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九十四


094

夢露拿出來的,是一身即便是手工定制的,但樣式也在普通不過的黑西裝。

當杜易諾把西裝穿上,他整個人的氣質也爲之一變,那種肅穆和厚重,清清楚楚的表現出一種參加葬禮般的哀痛與悼念。夢露忽然忍不住:“今天我不舒服,我不去了。”

“我也不去了。”李欣同說。

“這時候了,别鬧。”趙烨皺眉。

“拍電影的時候,我那麽看着,已經覺得心塞塞了,你不知道我那時候幾乎天天都做噩夢。電影拍出來,李廣樹剪接的時候幾乎就是住在剪片室裏的,再加上音樂,旁白……”夢露打了個哆嗦,“我知道這電影拍得有多好,正因爲知道好,我才不敢去。”

“同感。”李欣附和。

可是趙烨的一句話,就讓他們倆隻能硬着頭皮上了:“然後首映式上,兩個位置空着,還是我們自己人的?”

“……”自己人都不給自己人捧場,确實說不過去。

“大不了你們閉着眼睛看呗。”

于是,夢露和李欣還是硬着頭皮跟着一塊去了,不過中途杜易諾就和三人分開了。他們不需要走紅毯,杜易諾則是劇組裏打頭走紅毯的。他走得很慢,拉着導演,編劇,其他主要演員一一合影。别人這麽幹那是蹭其他人的關注度,杜易諾這麽幹,是把自己的關注度分給其他人。

到了影院裏,衆人入座,各種講話和小互動之後,電影開幕。

第一個鏡頭是一片金黃色的麥浪,一個男性在用日語唱着兒歌:“種麥啊,種麥啊,父親彎着腰,母親弓着背……”

男性的嗓音很少被說成是空靈,一般童音或者女聲才會被那樣形容,但是電影中的歌聲打破了這種慣例。空靈,清澈,金色的陽光和金色的麥田,影院裏的觀衆,隻覺得金色的涓流随着歌聲,淌進了自己的心口,既惬意,又舒适。

“你一定要去打仗嗎,哥哥?”少女的聲音響起。

鏡頭拉近,麥田中間邊緣的日式房子裏,軍裝的青年坐在門口,少女躺在他旁邊的地闆上,頭枕在他的腿上。

“我一定要去,惠子。”

“你會受傷,會死,别人也會。你不是說過想要當醫生嗎?你已經自學了那麽多。”

青年微笑,手撫摸過惠子的頭發:“我們的國家太小了,資源匮乏,我們需要更廣闊的土地,而大海那一邊的華國被愚昧的滿洲人統治的時間已經太長了。我們到大海的那一邊去,不是侵略,是去幫助他們,給他們帶去文明和自由,也幫助自己,這就是大東亞的共榮。我會回來的,惠子,我還要看你穿上白無垢出嫁。”

青年最終離開了,就在那個童話一樣的麥田小屋裏和穿着紅色和服的妹妹告别。

他進入軍隊,是隊伍裏最年輕的一個,但卻訓練出色,其他老兵都很照顧他。和他相對的是隊伍裏最瘦小的戴着一副眼鏡的井口四郎,井口總是被其他人侮辱,主角長谷春岡并不當着其他人的面維護他,卻會私下裏給他上藥。

井口對長谷春岡哭訴,他不想去戰場,但是征召令下了,他的父親有腿病,母親身體不好,弟弟妹妹還太小。

可就在第二天,他們就坐上運兵船,下船沒多久,就投入了戰場。

電影中真實再現了二戰時日國的萬歲沖鋒場面,一聲“闆載!”,士兵們舉着寒光閃爍的刺刀,在轟鳴的炮火聲中,奔湧向敵陣!槍炮的轟鳴與士兵的嘶喊,讓人熱血沸騰,卻又胸口一寒。

與此同時,大家也覺得怪異無比。這節奏怎麽看怎麽像是贊美入侵者的電影,不對味啊?

在觀衆的疑惑與小聲的議論聲中,電影中的第一個轉折出現了。

端着三八大蓋的長谷春岡,俘虜了一個華國士兵。對方的年紀已經很大了,滿頭花白的頭發,愁苦驚慌的臉上滿是皺紋,他舉起來的手上老繭疊着老繭。

長谷春岡的眼神有些疑惑,他想要問些什麽,邊上卻響起了槍聲,這個投降的老兵應聲而倒。

一個小隊長一瘸一拐的過來了,他用鞋尖翻過對方,正對着腦袋給那個還在抽搐的老兵腦袋上補了一槍,頭蓋骨和腦漿飛濺到了地上。

“八嘎!爲什麽停下腳步!”

