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番外


這案子的第一個受害者,便是京内一家頗有名氣的小行院的妓/女,正是午後的時候,被發現死在行院後門處,身上胸腹連中數刀而亡。

行院本就是龍蛇混雜、人多眼雜的地方,有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逞兇。

京兆府接了報案後,所屬差人即刻找尋目擊證人,誰知竟并不曾找到可靠人證,隻因這行院的後巷是一條狹窄的長街,又正是慵懶的午後,因此人極罕見。

隻有個賣頭油脂粉的老者,挑着擔子經過巷口的時候,依稀看到有道着灰衣的人影匆匆而過。

第二個被害者,卻也是當日案發。

是在這日黃昏之時,距離先前那行院不過是四條街之隔的點心鋪子裏,被害者是店東之女朱姑娘,據鋪子掌櫃所說,當時他本要閉門收鋪,朱家小女便在前頭幫忙下門扇。

隐約聽小女似招呼人,他隻當是客人趕着末晚兒地來買糕點,便未在意,不料過了會兒,外頭一聲異動後,便悄無聲息。

店東不知端地,走出來看時,才發現小女竟被殺死在地上,因掙紮之故,打翻了一盤子酥餅,沾着血漬,滾得到處都是。

現場委實慘不忍睹,那店東當即便昏死過去,等被人發現後,兇手早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至于這第三人,就更叫人震驚了。

被害之人,卻是京兆府中司倉參事的夫人,這兩日正在京内南禅寺修持靜齋,卻不知爲何竟被這紫衣兇魔盯上,當夜被殺。

因夫人在客堂内閉門靜修,也無人打擾,是早上丫頭們進内伺候,才發現不妥,即刻報了官府。

據仵作查驗,應該是死于昨夜。

清輝說到這裏,雲鬟道:“這三位遇害之人,果然都是身着紫衣?”

清輝道:“正是,妓/女阿胭,那朱姑娘,以及遇害的範太太,都是身着紫色衣裳,雖布料有所不同,顔色深淺略有出入,但的确都是紫衣。”

雲鬟便又問第四件案子的詳細。

清輝道:“第四件兒,是東城的富商王員外的妾室,于次日黃昏時候死在自家後宅院中。當時這姨娘也是身着紫衣。”

雲鬟道:“阿胭死在門首,朱姑娘死在店中,範夫人在禅寺,前兩處要作案是最容易的,要逃跑也十分容易。至于禅寺,因範夫人靜修,寺院又是大衆随意進出的地方,給兇手輕易得逞也是有的,但是商戶後宅,要進入殺人,并來去自如,似乎有些不可能,你方才說已經發現兇手,莫非就在此?”

清輝見她果然深解己意,不由微微一笑,當即便将自己詳查案件追緝兇手的經過分析,有來有去,說了一遍。

兇手先前連殺三人,尤其是在行院門口以及黃昏糕點鋪的這兩件兒,時間相隔,不過是兩個時辰不到,而且動作幹淨利落,并無具體目擊者。

因清輝審訊過涉案人等,行院中人供稱,原本阿胭雖然也偶爾去後院門口攔住過往的貨商買些東西,卻也不是每日必到,伺候她的小丫頭也說,這日阿胭才醒,說是心裏悶,故而出去透氣兒。

而糕點鋪掌櫃也說,他的女兒朱姑娘平日裏不在鋪子裏,這日不過是湊巧了才來幫手,誰知竟出意外之禍。

所以這兩個人的出現,并不是每日循例。

由此看來,兇手動手也非是早有預謀的——畢竟就算是盯着行院,賭阿胭會有一半兒的機會出現,但朱姑娘的露面卻是隻有百分之一的機會。

故而清輝推測,十有八/九,兇手乃是臨時起意殺人,至少對朱姑娘而言,必然是被湊巧碰上而殺。

清輝道:“據行院内衆人說,那阿胭平日裏最喜歡穿紫衣,扮出一副妖娆之态,又最會纏客人,所以有的人喜歡她這癡纏下作的性情,有人卻極厭惡……被她哄賺了本錢去的也不少,所以若說她得罪了人,也是有的。”

雲鬟點頭:“但兇手若爲報仇殺死阿胭,爲何短短時間内又盯上了朱姑娘,還有後面兩人……”

清輝接口:“這正是疑點所在,兇手殺死阿胭之後,兩個時辰内殺死了朱姑娘,當夜又殺範夫人,三件案子是相繼快速發生,而王家小妾之死,卻是在次日黃昏,跟先前的案子發生,隔了足足一天時間?”

