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氏不可置信的,就這樣看着齊建卿:“老爺?”
她與他在一起,二十多年,卻從未想到……齊建卿今夜竟然因爲齊明荷說的幾句話,就這樣要與她斷絕關系?
“老爺,你是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這一刻,齊建卿隻是一動不動,看着這一個微胖的婦人,她爲他養育了兩個女兒……兩個人雖然沒有感情,卻是早已有了親情,但相比于她這些年做的事情……
齊建卿阖上了眸子,看向了别個地方:“名伶,你真的以爲……府中的事情,我全都不知道嗎?”
蔡氏終于瑟瑟發抖……
是,她是做了不少事情,從最開始,他将胡氏帶回府中來,一直到害死胡氏,再到後來,妙菱的母親,但凡所有出現在齊建卿身邊的女人,她都或多或少做了一些事情……而那些女兒,從示意下人欺負齊明荷,到笈笄時,安排道士來算命……
後來,妙菱如今的性子,也是她一手造成的,隻因爲府中有這樣一個她。
誰讓她是齊府的大夫人?
“建卿,我……”
蔡氏終于悲恸的含淚,崩潰起來。
她終于明白,這一次是真的……就在齊明蕊出嫁的這一夜,齊明荷把她之前做的事情說出來,導緻一切成了這個樣子?
蔡氏猛地一跌:“你不能這樣狠心!”
齊建卿不再說話,他好像老了好多,在這樣慌亂的夜,疲憊的退了兩步。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名伶……我還算給你留了幾分情面,你别不知好歹。”擡手,按了按額上的太陽穴,緩緩的跌坐到了椅子上。
齊建卿深呼吸,需要時間來平複,當年……胡氏去世的真相。
齊明荷就這樣看着齊建卿,“爹爹……”聲音沙啞。
這會兒,心裏是真的很難過,終于到了這樣一天,終于能夠坦然的把娘親去世的真相說出來,蔡氏終于得到了應有的報應,隻是這報應太輕,太輕……可是,看着爹爹現在悲傷的樣子,一下子就于心不忍。
齊明荷微微推開皇甫逸羽的手,走了上去:“爹……”
齊建卿擡眸,看着齊明荷從前頭走過來,大堂喜慶而暗紅的燈火下,襯得齊明荷一張臉格外朦胧,不知是不是因爲他太疲憊的緣故,竟然怔怔喊出那一個朝思暮想的名字,“貞娘……”
齊明荷步伐一頓,有神而明亮的水眸就這樣一凝,卷翹的羽睫一顫……停在這一刻。
“貞娘,是你嗎……”齊建卿離開椅子站起來,踉跄走了兩步。
待看清其實是齊明荷的時候,又退了回去,一下子跌在椅子上。
蔡氏滿心憤然,看到這樣的畫面,知道齊建卿心中對胡氏的感情依然,一瞬,竟然更是接受不了:“啊……!”
這一刻,沒有人理會她的哀叫,齊建卿更是頭疼,心裏難受。
齊明荷也就這樣怔怔站着,看着齊建卿……
齊建卿仿佛也從這一刻的朦胧中,再看到那個人的影子……
這是藝德三年的夏天,他爲了尋找一種生長在大漠裏的香料,于是踏上了去北胡的路。
去北胡的路途遙遠,因爲這一款香料,即将影響到他在齊府的地位,是否能接手齊府的香業,因此這一路上也慎重了許多,因此……自然也功利了許多。
大金國彼時剛換了新皇帝三年沒多久,兩國關系緊張,于是局勢自然也平和中帶了些動|亂不安,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更何況是國與國之間的邊界呢?
從汴京出發,途徑好幾個城池,一直到了邊界秋城的時候終于出了事。
他帶着當時的仆從齊平,兩個人從城門而出,闖到了關外,走過這一片荒無人煙的沙漠,便就是北胡了。
漫漫黃沙飛揚而起,本以爲最危險又最安全的地方,竟然……
“殺啊!”
“有商隊……把大金國的商人殺了,以恥新帝登基逼退我北胡五十裏關界之仇……!”