“他投降……”剛才是疑惑,現在的長谷春岡就是發懵了。

“八嘎!”小隊長給了長谷春岡兩巴掌,“繼續突擊!”

“嗨!”

長谷春岡提着槍追他的隊伍,一路上他看見了更多的死人,軍人和……平民。長谷春岡開始感覺變得惶恐,和敵人刺刀見紅都不皺眉的長谷春岡顯然并不是由于畏懼,他隻是不理解。

戰鬥結束的夜裏,長谷春岡問他一直都很尊敬的軍曹:“爲什麽要殺平民。”

“我們就是來殺人的。”軍曹回答。

“我們是軍人,在戰場上殺死敵人的軍人是職責,但殺死平民并不符合一個戰士和武士的義理。”

軍曹大笑了起來,拍着長谷春岡的肩膀:“我們殺對方的軍人,歸根到底不就是爲了更容易的殺掉對方的平民嗎?當然,如果那些平民在我們搶劫的時候不會反抗,我們還是能夠留下一條命來的……或許?”

長谷春岡被驚到了,他是個有着理想和信念的年輕人,結果現實給了他一巴掌,然而,這隻是他人生中最輕的一巴掌。

在下一場戰鬥中,他受傷了,因爲他看着一個斷了一條腿的男人,抱着炸藥包撲倒在坦克的履帶下面,他因爲那壯烈的死亡走神了。

躺在醫院裏,長谷春岡的神色間已經沒有了初時那種一往無前的純粹,他開始懷疑。

當長谷春岡痊愈,回到小隊中的時候,他受到了大家的歡迎,那天的食物有一隻烤雞。

長谷春岡很驚訝的詢問食物從哪裏來,因爲錯誤估計了占領華國的時間,他們的後勤最近已經有些跟不上了。軍曹得意的告訴他,這是就地征糧的結果。

長谷春岡的手頓了一下,他表示從醫院剛吃回來,還不太餓,并離開了營房。找到了一個角落,開始嘔吐。

懦弱的井口跟了出來,長谷春岡問:“就地征糧,就是搶劫嗎?”

井口:“嗯。”

長谷春岡沉默了。

小隊裏因爲有人犧牲,又補充進了一個新兵,軍曹愉快的拉着大家去看新兵練靶子。

靶子是活人,是個衣衫不整的大肚子孕婦。

新兵認真的聽着軍曹的指示和“技術講解”,不斷的“嗨!嗨!嗨!”,當軍曹說“開始!”,新兵毫不猶豫的舉起槍,朝向孕婦紮了進去,長谷春岡的槍卻在這個時候挑開了對方的刺刀。

“長谷春岡?你幹什麽?”

“那是個孕婦!你們要幹什麽?!”

“當然是給新兵練膽,告訴他一個士兵要做什麽。”

“一個士兵的膽量是對敵人舉起刺刀!不是平民!孕婦!”

“你是個懦夫!”軍曹一巴掌推了過去,其他同僚也将長谷春岡圍了起來,他們聲嘶力竭的大聲咒罵,臉部充血青筋暴起,可同時又痛哭流涕。

“我早就知道你看不起我們!”

“膽小鬼!懦夫!自以爲是的混蛋!”

面對戰友的拳腳,長谷春岡沒有反抗,他隻是護住自己的頭,任由他們責罵。新兵呆愣的站在邊上,不知道該怎麽是好。井口躲在營房的角落裏,抱着腦袋,不敢動。

推搡不知不覺開始升級,不知道是誰最先伸出了拳頭,所有人都開始對長谷春岡拳打腳踢。這是一段醜陋難看的打戲,沒有精彩的追逐,沒有特技的效果,隻有混亂騷動的鏡頭,還有男人們猙獰的臉,還有破嗓的嘶喊。

但所有觀衆都看着,影院中寂靜無聲,他們理解,不是“理解”那些士兵們爲什麽這麽做,而是“理解”這樣的事情爲什麽會發生。這個發動戰争的國家,已經把自己國民的人性扭曲了。

這些士兵們四處尋找宣洩的途徑,面對敵人,面對敵國的百姓,也面對持不同意見的同胞。

長谷春岡被打得倒在地上,軍曹的大腳踩在他背上。

“你!執行命令!”軍曹對新兵喊。

在新兵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沉默安靜的長谷春岡猛的掙紮了起來:“不!不!”在此之前,他大概以爲自己被打一頓,能夠挽救那可憐女人的性命吧?

