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牢房中,陰暗潮濕,充斥着刺鼻的酸臭味和濃重的鐵鏽味,送飯的衙役日複一日地履行這無聊的差事,可見脾氣并不是很好。
“搶什麽!人人有份……老實點!是不是想挨鞭子!”他罵罵咧咧地一路發飯下來,直到一間關着單名罪犯的木栅欄前,拿木勺敲敲,“吃飯了。”他舀出一勺飯菜混合的東西,倒進門口的碗裏。
“大哥,今天的飯還是馊的嗎?”裏面的人開口問,聲音有些嘶啞,卻依舊動聽。
“趁着沒馊趕緊吃。”這是暗語,“馊了”一切照常,要是“沒馊”,就是有情況。
韓羨看着四周的動靜,半爬到栅欄跟前,壓低聲音道,“我沒料想半路殺出這麽個王爺來,事到如今,我怕是活不下去了。”
“喝完好上路……”那衙役說着,拿了一壺酒放進去,韓羨雖然知道自己的下場,卻也沒想到來的這麽快,但是高斐死了,自己牽挂的人也死了,似乎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衙役走後,韓羨默默握住瓶口,打開。正好,是他喜歡的桂花釀——馬上就能跟英奇見面了,你會在奈何橋上等我嗎?
血液的凝固使他的身體一點點變冷,韓羨走馬觀燈似的,仿佛生前的一幕幕重新出現在眼前,包括韓英奇死的時候——他什麽也做不了,隻能抱着那具冰冷的身體,任憑一杯黃土兩根香燭将他淹沒,英奇,你最想來這京城,今後就生在這裏,來世不要受苦了……
他想起初見的時候,英奇還未滿十歲,而他隻是一個仆人的孩子,,青梅竹馬,他被選爲公子伴讀的書童,韓羨從追在韓英奇身後跑變成照顧他的飲食起居,一針一線,絲毫不差。
後來家道中落,親戚仆人散盡,韓英奇跟他說,他家中無人了,他卻除了讀書什麽都不會,他摟住他,明明年紀比他還小,肩上承擔得起得卻比韓英奇多多了,連聲音也變得安心,“不要怕,英奇,不要怕……還有我,你還有我……今後我們……我們就是兄弟了……”
他不顧韓英奇的反對,砍柴擔貨,做自己所有能做的活,再苦再累,看到那張白皙的面龐和溫厚的笑意,他就覺得什麽都值了。
可憐的英奇,明明比他還大三歲,爲什麽自己會這麽心疼他,應該是因爲他是唯一讓自己感到溫暖的人了吧,從小被人所嫌棄,唾罵,還以爲就隻能這樣度過一生,但是遇上了英奇,唯一能溫暖他的人……
男子溫柔的語氣讓人沉溺:
“阿羨,今後跟着我姓,好嗎?”
“阿羨……我教你念詩好不好…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
“我不要你這麽辛苦,我一定會考上狀元的,到時候我們就能像從前那樣了。”
“阿羨,你又受傷了,看看你一張臉花的……”
“别去南風館那種地方,好嗎……答應我……”
“我沒事的…阿羨我…沒事咳咳…”
“羨兒,我的羨兒,我好像不能再陪着你了……”
“……”
韓羨隻覺得天旋地轉,瞳孔驟縮,淚水滑過他絕美的臉龐,卻不再溫熱,白皙的手掌緊抓着身下的稻草,他得承認,慢慢感受到自己死亡的過程,還是有些恐怖的,但是幸好,有人在等他——英奇,我來了。
他看到男子溫厚的笑意,看到他向他伸出手,韓羨嘴角含着笑,像以前一樣,跟随他的腳步,“公子……”
……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引用自《鹧鸪天》姜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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