小吳同志，等會就要見大領導了，你緊不緊張？”

吳曉臉色有些發紫，點頭默認。陸青青就哈哈笑出了聲，“真沒用，我叔叔很好說話的，可能是因爲他和我小姨沒有孩子，所以他們就特别疼我。”

吳曉心裏嘀咕，那是因爲你們有血緣關系，我一個唐突闖進門的外人，他怎麽會有好臉色，再說，洪萍左手一個袋，右手一個包的，擺明了就是來送禮托關系的，但是一般的大領導，輕易不收禮。

洪萍想的和吳曉不一樣，她抓住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點，那就是馮市長夫婦沒有孩子，沒有孩子就說明他倆在生育方面存在問題，而且目前還沒有找到解決的有效方法。

三個人由陸青青帶路，陸青青一路上蹦蹦跳跳去走親戚，把洪萍和吳曉落下十幾米。馮市長家門前種着一小片竹林，竹林旁邊是兩三棵柳樹和桃樹，中間則是一條羊腸小道，布置雖然簡單，但是優雅清秀，尤其是在夏天，深入其間，給人一種心靈上的涼爽。

叔叔家的大門鑰匙，陸青青是自帶的，她先開了門，打算要是叔叔和小姨還在睡午覺的話，就讓吳曉他倆現在客廳沙發上坐着等一會兒，總不能杵在外面曬太陽吧。沒想到門一開，吳曉就看見了教育局蔣副局長，吳曉隻在開會的時候見過一面蔣局，沒想到他今天也會在馮市長家裏，看樣子也是來送禮的。

一個中年男人用威嚴的語氣說道：“東西全部拿回去，要是敢留下一樣，你以後就不用再來湖畔小區了！”

中年男人說話中氣十足，擲地有聲，舉手投足間投射出不怒而威的英武之氣，不用猜，他一定就是東海市常務副市長馮衛國。看他強壯有力的身軀，哪裏有腎虛的迹象，洪萍心想陸青青是不是傳錯了話，禮物沒買對的話，那今天這趟登門拜訪，怕是不太會有好結果。

蔣局一臉尴尬，他今天帶了不少好煙好酒，又特意避開人流高峰，在小區裏人最少的時刻敲響了市長家的大門，隻是他沒想到，馮市長那麽不給他面子，不但禮物一樣不收，而且還語氣嚴苛地告訴他，東海市教育剛取得一點成就，不要就把尾巴翹起來了，凡事都要一步一步來，急不得，也不準耍小手段。

馮市長明着在點評東海市這幾年的教育工作，暗地裏卻使了招乾坤大挪移，警告蔣局認真工作，踏實做人，不要老想着給上級領導送禮，妄圖走上升官捷徑。

陸青青她小姨擔心老公語氣過重，人家好歹是來送禮的，不收就不收，犯不着發脾氣，便想打圓場，正要開口說兩句，就發現大門被打開了，侄女活蹦亂跳地闖了進來，便改口問她道：“青青，你怎麽來了，今天禮拜天，怎麽沒出去玩耍？”

陸青青撒嬌道：“小姨你忘了現在在放暑假呢，對我來說，周一到周日都是休息天，再說你和叔叔又不陪我玩，我一個人無聊死了！”

小姨這個時候沒心思跟寶貝侄女開玩笑，假裝教訓道：“見了你們教育系統的大領導，怎麽連招呼也不打，沒有禮貌？”

陸青青癟着嘴，走上兩步喊了聲蔣局長，蔣局在教育局是三把手，在馮市長家裏，他屁也不是，因此也沒想着擺官架子，呵呵笑着應了一聲，樣子非常謙和親切，擡眼見到後面跟着一男一女，那女的不認識但是眼熟，那男的不就是局辦的吳曉嗎，他來馮市長家幹什麽，也是送禮？

蔣局心裏揣測的間隙，吳曉被洪萍逼着跟他打了招呼，卻不知道說什麽。蔣局回過神來，眼睛瞥見馮市長臉上依舊冷若冰霜，隻能現行告辭，拎着他十幾分鍾前親手帶來的煙酒禮物，恭恭敬敬對馮市長和小姨說道：“馮市長，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您休息了。”

馮市長點點頭，眼神卻不看他，轉而看起了電視。于是小姨把蔣局送出了門，然後轉身進了屋，埋怨陸青青道：“愣着幹什麽，怎麽不叫你的這兩位朋友進去坐呀？”

