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眼前那隻手握着她的臂膀,往上輕輕穩穩地一扶,袖底淡青色的麻料衣裳随風一動,幾點雨滴從那微彎的肘間淅淅瀝瀝地灑落,打在腳下濕漉漉水淋淋地青石闆上,濺起極小的一簇簇水花。

一旦想起,那些場景便絲絲清晰,就仿佛着魔一般,不停地在眼前心底閃現浮現。

忘不掉,卻又不敢信。

周天水見雲鬟神情有異,臉色泛白,不由扶着道:“不會是方才在徐家受了驚吓吧?”

雲鬟勉強搖頭,卻無心再應酬。

周天水十分識相,知道她身上不适,便一路安靜地陪着她回到可園,又叮囑說道:“大節下,可要好生保重才是,我改天再來探望。”

雲鬟也舉手做了個揖,默然無聲。

周天水一點頭,往前去了,走了不多時候便停下,回頭看一眼可園門口,卻見雲鬟跟旺兒早已經入内去了。

周天水看了半晌,微微一笑,舉手推門而入。

也是先前年底的時候雲鬟才知道,原來周天水的住所,竟在可園旁邊,乃是不大的一棟房子,連他在内,隻一個負責茶飯的老婦,并三個随從。

自從十二日在徐府吃酒之後,雲鬟再未出門,縱然前來請的竟比先前更多了數倍,都是會稽當地一些有名望的人家,隻因在徐府見了雲鬟之能,又親聽見縣丞主簿等誇贊,因此紛紛想要結交。

反而把陳叔給忙了起來,他因是最早來會稽安家住腳的,但直到住了一年後,才得以認得幾個差不多的人,卻想不到,雲鬟才搬來數月,便有這許多有頭臉的士紳争相延請。

陳叔又驚又是喜歡。原來他也聽說了徐府的事,知道雲鬟又大大地露了臉,可驚喜之餘,又有些歎息隐憂。

私底下,陳叔禁不住就跟林嬷嬷說:“我看着鳳哥兒這樣,真是苦恨她并不真的是個男兒……縱然現在這樣,終究不是長法兒,若真的男兒,必然會有一番大事業做出來。”說到這兒,話語中便帶了一絲苦惱惋惜。

林嬷嬷歎道:“可知我先前也曾這麽說過?可是說這些也是沒用,幸而鳳哥兒是個有主張的,凡事倒是不用咱們替她操心,她如今這樣兒,看着倒也和泰安樂,索性就由得她去、一切看天罷了。”

十五這日,因街上有花燈會,又是大節,陳叔便叫林嬷嬷領着雲鬟上街散散心,畢竟這也是她在本地的第一個元宵,也可見識一番這南邊兒的元宵夜熱鬧情形。

因此當夜,林嬷嬷便同露珠兒,曉晴,旺兒,一并陪着雲鬟前去觀花燈。

一路迤逦,不覺來到題扇橋上,隻見夜風徐徐,兩側街頭如天街一般,花燈逶迤不斷。

河上也仍有烏篷船夜遊,悠然有絲竹之聲,船頭同也挑着精緻花燈,船上不知誰家少女,正俯身往水上放蓮花燈,偶爾随水傳來一兩聲嬌語呢哝。

流水潺潺,燈火耀耀,同天上明月互相輝映,果然别有一番意趣,眼前街頭衣影重重,笑語歡聲,不時有孩童挑着燈籠從人群中穿梭而過,隻留下銀鈴般笑聲喧嘩。

雲鬟眼看此情此境,當真是前生今世都不曾親眼目睹過的盛況,目光所至,逐漸地,心頭那一絲隐憂稍微散開。

露珠兒跟曉晴兩個早已經牽手自去玩耍,旺兒忍不住也跟過去,一邊兒指點哪個花燈好,哪個粗一些。

林嬷嬷因看見毯子上的簪花精緻,喜上眉梢,便俯身要挑幾樣兒。

雲鬟眼看此情,心裏喜歡,更加寬慰了幾分,當下負手往前,不料才走數步,忽然轉頭看向旁側。

卻見在右手邊兒,懸着數盞花燈。

當中一個,卻是兩個雪白圓潤的童子,簇擁着一尾肥胖鯉魚,栩栩如生。

雲鬟定睛看了會兒,情不自禁走了過去,擡手輕輕地在那童子抱魚燈上挑了挑,那燈便随之一動,上頭的垂髫童子跟鯉魚仿佛也活了一樣,跟着抖了抖。

雲鬟仰頭看着,不覺微笑,雙眸也透出幾分光來。

那鋪子老闆忙道:“哥兒喜歡這個?我給您摘下來細看看……”說着便果然将燈摘下,遞了過去。

雲鬟正要接過來,忽然旁邊多了一隻手,輕輕巧巧地将花燈提了過去,笑說:“咦,這個童子燈做的還不錯。”

店老闆一愣,原本想說着燈已經有人了,不料一眼看見來人,那話就說不出口了,隻是陪笑:“徐爺,您、您也喜歡這個?”

