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大梁


孟由歎了口氣,眉眼間滿是失望。

今晚羅恭沒中招,實在是羅恭的運道不錯。

既是如此,那皇差與南黎汪府便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牽扯。

更甚地過了這一夜,南黎汪府已是徹底得罪了皇差。

即便明面上仍留着各自的臉皮,但暗下的争鬥已然見血。

再收,也收不回原來的局面!

讓年子毫無顧忌的殺人,便是這個目的。

而讓年子放下腰牌,卻是爲了保玉拾。

即使知道汪海的本領尚傷不到玉拾,但整個南黎汪府,汪大夫人顧泠,他卻是不得不防。

有那麽一種人,不是生來就有野心。

可當被環境逼迫到一種邊緣,這種人的野心比誰都要大,都來得兇猛。

顧泠,便是這樣的一種人!

玉拾帶着連城回到東廂小院,進廂房後才知道撲了個空。

連城有點愕然:“不在?”

他跟冰未分頭找,他往西,冰未往東,按理說冰未這會該早找到羅恭,并跟羅恭待在一處。

可居然不在?

玉拾在東廂房内沒有找到自已的繡春刀,應該是被羅恭帶走了。

而照着羅恭的情況,在藥力盡褪之前是不會冒然出水閣的,那麽就隻有一個地方。

玉拾直出東廂房,往水閣前院湖的方向走:

“大人該是在湖裏,我們去找他。”

連城點頭應了聲,然當踏出東廂小院院門的時候,玉拾又停了下來。

他沒想到本來急匆匆往外走的玉拾會突然頓住步伐,一個不小心就直接撞了上去。

玉拾身手靈敏,往邊上一閃,但讓連城撞了個空。

連城向前踉跄了兩步,好不容易站穩後,又見玉拾重新進了東廂小院院門:

“大人!你怎麽又回去了?不是說要去湖邊找指揮使大人的麽?”

玉拾沒回答,直再次進了東廂房,她方對着緊跟在後面的連城道:

“你剛才說汪海讓長随到孟府請我姨父?”

連城點頭:“嗯,我親耳所聽親眼所見!”

玉拾在東廂房外室的圈椅裏坐了下來:“那我們在這裏等我姨父!”

連城跟着在玉拾的對座坐了下來,兩人都沒坐到上首去,都是坐的側座,剛好兩人面對面地坐着:

“大人怎麽知道孟知府一定會來?”

玉拾解釋道:“我姨母不是個極慧的,姨父雖是迂腐老舊了些,腦子卻還不錯,再加上那一件姨母犯下的錯事,讓我一力承下,姨父心中感激,今夜你與冰未又力送姨母與孟家表哥歸府,照着姨父的人品,他定然不會放任于我不管。”

先前連城與冰未沒說什麽,就要了孟府兩匹馬兒趕到望喬酒樓,自是沒什麽機會細說發生了什麽事情。

可連城與冰未沒時間說,姚美伶與孟軍回孟府後,卻是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細說。

姚美伶拎不清其中關健利害,孟軍卻是個眼明心透的,必然将所有利害仔細說與孟良才聽。

隻要孟良才了解了前因後果,即便知道今夜的禍事多半也是因着羅恭與玉拾身受皇差,到南黎府來徹底珠莎縣銅錢知縣案引起,可姚美伶确實糊塗地做下了幾近滅族的禍事,這是事實。

他再不想攪入這一場風暴中,也自知絕無可能。

所以孟良才會來,大概孟軍也會來!

連城聽着玉拾細細分析了這麽長一段,想着孟軍那一張俊美得過份的臉:

“本以爲是個金玉其外的官家子弟,原來内裏也是鑲了寶玉的人,孟家倒是出了個人物!”

玉拾斜瞥了感歎的連城一眼,好半晌道:

“我都尚未确定我那孟家表哥的深淺,你倒是計量上了。”

連城嘿笑道:“能得大人這般贊賞的人可不多,這孟少爺既然能入大人的眼,那必是個大造化的,準錯不了!”

這馬屁拍得還真不假。

在京中那麽繁華榮盛的天子腳下,還真沒幾個人能真真正正入得玉拾的眼。

連城這一番話,倒真是十分了解她。

玉拾抿嘴道:“去,給我找點東西來吃,折騰大半宿都沒用上晚膳,我都快餓死了!”