前方兩隊人馬打了起來,他當時孤身一人帶着一個仆從,兩匹馬,再背着些許行囊,很容易就被人認作是那一隊商隊之中的人,于是連帶着他也跟着遭了秧,混亂的厮鬥聲中,他莫名其妙被人打下了馬,衣服劃破了,整個人也狼狽不堪。
更要命的是,在打鬥後,他僥幸留得一命,卻因爲無人保護而财産被掠。
縱然如何解釋,都還是遭了秧……
那時年少輕狂,所遇也甚少,可以說是他心思最澄淨的時候吧,故而對待這天降的災難,都多了幾分樂觀的态度,隻要死不了……就還能活下去。
衣衫褴褛的帶着齊平一起往前走,從關外到北胡,還要再走近乎一天的荒野。
不幸中更有不幸,夜黑的時候并沒有走出荒漠,又遇上了狼。
“嗷——”
他和齊平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态與狼決鬥,最後熬到天亮再進北胡國邊陲的時候,已經再也看不出是香料世家的公子了。
怪隻怪他急功近利,爲了赢那幾個兄長,奪得齊家的香業,因此親自出外尋那傳說中的奇香。
結果……香料還沒尋到,倒是把自己先搞成了這副模樣,别說要回去奪齊家家産,能否回到大金國都是未蔔的事情。
他和齊平一進城就要爲了活下去而乞讨,他第一次放下了世家公子的身份,反正渾身上下半分錢财沒有,衣服也爛得如同乞兒,異國他鄉,也無需在意别人眼光……隻是,這将是他最難熬的日子。
他作爲世家中的公子來說,因爲常制香料,因此喜愛幹淨,在北胡,衣袍可髒,可臉不能髒,那時……在北胡人眼中,擁有他這樣一張面容的乞兒,是很少見的吧?
那一天齊平外出乞讨,而他坐在刀神廟下乘涼,想着要如何……才能夠将香料尋到,再回齊府?
忽然,一個怯生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簾,一個胡人模樣的女子将一碟熱馍馍送到了他的面前,用着胡語問他:“餓不餓,要吃嗎?”
他根本就聽不懂她的話,隻是此刻就這樣擡頭看她。
她的衣服不同于中原姑娘,少了江南的秀美,卻是襯出了她一雙動人明亮的眼睛,深邃的眸,卷而翹的睫毛,一張瑩紅的嘴仿佛在泛着光亮。
看到他在注視她,她忽然笑了起來:“不要錢的,放心的吃。”
其實她早就想要送來給他了,因爲……他常常在刀神廟外出現,穿得像乞丐,可是那一張白玉般的臉,怎麽看都不像是乞丐,每一次看到他在刀神廟前坐着沉思,她就會想,他是沒力氣了吧,要不然……就是長得這麽好看,所以拉不下臉來要吃的。
齊建卿還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麽,隻是有些看呆了。
她這種相貌,一定是北胡裏算是蠻好看的了,男人與女人之間,第一面的姻緣大多數都是從相貌開始的,所謂的一見鍾情,也不過是見色起意,那時他确實也是這樣想的。
想來,年輕的他确實也沒少有纨绔子弟的臭毛病。
刻意扯唇,露出倨傲的笑容:“送給我的?”指了指自己。
女子看着他的笑,皺了皺眉頭,隻能勉強猜他的意思,然後點了點頭。
然後,沒等他接過,她就放下了。
齊建卿看着她走的背影,再看着這一盤熱馍馍,他拿起了一個來嘗,感覺确實不錯……但這種感覺爲何不錯,似乎……連他都不太明白。
熱馍馍吃到底,他才看到碗底有一顆珍珠。
他不知它爲什麽會出現在碗裏,于是拿着珍珠慢慢端詳,在陽光下……珠子泛出微微的珠光。
齊平回來了,告訴他,沒有乞讨到回去的錢财,倒是看到邊陲酒樓有招人,倒是可以先去做一做。
于是,齊建卿就這樣站了起來,風雅的朝酒樓過去……他不會做菜,但齊家的香料代表了大金國的最高水平,菜要色香味俱全,他不會做,可卻是會配料,那些香料能吃,哪些不能吃,用香料來配菜,菜除了原有的香味以外,還多了幾分神奇的味道,讓人品嘗過後難以忘懷。
他就這麽一邊幫酒樓配菜,一邊尋着那一款香料。
問了酒樓裏好多人,都表示沒聽過。
這一次,他又從後廚出來打聽的時候,隻聽見樓上響起了踏踏聲,有人從樓上下來了。
他擡頭一看,隻看到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是那一日送馍馍前來的女子。
一旁,有人喊着:“莫裏羧。”
大概是女子的名字……也可能隻是一個沒有意義的稱謂。
胡氏看到他,也有些意外,看他衣衫雖廉價,卻難掩眉目光華。
他是自信的,卻沒想到她并沒看他。
到了後來,他才知道……其實她是這一家邊陲小酒樓的主人,孤身,心善。
她送給他馍馍,不過是看他大概需要幫忙……
可他爲什麽心裏不舒服?因爲最開始的時候,下意識的認爲,她是沖着他而來嗎?