大理寺接手此案後,清輝先将京兆府轉調過來的文本皆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親自去了案發的四戶人家偵查,傳訊相關人等再度過堂詳審。

且說這最後一案的涉案王家,雖是商賈之家,卻因家境富裕,宅邸氣派,門禁上很有些規矩,等閑之人不得随意出入。

王老爺年紀雖大,花心不改,後宅除了正妻之外,還有三房妾室,這死的姨娘是王老爺新納了才一年的,生得十分貌美,又且年輕,便很得愛寵。

王府内獨僻了一進院落給她住着,伺候的丫頭婆子們加起來也有七八個。

但就是在這種情形下,這姨娘卻離奇地慘死在了宅内的花園之中,又加上外間“紫衣兇魔”的傳言越發盛嚣,府内也人心浮動,由此,京城裏甚至傳出了當初“鴛鴦殺”的典故,說着紫衣兇魔,便是第二個鴛鴦殺……自不必提。

據王府内伺候的丫頭說,黃昏時候,趙姨娘也不帶丫頭,便出了小院兒,去花園内消遣。

誰知過了半個時辰尚自未回,貼身丫頭派了小丫頭去花園跟各房内找尋,都未曾見人,後來是個倒水的婆子,無意中發現花園樹叢底下一抹紫色裙擺,撥開花叢,才發現姨娘仰面朝天,死在地上,雙眼兀自驚駭圓睜。

白清輝道:“這姨娘雖着紫衣,但據她身邊的丫頭供稱,趙姨娘對紫衣并無特殊癖好,而且這件衣裳,是在她臨出院子之前才換上的。”

清輝的洞察力非常人可及,略一照面,又聽其言行,便窺覺其中别有内情。

當即便嚴審那随侍丫頭,果然便從她口中得知,原來這姨娘竟是個不肯安分的,因嫌棄王老爺年高,便同家中二爺眉來眼去,甚至生出奸/情。

之前姨娘也曾不帶丫頭自行外出,便是跟二爺私會,這件事貼身的大丫頭是知道的。

清輝審出此事後,當即立刻命人将王二爺拿至部内,當堂審問。

王二雖然慌張,卻咬牙不認,清輝見他雙目不正,泛有淫/邪之色,心中不喜,便命用刑。

這無賴常年浸淫酒/色,身子早就掏空,略吃了些皮肉之苦,便承受不住,便招認說的确是跟姨娘有些苟且,隻不過并未殺人。

據這王二所言,那天他的确的确跟趙姨娘約在花園内相見,隻是他到院中之時,并未看見趙姨娘,還以爲是姨娘失約,他賊心膽大,還暗暗地摸到姨娘院外偷偷張望了會兒,因見并無動靜,才怏怏地離開。

誰知不到一刻鍾功夫,就聽說姨娘被殺死在花園内,驚得他魂不附體,

王二戰戰兢兢說完,道:“我所知道的便是這些了,人的确并不是我殺的,請大老爺明鑒。”

清輝見他目光閃動,透出一股狡黠,心中有數:“那麽,城南行院的妓/女阿胭,你可認得?”

王二吃了一驚,臉色微變,終究不敢否認,便嗫嚅道:“小人……曾見過幾次。”

清輝道:“前日中午,阿胭被害之時,你人在何處?”

王二臉色更加不好,左顧右盼,答不上來。

清輝喝道:“如何不答!”

王二匍匐在地,哆哆嗦嗦道:“那天小人……因吃醉了,不知如何睡死在那廢棄的夫子祠内……到晚間才凍得醒來。”

既然如此說,那就是沒有任何人證了,連王府下人都稱,王二的确是晚間才慌慌張張回府的。

如此,這囚徒行兇殺死三人的作案時間便具備了。

雲鬟道:“倘若這連環案子的兇手是王二,他的時間具備,那殺人之動機呢?”

清輝道:“動機也有。”

原來趙姨娘因自恃年輕貌美,并不甘心隻身爲姨娘,又因跟二爺搭上,便撺掇王二爲她想法子,相助她登上王家主母太太的寶座,王二是個有賊心無賊膽的,隻圖她美/色而已,向來敷衍,爲此兩人争執數回。

這次,外頭送了消息進來,趙姨娘才換了衣裳,塗脂抹粉,打起精神應對。

清輝詢問那消息何來,伺候的貼身丫頭道:“是個紙條兒,姨娘看過後,就撕碎扔了……奴婢大膽問了問,聽她的口吻,卻像是二少爺有些肯答應了似的,所以姨娘才肯去見他。”

雲鬟道:“原來兩人之間有如此的交易,難道是因爲王二不肯答應,這姨娘卻苦纏不休,所以王二殺人滅口?可先前那三條人命又如何,隻是他洩憤所爲麽?”