連城哪裏敢讓玉面千戶餓死,屁股一個猛彈離椅,很快沖出東廂房,到廂房隔壁的幾個耳房找找什麽能吃的。

幸在水閣的招待不錯,每個院子的廂房裏,除了要保持整潔幹淨之外,這茶水點心更是時刻少不得。

汪海早跟望喬酒樓的東家打了招呼,說今晚要招待貴人,讓他好好安排。

酒樓東家自不敢怠慢,别說茶水,耳房裏連溫着的炖湯與糕點都齊齊備着。

炖湯與糕點都溫在蒸籠裏,蒸籠下是個小巧實用的小火爐。

炭是上好的銀炭,即能溫着上面蒸籠裏的炖湯與糕點,炭火升起來無味,也不嗆人。

這樣上等的炭,原本是在冬日才拿出來燒在火盆裏供暖的銀炭。

就爲了這一夜,酒樓東家一個下令,不僅取了冰室大半的冰做了冰盆,供放水閣前院湖上平台與水廊處,連儲在倉庫裏隻備着不用的少量銀炭也破例提了一些出來,就是爲了在東西兩個廂房小院裏的耳房内備下時刻可供貴人食用的點心。

連城取了一盅苦瓜排骨湯與一碟酥脆玉蘿糕、一碟千層糕,三樣放在木托盤上齊齊端到東廂房外室桌面上去。

請玉拾慢用之後,他就往外退去。

玉拾在桌邊坐下,眼也沒擡,伸手拿筷:

“你去哪兒?不吃點麽?”

連城剛好退到廂房門邊:“吃!我到外邊吃去。”

玉拾沒再攔。

連城這話的意思,她明白。

連城很快拿了好幾塊熱呼呼的糕點躍到東廂小院外的高處去,坐着邊吃邊探風。

孟府燈火通明,各院各廊各檐下的燈籠比往日裏點上的都要多得多,簡直亮如白晝。

孟家下人個個在心中惴惴,總覺得是不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可不能要啊!

先兩日自家老爺剛鬧着想休了夫人,少爺與小姐拼死攔着,最後還是夫人的千戶外甥來了,老爺這才看在錦衣衛的面份上,不再提欲休夫人一事。

想着該消停了吧。

然今夜是怎麽回事?

先是老爺下差歸府後,見夫人與少爺不在,小姐又哭得心口疼,幸在醫術高明的柴大夫來看過,說小姐沒事兒,歇歇就好,老爺這才半松了口氣。

可到底夫人與少爺還未歸府,老爺老讓人到門房那裏瞧,一刻鍾就得瞧上十個來回。

這讓孟家下人們想着,夫人與少爺不過是到汪府看戲去了,難道在汪府出事了?

還沒等孟家下人猜想出個頭尾來,門房那裏終于不負老爺所望,門房管事親自跑到前院正廳禀報,說,先前被連百戶用着親送柴大夫回甘街胡同柴家醫館的那輛馬車上的車夫回來了!

真是個好消息。

總算來了個消息。

可等門房牽進來一匹馬兒,而非一輛馬車時,孟家下人們又懵了。

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好好一輛孟家馬車變成一匹體壯膘肥的駿馬了?

不一會兒,車夫在廳裏向老爺回了話後,車夫一出來,老爺也開始集結府裏人手。

管家追出來說,讓門房管事去将馬兒好生看着喂喂,明日就到賦孝橋下邊的車馬行将孟家馬車給換回來。

集結完府裏的所有護院與小厮,老爺便帶着匆匆出了府大門。

結果還沒出行,便讓夫人與少爺所坐的孟家馬車給擋了回來。

再接着,便是連百戶要了府裏兩匹馬兒,與另一位貴人連話都沒說上兩句,便一個絕塵而去。

後來老爺、夫人、少爺齊聚于前院花廳,護院小厮都散了,也沒盡散,誰的弦都繃着,他們這些下人在私底下都是緊張,繃得何止一根弦!