陸青青嬉皮笑臉地拽着小姨的手臂道：“叔叔在發火，我不敢瞎指揮，怕他又逼我！”小姨扭頭白了眼馮市長，疼愛道：“你叔叔不懂你，我懂你不就行了嗎？在外頭他說了算，在這家裏，你小姨就是一家之主，兩位坐下喝杯茶吧。”

洪萍帶着吳曉向馮市長和小姨打了招呼，馮市長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他歡迎親朋好友上門來找他聊聊天，下下棋，一起坐着看看電視也行，但是帶上禮物來，他就反感了。

陸青青見小姨起身要去泡茶，連忙摁住她道：“今天呀，小姨你坐着，我去泡，小姨你說我乖不乖，很乖吧？”陸青青于是去泡了三杯茶，又給馮市長的茶杯裏添了水。

小姨見老公連正眼也不瞧她們，就委婉地勸說道：“阿國，今天難得陸侄女這麽乖巧聽話，你怎麽還有心思看打打殺殺的抗戰片，快喝口茶吧！”

馮市長一聽夫人喊他小名，原本堅硬如鐵的心腸一下就軟了，他十八歲當兵一直到三十五歲轉業，其間讓妻子一個人伺候養父養母，所以心裏一直覺得虧欠她，對下屬不管怎麽嚴苛高要求，對妻子卻往往言聽計從，很少忤逆她的意思。

馮市長于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炯炯地掃了眼洪萍和吳曉，字正腔圓地問道：“青青你怎麽都不介紹一下你的兩位朋友，不會是你大學時候的同學吧，看起來好年輕？”

洪萍知道馮市長這是在開玩笑，她和吳曉雖然看起來比起同齡人是年輕不少，但也不至于跟小十歲的陸青青一樣，便自我介紹道：“馮市長您說笑了，我叫洪萍和吳曉隻是青青的朋友，并非同學。今天唐突上門，真的過意不去，馮市長和小姨大人大量，可千萬不要責怪陸老師了。”

洪萍這幾句話說得水平極高，但馮市長也不是普通領導，接話道：“過意不去也用不着帶東西過來吧，青青，是不是你出的馊主意，等會叫你兩位朋友拿回去，聽到了嗎？”

吳曉坐在木制沙發一角，後背偷偷流汗，馮市長言語間縱橫捭阖，平常人被洪萍這麽一奉承，不是哈哈大笑轉移話題，就該假惺惺地收下了，也就馮市長依舊談笑風生，絲毫不落下風。

不過陸青青帶着洪萍吳曉進門前，就已經偷偷跟他們對好了台詞，撒謊道：“叔叔你不是老說我長不大，不懂事，也不孝順嘛，這不，我難得買了點補品孝敬你和小姨，你就把好事全推在别人身上了，哼！”

馮市長濃眉一緊，威脅道：“真的嗎？你膽敢騙叔叔和小姨的話，我就不幫你把工作安排到東海二中了！”

陸青青差點就說了實話，幸好之前對好了台詞，才咬緊牙關不吭聲，隻是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小腦袋往小姨懷裏鑽。小姨這幾年來一直把陸青青當女兒看待，巴不得她天天吃在她家睡在她家，但是陸青青的親生父母也就她一個獨生女兒，所以有時候就不得不放她回去。

小姨摸着她的腦袋，疼愛道：“老馮你就别吓唬青青了，你狠心把她留在希望學校吃苦受累，我可狠不下心，這一年來吃得苦還少嗎，她媽說都瘦了五六斤了，瞧這身材，快比模特瘦了。”

馮市長當然也不是真的不肯幫忙，别人的忙偶爾也在幫，自家侄女的事情，肯定是盡力而爲。不過他心中困惑的是，那兩個來人和青青到底是什麽關系，拎進門的禮物是青青買來孝敬自己和妻子的，妻子信，他是絕對不信的。

馮市長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人的名字，吳曉，那所希望學校以前的校長不就是叫吳曉嘛，前幾天的南洋日報上都提到了，想到這，馮市長又多看了吳曉幾眼，以上級對下級的口吻詢問道：“你不會就是星星希望學校的校長吧，看着比我想象中的年輕不少。青青，你剛才怎麽都不介紹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