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亦修的身子依舊坐得挺拔,不動如山,目光卻是俯視而來,一層一層,像是冬季裏凜冽的風,帶着細綿的雪花,一寸一寸割在人的肌膚之上。
“本王來問你,那件衣服,是不是一直在你的手中?”
“是。”掌事嬷嬷俯地回答道:“娘娘自從那次年宴之後,就把衣服交由老奴保管,老奴不敢有絲毫的怠慢,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直到今日送去甯王府,也是由老奴一手操辦。”
“很好,”冷亦修微微冷笑了一下,“那你且說來,那衣服在你送去之前,可有香氣?”
掌事嬷嬷身子俯地,但她依舊能夠感覺到冷亦修的目光割在她的背上,冷汗忍不住的滲出來,像貼着肌膚穿了一件粘而冷的裏衣,但是她絲毫不敢亂動。
她其實在聽到冷亦修和韋貴妃對話的時候就一直在想,從她開始保管那件衣服開始,可以肯定的是就沒有用過香,今日要去送給甯王妃,那就更沒有理由用香了,香氣的喜好各不相同,何況甯王妃又懷着身孕,這是最起碼應該注意的地方,所以,她可以肯定的是,那衣服上是沒有香的。
可是,看冷亦修那笃定的神情,他也沒有必要來跑到宮裏撒這個謊,那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她咬了咬牙,額頭重重的磕在地上,“回王爺的話,老奴可以肯定,自從衣服在老奴手裏保管以來,那衣服上是沒有用過香的。”
“噢?”冷亦修的笑聲更冷,他微微俯身,目光似蒼龍從雲端遙遙的看來,沉冷而遙遠,卻帶着逼迫,“那麽你說……甯王妃還沒有穿那件衣服,甚至都沒有展開,那香氣……是從何而來的?”
“老奴……”掌事嬷嬷的冷汗從額角慢慢滲入到青石磚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迹,“老奴不知。”
“你不知?”冷亦修的聲音帶着笑意,卻讓掌事嬷嬷心中微微一抖。
韋貴妃看着在地上跪着的掌事嬷嬷,心中也有些酸澀難言,這許多年來,身邊留下的也就隻有這個老嬷嬷了,如今她被冷亦修如此逼問,自己的臉上又有幾分光彩?
韋貴妃站起身來,上前一步道:“修兒,本宮可以爲劉嬷嬷擔保,那香氣絕對不關她的事。”
“噢?”冷亦修側首看來,眼角眉梢微微挑起,劃起幾分淩厲的弧,“那麽母妃以爲,關誰的事?”
韋貴妃的目光灼灼,晶晶發亮,袖子下的手指卻在微微的顫抖,她強作鎮定的說道:“本宮不知,總之……不是本宮所爲,也不會是劉嬷嬷所爲。”
“那倒是奇了,”冷亦修的身子緩緩回了原位,聲調微長,似乎在慢慢的思考。
“王爺——王爺!老奴想起了一事!”掌事嬷嬷聽到韋貴妃替自己說話,又中又暖又澀,明明娘娘是爲好的事,交由自己去辦理,好端端的,事情最後居然成了這個樣子,讓她如何能夠不慚愧不後悔?
“什麽事?”冷亦修的目光立時一銳,“想起什麽來了,快說!”
“老奴……去甯王府的時候是坐馬車去的,走到半路的時候,馬車的車輪突然壞了,老奴的頭還被撞了一下,當時那兩個小太監說立時就修,可是……”
她遲疑了一下,冷亦修也沒有追問,腦海裏卻随着她所說的慢慢浮現一些場景,直覺告訴他,這裏面果然有問題。
“可是——”掌事嬷嬷聽不到冷亦修的聲音,飛快的擡頭看了看,又垂下頭去說道:“老奴不知道怎麽的,突然就暈了一下,再醒來的時候,那兩個小太監已經快把馬車修好了,老奴當時也很緊張,急忙看了看衣服,盒子還在,裏面的衣服也安然無恙,所以……這才沒有往心裏去,隻是以爲是撞到頭所以才暈了一會兒。”
掌事嬷嬷說完,頭抵住地面,冰涼的地面從額頭上慢慢漫延至全身,當時并不覺得有什麽,如今細細想來,倒也覺得有幾分不妥的,按說不過是頭撞到車壁上一下,怎麽就至于暈倒了?