都說是年少輕狂,齊建卿有意無意的與她有更多的聯系,查探香料的餘外時間,除了攢錢回大金國,還會刻意的研究新的菜式,邀請她下來品嘗,漸漸會做了一些簡單的菜,她也不厭其煩的吃着。
他刻意的去想要讓她動心,她則是單純以爲他想要報答她的“馍馍”之情。
這一場遊戲,玩着玩着,齊建卿也不懂是什麽時候真的動了心。
待到他真的喜歡上她的時候,她還沒有喜歡上他,兩個人能勉強“胡”言亂語的交談着,蓦地說着說着,兩個人就忽然笑了開來。
她笑起來的時候格外好看,眼睛明亮動人,他常常看呆了。
興許因爲獨身在外,落魄而真實,慢慢的,那些不好的習慣少了,他甚至偶爾會忘記自己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禦香世家的少爺。
直到那一夜,外頭下着雨,打着雷,明明是下午的天,外頭卻黑得猶如黑夜。
在北胡這種地方,下雨是極其少見的,常常都是風裏刮着黃沙……
外頭雨下得太大,于是酒樓裏也沒有人,所有的活計都放了工,回了家,就連酒樓的門也關上了。
唯有他,無處可去,一直都是委身酒樓中,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看着雨。
感覺樓中不止僅有他一個人,于是他第一次走上了酒樓的三樓,那是莫裏羧的地盤,結果一走上去,果然看到那漂亮的胡人女子在那坐着看雨,一個大大的台子,遠處就是黑暗的天,大雨一直嘩啦啦的下着。
“怎麽?一個人看雨?”他出聲。
她似意外的回頭,看到是他,她什麽也沒說的,隻是把頭再轉了回去。
齊建卿幹脆撫了撫袍子,走到了她身邊,他坐下來,陪着她一起看雨。
時間隔得太遙遠,于是記憶中的畫面都變得模糊,逐漸退色。
到底說了什麽,他已經記不得太清了,隻是當時的感覺還格外清晰,他第一次聽到了心中不安分的聲音,仿佛是想要擁有她、不僅想要更親近,想要與她有再深一點的羁絆,想要更懂她。
于是在這大雨的下午,他将她摟進了懷裏,看着這雨……
最後,似乎是因爲暴風雨的原因,兩個人都失了分寸,互相對視間,兩個人竟然在這賞着大雨的台子上親吻起來。
和一個胡人女子親吻是什麽樣的感覺?
她孤身,一個人開着一個酒樓,生活既不富裕卻也不拘謹,但是她似乎從來沒有和男子接觸過,似乎是不喜歡,也或許是從未想過……
她有着北胡女子獨特的長相,卻是有一顆最純淨的心。
她獨立,自強,卻又再感情上專一得……他一進到她的心,她就不會再想别人。
意外的,他竟然這樣親了她,她睜大了眼睛,但是看到他眼中不知所以的深情,她突然才發現……兩個人之間,似乎早已互相彼此動了心,她後知後覺,卻不打算拒絕。
這大概,就是北胡女兒的性子吧,順其自然,沒有那麽多大金國的禮法。
在這個雨景中,她感受着帶着泥土香味的風,深深的與他親吻。
齊建卿第一次嘗試到愛上一個人的感覺,這樣的感覺那麽清晰,是最真實的她,他也因她而變得更加好,少了纨绔的習性,第一次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男人。
在北胡的日子,應當是他最開心的日子,常給她說大金國的故事。
雖然沒提及他到底是什麽樣的身份,卻是言語中不經意常常給她灌輸想要她随他一起回去的念頭,他不喜歡喊她的胡名,于是爲她取了另外一個名字,他叫她貞娘。
貞,是假借爲“正”、爲“定”,端方正直的意思,是他心中獨一無二的她。
娘……則是昵稱,帶了些許娘子的意思。
以國冠姓,叫做胡貞娘。
他常在酒樓中幫忙,這一次不再是暫時栖身之地,他也用打理齊家香業的手法,幫她處理酒樓中事,一度将酒樓開到了兩家。
貞娘漸漸明白,這一個乞兒……并不是等閑之輩。
他終于也在這種情況之下,将所有和盤托出,告訴她,他來北胡的路上遇到了什麽,他如今的逗留,也不過是爲了尋一款香料。
酒樓在經營,他則在找香料,兩個人的感情發展順其自然。