清輝道:“行院内衆人指認,這王二素日是最喜逛留的,跟阿胭也甚是相好,隻不過因他不事産業,花銷了數次後,未免有些周轉不開,因爲他有幾次手頭吃緊,還被妓/女罵他窮酸之類,多半是因此結仇。”

略微停頓,又躊躇道:“先前我就覺着阿胭,朱姑娘以及範太太三件案子,發生的太急太快,就仿佛兇手受了什麽刺激,一時難以自制似的……最後又出了王家妾室被殺,我便猜測前三件案子是他無意爲之,後面這王家血案才是他真實意圖。”

雲鬟問道:“那此人可承認罪行了?”

清輝歎了口氣:“不,或者說……他并未全認。”

因瞞不過清輝如電雙目,又有丫頭揭發了兩人的私情,清輝親去王府内,一番細搜,果然從二爺房中床底搜出血衣,枯井内找到兇器。

人證物證皆有,這王二委頓倒地,頹然招認了自己謀殺趙姨娘的行徑。

原來不僅是丫頭招供的那樣,還有一個原因:這趙姨娘因嫌棄王商年邁,又知道自己做上主母位子無望,索性便轉向王二,百般要挾王二向王商讨要了她,立爲正室。

隻是這王二雖然貪财好色,卻甚是懼怕王商之威,又哪裏敢當面去讨?隻因趙姨娘一再要挾,王二生恐事情敗露,便索性設計殺之。

但是清輝再催問他連殺其他三人的詳細後,這王二卻又堅持不認。

王二供稱:因他在外厮混之時,聽說連死了三名身着紫衣的女子,他又正因爲趙姨娘厮纏苦不堪言,故而思來想去,想出了一條毒計。

他暗中送了信給趙姨娘,隻說事情有了眉目,讓她穿上紫衣來相會。

引了趙姨娘入彀後,王二便趁其不備将她殺了,倉促中便把兇器扔于井内,他本意是想把這殺人之事嫁禍在紫衣兇魔身上,誰知竟然這麽快就被堂官識破?

這王二後悔不已,當堂大哭道:“求大老爺明察,是我鬼迷心竅,自作聰明,本想着要趁機瞞天過海……讓人以爲殺死姨娘的是紫衣兇魔的,誰知道竟然是弄巧成拙,反引火燒身了,殺死那其他三個女子的的确不是我,我除了認識阿胭之外,其他兩個見也沒見過,委實是冤枉,我不是那兇賊。”

當堂的衛鐵騎見這厮如此兇殘狡狯,哪裏肯信,便命用刑。

如此兩度後,王二熬不過,索性便招認了殺死□□,朱姑娘以及範太太之情。

照他所說,是因爲被趙姨娘的事煩擾于心,漸漸生出殺機,那日偶遇阿胭,被她譏笑了幾句,觸動心事,又見她身着紫衣,很像是姨娘的模樣,便怒從心底起,當場将其刺殺。

後來鬼使神差又見到了朱姑娘,見她同樣身着紫衣,越發無法按捺兇性……至于南禅寺内的範夫人,也不過是亂竄中無意發現,正好撞上,故而練刀。

雲鬟暗自啧啧稱奇,道:“先前他刺殺趙姨娘之時,說的甚是詳細,後面這三個案子卻交代的十分含糊,你必然是疑心了?”

白清輝道:“你說的不錯,雖然部裏都說可以結案了,但我總覺着其中仍有蹊跷,比如他刺殺先前那三人,幹淨利落,不留痕迹,如何殺死趙姨娘的時候,竟大意将血衣留在床底?”

又忖度:“而且我看王二雖性情兇頑,但在極快之間連殺三人,且做的如此隐秘,卻讓人不解。”

雲鬟忽道:“這四具屍身上的傷,可都查驗過了?”她心裏有些異樣,隻一時也想不到究竟。

清輝道:“已經查過了,的确都是同一把兇刀所傷,隻是……”

雲鬟問:“隻是什麽?”