掙紮讓他得到的是戰友們不分輕重的猛踢,他的額頭流出了鮮血,視野開始變得一片血紅。

“啊?嗨!”新兵端起槍,挺起刺刀紮向了孕婦。

孕婦的眼神一直是麻木的,但是在面對近在咫尺的刀口時,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可被緊緊捆綁在柱子上的她,能做的隻是挪動一下身體,不過一寸、兩寸的差别,至少……至少刺刀沒有紮在她的孩子身上……

長谷春岡發出一聲長長的凄厲慘叫,即使用撕心裂肺也不足以形容。

“上帝啊!上帝啊!”即使膚色不同,即使很多人對于亞洲發生的那段曆史無比的模糊,但那并不表示人們感覺不到那種傷痛。

有些年紀大的男士開始吞下急救的藥物,女士則緊緊抓住身邊男伴的手。每一排都有哭泣的聲音傳出來。一些承受能力差的人産生了離開的想法,但礙于禮貌卻隻能坐在原地。還有些人閉上眼睛,低着頭,開始默默的祈禱。

長谷春岡徹底的被小隊的同僚孤立了,隊伍裏最髒最累的活都是他的,同時還伴随着來自戰友的侮辱。原來愛笑溫和的長谷春岡變得沉默,他悶頭幹着所有被安排的活,不說一個字。隻有井口,會悄悄的給他塞一些食物。

“長谷春岡,這麽沉默是不是想家了?!來,我帶你去最能找到家鄉滋味的地方。”有一天,軍曹忽然又變成那個把長谷春岡當成弟弟照顧的好男人了。其他士兵也跟着起哄,他們半強迫的拉着長谷春岡離開了軍營。

一間原來是某家宗祠的地方,現在門口聚集了許多排着隊焦急等待的日人。

“慰、安所?”長谷春岡看着門口挂着的牌子,沉悶冰冷的臉變得溫柔了一些,“說是國内來的女學生,給士兵唱歌跳舞的地方?”

他溫柔的黑眼睛,讓所有看着電影屏幕的觀衆都意識到,這個年輕的士兵,一定是想到了自己在家鄉的妹妹,那個穿着紅色衣裙的漂亮女孩。

軍曹和其他士兵笑了起來,他們的笑聲和眼神與長谷春岡清澈的視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成年人都知道這種笑容中蘊含的是什麽意思,而了解到這種意思的人們,覺得心髒仿佛被一雙手粗暴的攥緊。

不知道軍曹和其他士兵說了什麽,他們得以插隊。

“這裏的可都是充滿家鄉風味的節目!”軍曹帶着他走進了一排房間中。

那地方根本沒什麽節目,倒像是最下等的女支院,沒有“客人”的女孩們一個個隻是裹着薄薄的被子。

長谷春岡的表情變得越發苦澀,他意識到了,國家再一次騙了他,騙了很多人,他轉身要走,但是軍曹拉住了他。

“惠子!惠子你在嗎?!啊!惠子你在這裏啊!爲什麽要躲起來呢?”

“!”

軍曹猛地扯開了一個把頭臉都裹住的女孩的被子,女孩發出一聲慘叫。

長谷春岡瞬間瞪大了眼睛,那是他的妹妹!本來應該在家鄉等着他回去,等着穿上白無垢作爲最美的新娘出嫁的妹妹。

長谷春岡第一次打了軍曹,他抱住妹妹,想要帶走她,但是被打翻在地的軍曹和其他士兵圍了上來,把他拉了出去。惠子坐在那,看着哥哥離開,露出了一個笑容:“再見,哥哥……”

外邊打起了雷,大雨傾盆而下。

長谷春岡在站崗,大雨把他澆得濕透,他的眼睛裏卻燃起了兩團火。

他偷偷的離開了站崗的位置,在大雨裏跑去了慰、安所,就算是這種鬼天氣,這地方依然排滿了人。

一個女孩被被單草草裹着擡了出來,一臉焦急的長谷春岡愣住了,不過是幾個小時的分離,妹妹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她的血淌了一地,又在大雨裏快速的淡去……

