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沖霄父親正是單名笑字,母親姓蕭名心貞,不過在狄沖霄記憶裏,父親總是喚母親做阿蕭,在外人面前也有叫一聲蕭妹;母親花樣就多了,裝溫婉的笑夫君,調侃人的狄家主,怪腔調的霄他爹,挖苦爹的心裏苦,一天能有十多個不重樣,可就是從沒正經喚過一聲狄哥、笑哥之類。
見師兄沉吟不決,寒甯馨便道:“鐵壁,世間别說名音同,同名同姓也不罕見,那兩人真沒說過姓什麽叫什麽?”
鐵壁道:“恩人兩個一直以笑哥、阿貞互相稱呼。我一向在衛軍中打混,各類男人的聲音聽得多了便能從音色細微處猜出說話男人的大緻年紀,能斷定恩人是二十七八,他夫人音色爽落如處寒姑娘,清脆處如紗兒,我沒法說個準。紗兒她娘一直昏睡,連恩人聲音也是沒聽過。”
宣冷幽想了想道:“鐵壁先前有說那兩人在魔皇禁地躲了一月,有躲必有追,既然有人追,對一般人而言别說改動日常稱呼,就是改名換姓也很正常。我聽甯馨說過些狄伯蕭姨的往事,狄伯是那種生死之間不皺眉的豪烈英傑,絕不會改名換姓,可爲了妻子安危着想,變動下稱呼不足爲奇。”
狄沖霄從猶豫中回過神來,對衆人笑道:“我現在的感受就和近鄉情怯差不多,冷幽說得有理,換個稱呼很正常。鐵伯,我爹娘名諱中确有笑與貞,但師妹說得對,世間同音之字太多,不足以作定論。若先前是十有四五,現在頂多是十有六七,繼續說吧。你突然斷開插問,必有緣由。”
鐵壁歎道:“狄爺豪義處如那位男恩人,機敏處一如那位女恩人,我看是十有**。諸位,不是我有心隐瞞,下面的事當年恩人們以爲我昏迷不醒人事,便在療治彼此傷勢間你一句我一句自顧說了出來,牽扯實在太大,别說參與進去,就是知道此事,也極可能動辄毀宗滅族。此事,我連紗兒與她娘都沒有說,眼下我沒有幾年活頭了,更不想臨死還造孽。狄爺之事承諾在前,我自當如實奉告,但諸位皆是可聽可不聽,請恕我無禮,諸位自思量後果,以免他日累及親人。”
官萬年笑道:“你這麽一說,我心裏反倒更想聽了。鐵壁,兄弟是什麽?不隻是要分他的财,也要分他的憂。官家從沒怕過任何人,即便是強如十魔會、光明宗,我伯爺爺在世之時一樣地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從不留任何情面。”
宣人福與魏無忌皆是點點頭,端起茶碗喝茶。
宣冷幽淡淡地道:“沖霄的事就是甯馨的事,寒魔女雖是氣人,可也是我宣冷幽的姐妹,總不能讓世人笑話女人家的姐妹不如男人家的兄弟。”
任絕嗔指向任婷秀,高聲道:“我這妹子定是不會走的,任家既然有人知道了,多一個少一個也就沒區别了。說吧,到底是什麽了不得的玩意?先前的烈毒絕瘴已可算是魔皇遺寶,也沒見你隐說一二。”
鐵壁道:“如此,我便說了。當時恩人們躲着的追敵正魔皆有,爲的就是十魔會與光明宗,除去我不知道的原因,都是爲了一本名爲《魔皇星解》的奇書。”
寒甯馨心下一跳,忙道:“我隻聽說魔皇有兩樣随身至寶,暗魂之心與星域圖,皆在魔滅之戰中四分五裂,這魔皇星解又是什麽?”
鐵壁道:“恩人們說它是魔皇對亘古奇物星域圖參研一生寫就的典籍,取名爲星解,魔皇身死之後就被他人加了魔皇兩字,當世知者極少。恩人還說魔皇星解也散落了,除去十魔會與光明宗各有三五份,其餘不知落到何人手中。恩人手中的這份是無意中從一個名爲‘玉色生香’的邪道宗門那裏搶來的。當時,男恩人說:‘阿貞,那日咱們打聽到有邪宗擒捉少年男女,便将光明宗與十魔會引了過去,原本是想借混亂救人脫身,哪知他們竟藏有一份魔皇星解,惹來一場天大殺劫,殃及無辜,于心難安。’
女恩人道:‘是他們造孽,與你有什麽關系?麻煩的是,居然是我搶到了星解,這下真是躲到天涯海角也不可能安甯了。’男恩人笑道:‘早叫你不要亂伸手了,都當娘的人了還不改改你那專門氣人耍樂的怪性子。’女恩人笑道:‘這回不是。我原以爲是什麽神技典籍,心想或許你能用就順手弄了來,若是知道是這鬼東西,我定是有多遠躲多遠。’男恩人道:‘陰差陽錯,也是機緣。你心思機敏,看了這份魔皇星解有什麽體悟?’