外邊孟府下人們個個引頸往花廳的方向望,管事與外管事一人一邊,守得花廳的大門都隻蒼繩都飛不進去。

護院小厮丫寰婆子一個一個守着花廳外,庑廊花架,處處站了人,個個緊着弦,沒人敢尋地坐下,也沒人有心思坐下。

今晚太不尋常,沒跟着在外頭來回跑的下人們都嗅到了,跟着姚美伶與孟軍來回跑了一趟汪府的小厮、丫寰、婆子,那個個至少都算得上半個人精。

都是在跟在當家夫人與金貴少爺身邊的人,沒個眼力勁,誰也混不到府裏一等主子的身邊去。

個個也閉緊了嘴,半點不敢外透,如封了嘴的葫蘆,任那些私下打探的其他下人再怎麽許好處利誘,也愣是沒能從他們嘴裏挖出點什麽來。

這下,那些徹底懵圈的孟家下人更是将心提在半空,不上不下,硌得難受。

姚美伶一進花廳坐下,頭一個便問孟環沒事吧?

孟良才說,沒事,就是小性子鬧的!

聽到是孟環又起小性子了,姚美伶總算真寬了心。

接下來已無需孟良才發問,孟軍想着今日到今夜的事情一樁連着一樁,就像是一環扣着一環的連環套似的,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于是将他所知道的全如實告知了孟良才。

末了,也說了他自已的見解。

孟良才聽後不禁瞬間對孟軍另眼相看,甚感安慰:

“你……好,是個好的,我孟良才總算有個盼頭了!”

這話聽得姚美伶不樂意了,撇嘴道:

“你這話怎麽說的?我兒自是好的!”

孟良才橫了姚美伶一眼:“無知婦人!”

姚美伶剛想反駁,便想到玉拾就是因着自已被汪府拿捏住,玉拾才與孟軍急急親到汪府,将自已安然地接回府,這一路上又驚險萬分,她湧到喉嚨口的罵詞不禁又吞了回去。

見姚美伶沒像平日裏那樣撒潑罵回來,反而整個人蔫了下去,孟良才也心知這一整日,姚美伶在外面隻怕過得兇險。

這兇險若非孟軍與玉拾力挽狂瀾,巧力化解,隻怕姚美伶這會還得待在汪府出不來。

他是南黎府堂堂知府,他的夫人卻讓南黎汪府這麽欺負,憑的不就是遠在楚京的殷國公府麽!

想到這裏,孟良才便止不住地冒火氣。

可氣歸氣,到底也隻是在心裏氣氣罷了。

汪府在京中有殷國公府作靠山,他孟府在京中能有什麽?

雖說孟家在京中也算是官宦世家,可已然連着數代,孟家再無出一個祖上數代之上的老祖宗孟秀那樣貴爲内閣宰輔的人物。

京中孟家沒落,已然是好幾代無一個孟家子弟能挑起孟家大梁了。

到了他這一代,能連外放做個一府知府,在孟氏族中,算是大造化了。

現如今聽得他兒孟軍能将今日到今夜諸事說得頭頭是道,分得條理不紊,他心甚是安慰。

孟良才淺抿了一口茶水:“往後若是有機會,你多與你玉家表弟親近親近!”

姚美伶聞言附和道:“我也是這個意思!”

孟軍心中雖也有此意,可到底這樣的事情也非他一人說了算:

“父親母親安心,此事兒自有分寸。”

孟良才問:“對于汪府,你覺得是沖着玉家外甥來之外,還有何看法?”

孟軍以前不顯山不露水,隻想等到考得功名再說,現如今這一切已被突來的諸多意外打亂,已容不得他再徐徐圖之。

聽孟良才這麽一問,孟軍也不再藏着掖着:

“汪府特意請母親過府看戲,又請了虎作大家君湘子作了玉家表弟最心喜的百虎圖,且還費心費力尋到了兩百年前亡國公主文泰的真迹,雖是毀了大半,但汪府這心思夠誠,也夠重。”

孟軍頓了頓,在孟良才緊盯的眼神下,他端起茶蓋碗慢慢喝将了半碗:

“汪府有所圖,且圖的不小,今日請母親過府牽制玉家表弟,也并非真的針對玉家表弟,而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姚美伶沒聽明白,一臉茫然。

孟良才卻是聽得再明白不過:“沛公?羅指揮使?羅指揮使今日不是被汪家二爺請去遊真水河了麽?”

孟軍點頭,開始将早前派出去查探的小厮回來所禀報的事情,細細述說:

“沒錯,一路遊了真水河,左右花船相伴,南黎府最當紅的兩名女妓皆被請上了花船,擅舞的歡歡姑娘,擅吟唱的夢清姑娘,還有清妓絕色小鳳,這一路遊河賞景,小曲兒清調,舞步兒歡快,人,更是個個都妙人兒!”(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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