“是誰給你安排的車?”冷亦修心中微微松了松,他當然是不願意和韋貴妃産生什麽誤會的,如今雖然還不能證明,這件事情一定和她沒有關系,但是至少從各方面來看,她的确沒有必要這樣做。
所以,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裏,不如順着線索前去查看,隻要掌事嬷嬷所說的事情是真的,那麽,就一定有迹可徇。
“老奴願意陪王爺前往,”掌事嬷嬷一聽他的問話,就知道他至少是願意相信自己所說的,而她心中沒有隐瞞,皆是據實所說,自然也想把事情快點查清楚,給韋貴妃和自己一個清白的證明。
“很好,”冷亦修說罷,側着看着韋貴妃說道:“如果母妃不介意的話,兒臣想起她與兒臣一同前去。”
“自然,”韋貴妃的嘴角僵硬的笑了笑,“能夠查出真相,把容溪身邊的危險解除,也是本宮希望之事。”
冷亦修不再多言,他站起身,對着韋貴妃微微彎腰,轉身大步離去。
掌事嬷嬷也急忙爬起來,與韋貴妃對視一眼,來不及多說其它的,快步跟了上去。
韋貴妃看着冷亦修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大步離去,沒有再回頭,想着剛才發生的種種,她的心中像是被人用力挖開,呼呼的冷氣穿身而過,讓她似乎被凍成了一座冰塑,半晌回不過神來,落日的餘晖落在她的身上,照見她眼角晶瑩的光芒一閃。
冷亦修一路上早已經想好,掌事嬷嬷在他的身後跟着,快到上驷院的時候,冷亦修停下腳步,掌事嬷嬷的腳步也跟着一停,随即會意,便走到了冷亦修的前面。
還未進入上驷院便聽到有馬匹的嘶鳴之聲,幾個小太監正在那裏忙活,看到掌事嬷嬷,立即滿臉堆笑的過來,“喲,劉嬷嬷,您來啦?是不是貴妃娘娘有什麽吩咐?”
“這次可不是娘娘了,”掌事嬷嬷一笑,看了看身後說道:“是王爺要爲娘娘去辦事,王爺進宮匆忙,沒有乘馬車來,這不是嘛,貴妃娘娘特意囑咐老奴來爲王爺安排。”
聽掌事嬷嬷如此一說,小太監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這才發現冷亦修站在門外,不由得大驚失色,急忙跪倒行禮,冷亦修站在那裏,衣袂輕擺,如飄蕩的冰冷的海浪,衆人大氣也不敢出一聲,隻覺得剛才開空曠的上驷院,突然覺得擁擠起來。
“起來罷,快些備車,本王還有事要做。”半晌,冷亦修開口說道。
那些太監們急忙起身,手腳麻利的去準備車輛,掌事嬷嬷在一邊說道:“不用費事了,就安排我上午出去的時候那輛就行。”
太監頭領的嘴一咧,有些爲難的說道:“嬷嬷,這……恐怕不太好吧,上驷院的車馬出用都是有規矩的,王爺的身份和您的不一樣,自然……”
“到底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掌事嬷嬷的臉色一沉,壓低了聲音說道:“你知道什麽?王爺這次出去辦事是微服,若是用了你準備的馬車,不是明擺着告訴别人王爺的身份嗎?”
“噢……”太監們立即會意,連連點頭道謝,“多謝嬷嬷提點,否則的話……恐怕奴才們讨不了好還得挨罵啊。”
說罷,立即轉身拉着馬去套上午掌事嬷嬷去甯王府時用的那車馬車,他們手腳麻利的準備着,沒有人注意到掌事嬷嬷微微的松了一口氣。
馬車很快備好,冷亦修道:“上午是誰趕的馬車?這次也随本王出去吧。”
“是。”兩個小太監立即走出來,跳上了馬車,掌事嬷嬷也随後跟在冷亦修的後面上了車。
“王爺,您要去哪兒?”小太監在外面問道。
“按照上午的路,再走一次,”冷亦修在裏面回答道,“另外,到了上午馬車壞的地方停留一下,本王要看一看是不是因爲路況的問題。”
“是。”小太監立即會意,莫不是甯王殿下領了修路的差事了?這是要暗訪一下?
馬車快速出了宮,兩個小太監在外面趕着車,車内卻是沉默而壓抑,掌事嬷嬷坐在門口處,冷亦修一言不發,她卻越發的緊張,車簾有一下沒一下的被吹動拍打着馬車,發出“啪啪”的聲響。
掌事嬷嬷感覺自己身上的冷汗被風一吹,忍不住的微微顫了顫,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冷亦修不開口,她也一個字也不敢說,隻是垂頭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心中祈禱千萬要讓冷亦修找出一些線索來,好讓韋貴妃的嫌棄洗清,别再引起韋貴妃和冷亦修的誤會了。
時間不大,便聽外面的小太監說道:“王爺,上午壞馬車的地方馬上到了。”
冷亦修的眸光立時一銳,他沉聲說道:“好,到了那裏便停下來。”
“是。”
車速慢慢的降了下來,馬兒打着響鼻停了下來,掌事嬷嬷急忙擡手掀起了轎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