女恩人道:‘是有一些,該能弱化出一二移挪神技。嗯,你說這次追在咱們身後的彩瘴是十魔會的,還是光明宗的?’男恩人道:‘少裝糊塗,東邊的是光明宗的,西邊的是十魔會的,若非是你引得這兩隻彩瘴見面互掐,咱們這次還真逃不掉。就是又有無辜人被波及。’女恩人道:‘是我造孽,與你何幹?’男恩人道:‘胡說。是我不好,錯将惡狼當好友,結果中了七将宗的埋伏,生死之間,就是你也隻能想出這個法子救我。是我蠢到造孽,與你無關。’
女恩人笑道:‘那就一人一半,不,你大我些,我七你三,不求同日生恰好同日死。不說這個了,咱們搶了通行令牌在魔皇禁地躲了一月,時限已到,再留下去,他們就有進禁地捉人的理由,現在去哪?’男恩人道:‘原本沒幾天好活,去哪都一樣,眼下有了五瓶寒焰絕瘴,不如去一個地方賭賭運氣。’女恩人道:‘你是說毒蝕之海?’男恩人道:‘娶個精靈夫人就是好,省口水。該走了,我去前面控車,你照看他三個。’這一走,就是數千裏,直到我體内毒息被壓了下去,恩人才将我與紗兒娘倆放在塔沙村。活命之恩,永生不忘。”
狄沖霄問道:“你們就一直半睡半醒?毒蝕之海在哪裏?我從沒人聽說過啊。”
鐵壁道:“是的,那寒焰絕瘴極是古怪,服下後半邊身似火燒,半邊身似冰封,若非有恩人照顧,毒息不也要被折磨死了。不過這數千裏也沒走幾天,我事後向村人打聽時日,竟是九月初八,想來是女恩人用了得自《魔皇星解》的奇奧神技。自那時起,我與紗兒娘倆在塔沙村住了下來,數天後雙眼複明,一身實力也回複了八成,便娶了紗兒她娘,平日裏幫助村民禦獸,頗受尊敬。
半年後,我見沒人追來,便開始打聽毒蝕之海與恩人的消息,後者沒着落,前者倒是探明了,它在咱們大華北邊略偏西的邊界處,距塔沙村還有千多裏,是一片方圓近萬裏的大沙漠,與三十餘國都有交接,卻不歸任何一國管領,是毒蝕遺族的地盤。之所以世人不知毒蝕之海的名頭,是因爲自古稱呼多雜,死沙之地、毒獸沙巢、無盡沙海、沙海毒國、死亡之海等都是,而在毒蝕遺族口中就是毒蝕之海,據說是他們見沙漠綠洲多半有毒而命名。”
狄沖霄一愣,急道:“死亡之海?”
鐵壁道:“是。咱們大華這邊稱它爲無盡沙海,飛火、小丹、大丹及北方蠻族西亞等國邊界人都叫它死亡之海。”
旁聽的寒甯馨心想這倒是巧,接過話頭道:“鐵壁,你對那名叫玉色生香的邪道宗門了解多少?”
鐵壁道:“這事,我也曾暗中打聽過,可沒有任何消息,想來原本就是一個隐秘邪宗,又在十魔會與光明宗的混戰中煙消雲散了。至于魔皇星解,我連提都不敢提,就别說打聽了。當年之事除去無關緊要的枝節,其餘皆盡數說了,希望能對狄爺有所幫助。”
狄沖霄點點頭,默想了一會,突然道:“鐵伯,你那恩人或許真是我爹娘,雖說救了你們,可說到底是那女恩人引來了彩瘴,你就沒恨過麽?”
鐵壁搖搖頭道:“我是衛軍百禦長,常常要爲救一些人不得不舍棄另一些人,這世道就是這麽令人無奈。難道要女恩人眼睜睜看着丈夫身死麽?十魔會天生橫霸毫無顧忌,驅使彩瘴殺人等閑事,不提也罷。光明宗号稱世間正道第一宗,爲何明知仙海城周遭有大量村落還要驅使彩瘴?若真有衛世之心,就該放棄追殺恩人,全力逼走十魔會的彩瘴并救人才對。
此外,我回到仙海城遇上周老弟後才知道當年我的手下與附近村民沒有一個能回城,全都消失無蹤,若是兇獸食人多少會留些殘骨。十魔會向來是違魔者死,爲此不知毀了多少國、滅了多少宗,事後從不隐晦,令人恨得牙癢,卻又不得不承認他們從不下作卑險。事涉魔皇星解,光明宗又是一慣地刻意抹消與魔皇有關的人與事,嫌疑最大。然而事過境遷,死無對證。”
任戒怒道:“我以往聽老姑奶奶說過,說光明宗内部早就是派系林立,各自自成一脈,即便是曆代宗主也無法完全掌控宗内各派、各峰主、各堂座,魔滅之戰後更是如此。我一向以爲老姑奶奶是道聽途說,今天聽了鐵壁的話,才明白她老人家絕非空穴來風,必是知道一些世人不知的隐秘。小妹夫,以後有空閑不妨去一趟古原山任家,小秀是靈宗承繼人,有她陪着,或許老姑奶奶會見你一面。”
狄沖霄早有此意,随口又向鐵壁問了些當年雜事才散了這場隐有驚天絕密的會談。宣冷幽極喜歡兩隻精靈友善的犬王,又得寒甯馨代任婷秀邀請便留了下來,準備連床夜話。小姐留下,宣媚自然不會走,又招來船兒三個往來服侍。任戒怒哥幾個帶着鐵壁父女離去安排住所。
狄沖霄一行人回返仙華會館,半道官萬年三人溜了去喝花酒。狄沖霄回到寒松院,躺到床上閉目休息,腦海中一會是魔皇星解,一會是寒焰絕瘴,一會是工字令牌,一會是毒蝕之海,往來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