電影鏡頭一轉,開始插、入一段段真實曆史的老膠片。

1937年12月3日,南京保衛戰爆發,斑駁的城牆下,又添了新的鮮血。

長谷春岡也加入了幾次沖鋒,很明顯,他的槍口是朝上的,他的表情灰暗淡然,這時候的他已經在沒有了初時學生的青澀,他是個男人了,是個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男人。

同時,鏡頭也開始對華人和南京城内一些市民的描寫。

南京保衛戰時的民軍早早的就失去了制空權,防空武器幾乎沒有,同時嚴重缺少重武器。就算是輕武器的供給,也無法達到士兵的需要,甚至有時候送上來的槍支是木槍,子彈是木子彈。

士兵們最可靠的武器,就是他們自己的血肉之軀。

首都國土就在腳下,同胞家人就現在身後,無處退,不能退。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兵。

沒了腿,還能拿槍。瞎了眼,還能幫弟兄們遞子彈。雙臂已廢,還有牙齒能咬動手榴彈。

“我的傷不重,我還能打。”

“我傷得太重了,别管我了,讓我一個鬼子至少死得夠本。”

薛祁扮演的民黨士兵趙二,就是這千千萬萬浴血奮戰士兵中的一個。

至于城内的人……

“爹,今天又有人敲門了。”

“别管,一群丘八!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這外邊的那叫……叫炮灰!找死的賤、命!我讓你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爹,這麽幹是不是……是不是不好啊?”

“有什麽不好的,咱們就是寫老百姓,吃涼納稅,城頭上無論插的是誰的大旗,歸根到底還不是一個樣。”

南京保衛戰數萬士兵戰死,十一位現役将軍殉國,加上犧牲後追授的,一共犧牲了十七位少将以上軍官。

但有犧牲的,也有怯懦的,原本說與城共存亡的南京衛戍司令唐生智在12日下午,坐小船逃離,臨走時留下的撤退命令也含混不清。

有他作爲“表率”,在前線士兵依舊與火奮戰的情況下,大量高級軍官開始逃離南京。

将是兵的膽,高級軍官的撤退,部分民軍得到命令開始撤退,另外一部分依舊浴血奮戰的軍隊開始動搖和茫然。更多的士兵選擇了撤退,但因爲缺少組織,和彼此間的合作,撤退變成了崩潰。好不容易逃到江邊的士兵發現江面上缺少足夠的渡江船隻時,崩潰進一步變成了混亂。

雖然有部分高級軍官臨危指揮,選擇和士兵同進退,但畢竟隻是極少數,無法力挽狂瀾。

“該死的指揮官!”觀衆們咒罵着,眼含熱淚。

沒人能責怪這些士兵,他們做到了常人無法做到的,如果指揮能夠保持暢通,安排好掩護的人手,情況不至于如此混亂。如果不是高級指揮官們喊出與城共存亡的響亮口号,将江邊的艦船全都開走,沒有準備足夠的撤退船隻,更不會讓士兵們面對走投無路的狀況。

而日隊……進城了。

市民中的那對父子舉着日國的國旗和兩壇子酒,出了門。

“當初啊,大清入關的時候,咱們祖上就靠着帶頭勞軍,躲過了殺頭之禍。現在日國人進城,和大清沒什麽不一樣。”

兒子老老實實的聽着父親的話,不時的點頭。

旁邊竟然還有許多民衆,跟他們做着一樣的事情。

侵略者的靴子踏在古老的路面上,父子倆還沒走到地方,前邊忽然鬧騰了起來,人們開始慘叫着逃亡。父親卻一臉笃定的拉着兒子跪在路邊上,各自捧起一個酒碗,舉過頭頂。

日國人舉着刀跑到了跟前,父親沉穩笃定,兒子老實木讷。但是日國人沒有停下來,他們舉起刀,當父子二人的臉上終于露出驚慌的時候,早已經遲了。

碗碎裂在地上,清澈的酒水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父子倆死的時候,還是跪在地上的。