運來這忽然出現之人,竟正是徐沉舟,今夜他穿一件绛紅色的绉紗袍,嵌玉烏紗罩冠,手中還握着一把扇子,看着竟有幾分不俗氣質。

徐沉舟目光一轉,從童子燈上轉到雲鬟面上:“啊……我竟沒看見原來是小鳳凰。”

他的眼神竟是極亮,雲鬟垂眸不看,隻道:“徐爺。”

徐沉舟笑道:“怎麽,你也喜歡這燈?”

雲鬟淡淡道:“徐爺既然喜歡,我不奪人所愛,告辭。”舉手作揖,轉身便走。

徐沉舟見狀,提着燈邁步趕上。

雲鬟走開數步,徐沉舟道:“你這孩子如何這樣不禁逗呢?我不過是信口說說,我知道你喜歡,就送給你如何?”

雲鬟道:“不必費心。我若要,自己會買。”

徐沉舟皺眉道:“可惜這滿街上隻剩下這一個了,你難道不想要了?”

雲鬟道:“已經歸了徐爺,别人的東西,我不要。”

徐沉舟道:“你既然不要,那我隻好扔了它了。”

說着,徐沉舟竟果然将那燈往旁邊路上一丢,燭心傾斜,頓時便冒出火光來。

雲鬟吃了一驚,眼睜睜看着那童子鯉魚被一把火燒得精光,竟禁不住色變,略帶怒意地看向徐沉舟。

徐沉舟笑道:“又怎麽了,不是說你不要的麽?你若是要,就不用燒了了。”

雲鬟無話可說,扭身欲走,不防徐沉舟将她的手握住,道:“怎麽,你惱了?罕見……先前在我家裏,經過那件大事,都不曾看你惱過半分,如何就爲了一個紙糊的燈籠惱了?”

他的手極大,幾乎将她的手團在掌心,也不知是因爲用力還是如何,十分灼熱。

雲鬟仰頭看向徐沉舟,眼中已經透出幾分冷惱之意:“徐爺請放手。”

徐沉舟垂眸看着她,忽然說道:“若我不放,又如何?”

雲鬟還未回答,忽地見兩個四五歲的小娃兒,一手提着燈籠,從人群中跑了出來,竟不偏不倚撞在徐沉舟身上。

徐沉舟一愣,低頭一看,不禁惱怒:“混賬東西們!”

原來這兩個小孩兒另一隻手還各自握着些糖串子、臭幹子之類的吃食,尤其是那豆腐幹,似是新炸出來的,上頭還淋着各色醬汁,一頓撲在徐沉舟身上,頓時便把好端端一件上乘的袍子給污了。

兩個小孩兒往後一退,見闖了禍,忙提着燈又亂竄着跑了。

徐沉舟提起袍子看了眼,“臭”味撲鼻,他是最愛幹淨整潔的,如何能不惱?且是這樣花好月圓的大好光景,簡直……

才要說話,忽然心頭一動,忙擡頭望旁邊一看,卻見早沒有了雲鬟的影子。

徐沉舟呆了呆,看看身上那污漬,又看看地上燒毀了的鯉魚燈,半晌,方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

且說就在那兩個小孩子直直地撞到徐沉舟身上之時,雲鬟也愣了愣,且喜徐沉舟松了手,她便順勢往後一退,正要看究竟之時,身後卻有人将她輕輕拉了一把。

雲鬟何其聰明,頓時便反應過來,見徐沉舟正垂頭看衣裳,她便悄然後退,轉身沒入人群中了。

略走了一會兒,覺着徐沉舟已經找不到自己了,正左右打量,忽然聽見一個笑微微地聲音道:“你是在找什麽呢?”

雲鬟轉頭看去,卻見竟是周天水,雙手抱臂,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雲鬟回頭看看徐沉舟處,又看周天水,道:“莫非……”

周天水卻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悄聲道:“咱們離這兒遠些說話,這徐家大爺,不是個好相與的。”

雲鬟還來不及開口,早已經被他拽着往前,又過了一座小橋才站定。

周天水放開雲鬟,靠在欄杆邊上,自顧自低頭便看橋下流水,見送了幾朵蓮花燈過來,便道:“我從來隻聽流觞曲水,今日這般流水浮燈,還是第一次見呢。小謝你呢?”