清輝一笑:“沒什麽,大概是我多疑,我總覺着别人的眼力跟經驗,皆都不如陶然,我竟想着得他親自過目一番才好,隻是因他傷的緣故,我一時半會兒也不想去勞動他。”

因清輝要解釋案情,分析來龍去脈,兩人這一番長談,不知不覺竟将近一個時辰。

外頭林嬷嬷同靈雨進來,笑着說道:“該吃些湯水了。”

清輝起身告辭:“且好生調養身子,我本不該跟你說這些……”可是一見到她,竟又想起昔日“同僚”時光,不知不覺竟忘了她如今的身份了。

雲鬟也解他的心意:“我見一萬個人,一萬個人都要叫我好生保養,聽得都乏了。如今偏又不得随意外出,聽你說說案子,心裏的悶才少些。”

兩人目光相對,各自清淺一笑,清輝拱手行禮,靈雨親自相送出門。

這日,趙黼仍是過了子時才回,雲鬟已經睡了一覺,朦胧中察覺身後略略有風,便轉身來看。

趙黼正蹑手蹑腳地想要上榻摟住她,不妨她回過頭來,當即那手勢便僵在半空,複輕聲道:“是我驚擾你了?”

雲鬟定睛看了他會兒,卻主動轉過身來,望他身前靠了靠:“才回來?可吃了東西了?”

趙黼心花驟開,便忙貼近過來,順勢摟入懷中:“先前跟幾位大人一塊兒吃過了,你今日吃的如何?”

雲鬟仍有些胧忪,模模糊糊道:“好的很。”又問:“是打哪裏來的?”

畢竟夜深,趙黼本不願擾她,然而他一旦忙碌起來,早上絕早出門,晚上至淩晨才回,因此兩人雖然卧居一處,整日裏能說的話卻也不過幾句。

夜間這短暫的相處,卻似“金風玉露一相逢”,格外珍貴。

見雲鬟發問,趙黼忙不疊道:“又連跑了幾個地方,宮内,工部,兵部,監察院……還出城了一趟……我的腿如今還酸着呢。”

雲鬟雖合着雙眸,卻不禁莞爾,低低問:“怎麽去了這許多地方?”

趙黼見她笑面如花,心旌神搖:“給皇帝陛下請安,先前秋雨南邊兒毀了兩處堤壩,工部要錢,兵部還要整治軍備,是了,我提議把蔣勳調到監察院,任四品佥都禦使……總之這幾個地方,來來回回折轉了好幾次……”

趙黼說着,垂眸看雲鬟,卻見她睡容恬靜,呼吸細細,顯然已經睡着了。

趙黼忙斂了語聲,擡手将她額前的一縷亂發小心撩到後面兒。

幽淡的燭光下,她身着素白緞色裏衣,青絲松松地垂在枕上,黑白如許分明,又如許鮮明動人。

眉睫如浸潤在霧雲中的山巒,淺淺淡淡水墨之色,肌膚卻似明月之下的美玉,潤澤生輝,雖仍有些清冷之色,卻更多嬌馨可喜。

——曾幾何時,這是他以爲永遠都捂不熱的人。

向來銳利的眼神瞬間柔軟至極,趙黼的手握着那溫潤的肩頭,輕輕地揉了揉,又不敢過分用力。

他畢竟也不是鐵打的人,先前議事論政,勞心勞神,本也有些困乏了,隻恨不得一翅膀飛回來雙雙窩着歇息。

此刻見她依偎懷中,不覺心都化了,那困乏也都飛到九霄雲外,真恨不得就這樣一直看着,又想将她搖醒了,同她細細地說話。

正胡思亂想裏,雲鬟将臉頰在他胸口蹭了蹭,忽然喃喃道:“來來、回回?折回……”

趙黼詫異,才要接口,雲鬟眉心輕蹙,又道:“是了,我知道……異樣在哪裏了,真兇、應該……”

趙黼直直地看着她,那心也随着她的回答飄飄蕩蕩地,聽到最後一句,頓時啼笑皆非:“困得這樣了,還不安分。”輕揉了揉那緞子般的青絲,把人摟在胸口。

雲鬟口中仍是嗚噜了一陣,卻扛不住那滾滾睡意,果然便靠在他的懷中沉睡過去。

今日雲鬟特請了白清輝進府的事,趙黼早也知曉,他進門前問過靈雨曉晴,自然也猜到是因爲季陶然受傷一節。

忽又聽她睡中夢話,推測其故。

近來大理寺接手的案件他自也有所耳聞,幾乎想要大笑——這兩個人湊在一起,竟又故技重施,說起案子來了。

真不愧是南邊兒一同冒尖出來的法司二寶,偏又是如此相似的性情爲人,若非深知不可能,必然也要當他們兩個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妹。

“我能幹的娘娘……”

趙黼忍笑低頭,見雲鬓花顔盡在懷中,不由怦然心跳,垂首湊近,一吻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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