更多的日國人進城了……

長谷春岡也是其中的一員,不過他們的小隊進城比較晚,隻分到了“沒油水”的小地方。

作爲被孤立的一員,長谷春岡在把雜事做好後,才能去“享受勝利的果實”。他挎上槍,獨自一人走進了燃燒着硝煙的城市。

他幫助一對躲藏在米缸裏的小姐弟蒙混過關,把一個民黨的傷兵包紮好後拖進死人堆裏藏好,對于跑過身邊的人全當做沒看見。

吊兒郎當的長谷春岡,人們看着他,從他的眼睛裏看見的不是贖罪,而是求死。

他希望小姐弟能夠一刀捅死他,希望傷兵能夠睜開眼一槍打死他,希望倉皇逃竄的人可以撿起磚頭拍死他,但是沒有。

他發現了同隊的人,井口和另外一個人在門口“站崗”。他當着井口的面,一刀捅死了另外的戰友。井口看着他,默默的讓開了門口。小院裏,男主人已經倒卧在血泊裏,軍曹在女主人是身上發、洩着獸谷欠。

“等一等!我還沒完事!”軍曹聽見了動靜,可是沒回頭。

長谷春岡把槍轉過來,抓着槍頭,掄起來槍托就砸在了軍曹的後腦勺上。

軍曹倒在了地上,但長谷春岡沒停,依舊舉着槍,一槍托一槍托砸在軍曹的頭上。擊打的聲音從單純的沉悶變得帶上了液體飛濺聲。

女人捂着破碎的衣服縮在角落,長谷春岡把槍口的刺刀摘下來,他跪在地上,雙手遞給對方:“請……包抽……”

女人猶豫了一下,把刀拿了過去,然後她說:“謝謝。”

長谷春岡走出了小院,井口剛把同僚的屍體藏好:“長谷君,怎麽樣?”

長谷春岡眨眨眼,眼淚流了出來:“她說‘謝謝’”

“啊?”

“她跟我!我這個侵略者,說‘謝謝’……我甚至還認爲過自己這麽做是正義的。”他的眼淚流得更兇,手抹上去,他的臉頰上多了幾道紅色的痕迹。他又哭又笑,滿眼都是傷痛。

與此同時,背着重傷戰友的趙二,在走投無路之下,選擇了投降。

日國士兵在接受了他的投降後,一槍打死了被趙二背着跑了一路的馬德子——那是個看起來十四五歲的幹瘦少年。趙二瘋狂的想要反抗,但一個槍托把他敲暈了過去。

再醒來,他和其他許多俘虜在一起,鐵絲穿過了他的手掌,動一下,疼得他黃豆大的汗水不住的流,其他的俘虜也和他一樣。被這麽捆綁着,根本沒法反抗。

軍曹和一些士兵失蹤了,但是上頭并沒怎麽追查,因爲這段時間夜不歸營的士兵有很多。

他們到底在做什麽,上級自認爲自己心知肚明,本來這也是他們期望的。

長谷春岡做什麽,隻有他自己知道。井口本來要跟他一起的,但是長谷春岡拒絕了,不是不信任,而是因爲井口還有家人。但井口依舊小心的給他幫助,例如放哨什麽的。

兩個日國的高級将領在商談軍務,其中一個中年人的憂郁之後詢問另外一個更年輕的:“親王殿下,我們是不是……要約束一下士兵?”

“爲什麽要約束?”

“被殺的人太多了……”

“可不是還有很多的華國人依舊活着嗎?”

“但是……”

“沒有但是!被殺的人雖然多,但活着的華國人更多!我們要給他們看看,反抗大日帝國的下場!”

“嗨!”

長谷春岡他們得到了新的命令,他們開始驅趕着一些被俘虜的老百姓挖坑。

一開始誰都沒反應過來這坑是幹什麽用的,就連日國士兵也以爲是用來掩埋屍體的。因爲多日的屠殺下來,整個城市到處都是血腥和腐肉的氣味。

長谷春岡不明白,爲什麽那些同胞們,依舊還在狂歡。不,他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不明白那些同胞爲什麽會這樣了。

“我們不會勝利的。”長谷春岡對井口說。

“我,我不知道。”井口愧疚的回答,“即使……即使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我依然期待國家的勝利。”