雲鬟見他這般說,便也回身看着河上,道:“我也是第一次見。”雙眸凝視那一盞盞蓮花燈,朦朦胧胧,不知想起什麽。

周天水擡頭,見面前的“少年”,真真兒是清隽如畫,加之氣質微冷,不苟言笑,越發飄然出塵,恍若谪仙一般。

雲鬟見他忽然不言語,隻是望着自己的眼神略有些怪異,便道:“周先生?”

周天水方咳嗽了聲,道:“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雲鬟道:“什麽?”

周天水笑道:“我是說這南邊兒的景緻。這還是會稽小城,卻不知如蘇杭,淮揚幾個地方,更是何等的呢。”

雲鬟淡淡一笑,周天水見她雙眸仍是凝望那随波而行的蓮花燈,不由眉開眼笑,道:“她們弄得怪有趣的,小謝,我們也去玩一玩可好?”

雲鬟詫異,周天水卻不等她回答,便握着她的手腕,引着走到橋邊。

竟買了兩盞蓮花燈,便遞了一盞給雲鬟手上。

那賣燈的老婦人打量兩人,慈眉善目笑道:“隻要對這燈許願,便會心願達成,這燈随着水走的越遠,便越見心願真切呢。”

又指着不遠處一堆少年道:“那些哥兒們,都是識字懂文的,若是把心願寫在紙上,放在蓮花裏,水裏天上的神都是看着的,就更見靈驗了。”

周天水喜道:“有趣。”便捧了一盞,也去旁邊攤子上讨了紙筆,便低頭寫了起來。

雲鬟見他明明看着斯文穩重,又是個生意人,不料竟是這樣“童心未泯”,這些傳說等話,連她都不信,周天水卻一本正經去行。

雲鬟捧着那盞燈,愣愣發怔之時,那邊兒周天水已經寫好了,便把紙團起來,放在蓮花燈裏,回頭看雲鬟不動,便推她道:“我好了,小謝快去寫呀。”

雲鬟啼笑皆非,見他不住催促,似還要等自己一起放燈,便隻好也走過去,提了筆,略思忖了會兒,果然也寫了兩行字,便也放在那蓮花裏,回來道:“我也好了。”

周天水笑道:“你寫的什麽?給我看看。”

雲鬟眼睛眨動,忙捧着燈往旁邊一避,周天水笑說:“哄你呢,倒是寫了什麽了不得的?怕我看見?”

也不知如何,雖然周天水的舉止談吐都有些親昵、又似“自來熟”,可大概是他言行之中全是自在自然,并不似徐沉舟一般内懷陰郁而咄咄逼人,反讓雲鬟覺得自在,就如對着一個故友一般。

雲鬟笑道:“那周兄你寫了什麽?可否給我看看?”

周天水聞言,眼神一晃,繼而笑道:“罷了罷了,咱們還是放燈罷。”

說着,便又領着她到了河邊兒,找了個空隙,又叮囑:“留神地滑,這樣冷天,掉進去可不是玩的。”

兩個人挨着蹲下,周天水捧着那蓮花燈,竟不舍得放似的,兀自閉眸嘀咕了幾句,才小心翼翼地放下,又道:“可萬萬要飄的遠一些。”

誰知話音未落,旁邊不知是哪個頑童一竿子打過來,正正打在周天水那蓮花燈上,頓時便“嘶”地一聲,燈熄蓮花翻倒。

周天水大怒,站起來要找那罪魁禍首,不料那頑童見勢不妙,早扔了杆子逃了。

此刻雲鬟也緩緩地将燈放下,那蓮花燈在水裏打了個轉兒,便往遠處飄去。

起初還見它随波逐流,自由自在,慢慢地有些遠了,雲鬟不由站起身來目送,卻見那燈悠悠然地滑過橋下,竟漸漸地消失在視線之中。

也許……真的有所謂“心願達成”?

雲鬟雙手合什,垂眸微微一笑。

與此同時,蓮花燈晃晃悠悠過了石橋,随着水波蕩漾慢慢地擱淺在岸邊兒,岸上有個人俯身,寶藍色嵌暗紋的衣袖一斂,修長幹淨的手指輕輕一拈,便将那盞燈取了起來。

幽幽浮燈,仿佛心火一簇,近在眼前。也映出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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