長谷春岡笑了笑:“我理解,誰不希望自己的國家好呢?但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

挖了半天的坑,命令變成了讓他們将大量的俘虜驅趕到挖坑的地方去。

這時候再不明白怎麽回事,那就是傻子了。

老百姓和俘虜都被綁成一團,感覺得不對勁想逃跑根本逃不了,就算是拖延,也是輕則打罵,重則當場擊斃。

到了大坑邊上,先用刺刀捅,再朝坑裏踢。坑裏很快堆疊着擠滿了人,然後日國士兵笑着開始填土,填完了士兵們既是執行命令,也是自己樂意的到坑上去,嘻嘻笑着把土地踩實。

長谷春岡和井口彼此對視,很顯然,他們做了手“腳”。

入夜,長谷春岡偷偷離開了營地。

找到了大坑開始挖,先挖出來的一個人,他驚喜的看着對方,但一模脈搏……他咬着牙繼續挖。下一個人,就是趙二,還有其他幾個依舊有氣的戰俘。

他把趙二手上的鐵絲抽出來,正在給第二個人清理口鼻裏的泥土時,趙二清醒過來,扭頭看見的就是長谷春岡的黃色軍裝。

“小日、本!我艹你祖宗!”趙二翻身就撲了上來,兩手掐着長谷春岡的脖子。

長谷春岡動了一下,手已經摸在槍上了,可是他選擇了不予反抗。

“趙……趙哥……咳咳咳!是這小鬼子救的我們。”第二個緩過來的人,倒是比趙二清醒些。

“什麽人?!”日語在不遠處響起,這裏竟然還有日國士兵,而剛才趙二的動靜太大了。

“快周……”長谷春岡說。

趙二猶豫了一下,被其他緩過來的同伴拉上離開了。

而長谷春岡,安靜的坐在原地,等待着。

黑暗中,他坐在挖開的大坑旁邊,或者說,他坐在無數墳墓旁邊,開始哼唱電影開始時的兒歌:“種麥啊,種麥啊,父親彎着腰,母親弓着背……”

聽到動靜過來的日國士兵,在聽見歌聲後放松了下來,卻在看見挖開的坑後,驚訝起來:“有人跑了?”

長谷春岡搖搖頭:“是我放走的。”

“什麽?”帶頭的士兵拽着他的衣領把他拉了起來,“你爲什麽要那麽做?”

“因爲我不想做畜生!哈哈哈哈哈哈!”

“混蛋!叛徒!你還是大日帝國的軍人嗎?!”

圍住長谷春岡的士兵憤怒了,他們顯然不明白爲什麽一個同胞要做這樣的事情。

拳打腳踢開始了,這段時期的殺戮,把他們的獸性徹底釋放了出來,這些人打得根本沒有留手。

但長谷春岡,他一直閉着眼,在笑……一直笑……

當這些士兵感覺出不對勁停下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他……他死了!”

“對上級說,他是被一群逃跑的戰俘,殺死的!”帶頭的士兵也吓了一跳。

“嗨!”

他們拖着長谷春岡離開了,不遠處,一棵樹後,三井在嗚嗚的哭泣:“長、長谷春岡……我也不想……做畜生……”

而幾個華人,在夜裏遊上了江中的一處沙洲:“過江!找隊伍!殺鬼子!”

滿臉是血的,已經死去的長谷春岡,表情安詳的卻如同在酣睡。

兒歌再次響起,這次的配樂卻變成了槍炮的聲響,電影也變成了黑白的老照片和膠片,最終……

黑白的老照片上,一行鮮紅的大字出現:1945年9月2日,日國政府在投降書上簽字,9月3日,被華國政府定爲抗戰勝利紀念日。

劇終。

電影結束了,劇院裏沒有掌聲,很多人覺得自己仿佛剛剛經曆一場漫長的長跑,整個精疲力盡,完全動不了了。

這對《無正義之侵略》劇組來說,簡直是煎熬。他們知道電影很好,而且從旁人的表現來看,确實很好。但到底怎麽樣,還是給個準話啊!

終于,有人鼓掌了。一個人、兩個人,越來越多的人,掌聲越來越熱烈,幾乎掀飛房頂!

至于影評,更是徹徹底底的一邊倒的叫好聲。

去看《無正義之侵略》吧,沒有大塊頭的肌肉英雄,但是有真實的人性。

對于心靈的拷打……上帝,我根本寫不出影評來,因爲我一旦回想起電影來,就想流淚。

一些經曆過二戰的劊子手是這麽給自己脫罪的“我隻是執行命令”,但是執行命令的人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對錯嗎?他們知道,他們隻是依舊執行,人性的醜惡就在于此。《無正義之侵略》給我們展現一個盡力保持着自己人性的……凡人無奈在一群野獸當中,他的人性隻能造成悲劇。但是,如果這樣的人能夠多一些,世界上的悲劇也就會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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