然後漸漸的,他發現他對她似乎并不僅僅是喜歡了,他喜歡陪着她看北胡國的風景,縱然風沙飛揚,可他看着她那一雙溫柔如水卻又深邃的眼睛,看她笑着撲動着纖長的羽睫,他就心底歡喜。
他最喜歡從背後抱着她,然後看她打掉自己的手。
看到她幫他翻找香料,他喜歡将她整個人扛起,然後丢到床上。
逗留在外的世家公子,孤身一人的北胡女子,一切再自然不過……
他是她生命裏最美好的際遇,而她是他這一生揮之不去,永遠也忘不掉的風景。
橫亘在現實間的真相是……他在府中還有一個夫人,雖然沒有感情,卻是因爲心無所屬,而答應父親娶回來的女人……
他旁敲側擊,問她肯不肯與他回去,他可能沒有辦法像在這裏這樣,一個人隻屬于她,她沉默了許久。
“找到香料,就回去吧,我……會把酒樓賣掉,然後跟随着你走。”
“賣掉酒樓的銀子,就當做陪嫁,入你的家門。”
“你們大金國,是這樣的規矩對吧……”
她思索再三,還是決定爲他而犧牲,因爲她明白,這一生終其所有,能遇到一個相愛的人不容易,隻要他心裏有她,她又何必拘謹太多,不能勇敢去愛,隻能是浪費了這一段感情,與其這一輩子空留遺憾,還不如勇敢愛一次……
隻是她沒想到,相愛的困難,比想象中的還要多了許多……
北胡國與大金國的風氣不同,她要努力的去适應,還要接受種種不公。
他最終還是找到了香料,欣喜若狂的同時,是她即将離别故國的愁思,但她想……隻要能夠在一起也不錯。
哪怕是天涯海角,背井離鄉,隻要那個人與自己厮守着,這就是最大的圓滿。
畢竟,她一直孤身一人,有一個相愛的男人,有一個家,多美好……
這一份愛,支撐着她從北胡邊陲小城來到大金國汴京城,進入齊家的時候,不知多少人側目,一是因爲她的美貌,二是因爲她就這麽随意的跟回來了,似乎這樣的肆意與世家的禮法不合,女子這麽做,難免會讓人看輕。
這或許,就是差異的悲劇,縱然帶了錢财過來……也無濟于事。
因爲他的深愛,府中不接受也得接受,可是面對着蔡氏的存在,她隻能做一個側室,可她明白……隻要他愛她就好了。
初入府,應該是她最開心的時候,他帶回來的香料讓他成爲了齊家的一家之主,他夜夜宿在她的院子裏,因爲對于他來說……這才是他的家,這一點,齊建卿的心倒是從來都沒有變過。
在他的記憶裏,無論是漫天黃沙的暴雨,還是這江南細柳輕撫的綿綿細雨,隻要有她在身邊,就都一樣。
兩個人常常踏馬而出,看着城外的景色,那時她是自由自在的。
無人的地方,他經常出現在她身後,然後将她撈進懷中親吻,床第之間,他常常喜歡與她嬉鬧,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入睡……
可縱然深愛,也無法打敗現實,在他看不見的背後,府中謠言四起,他爲了她而忽略了夫人蔡氏的存在,霸占獨寵,毫無婦德。
或許,蔡氏的恨,就是從這裏開始。
憑什麽呢?明明是她的夫君,雲遊一趟回來,就不是她的了。
她開始給她各種小鞋穿,奈何貞娘不想計較,因爲齊建卿不愛她,擁有愛的人自然不會去與隻剩怨恨的人一般見識,可是蔡氏卻是越演越烈,尤其在齊明荷出生後,拿着身份要挾貞娘,被欺負久了,也會累……更何況,蔡氏在汴京城中有娘家,而她……隻是孤零零一個人。
有時,不希望他再因爲她而和府中的人起間隙,于是便隻報喜不報憂。
誰都沒想到,同樣是下着大雨的夜,竟然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此刻,齊建卿回想起來,貞娘後來那麽多的憂愁到底是爲何,他終于全明白了,終究是他做得不夠好,還以爲她隻是遠離了故鄉,所以思鄉……而那一夜,他後來聽說她在寶月湖失足落水,悲恸得他整整一年不知歲月爲何物。
就好像……那些關于北胡遙遠的記憶,那個在樓上聽着雨聲,與他情不自禁擁吻在一起的女子,從未逝去。
有些人,一直活在心裏直到入骨。
胡氏,對于齊建卿來說,就是這樣。
此刻,看着這大堂中的喜慶,齊建卿慢慢淚眼模糊,就這樣看着齊明荷,看着這張相似的小臉,是他與她世上留下唯一的血脈依存,嘶啞的聲音:“明荷……”
“爹。”齊明荷走過去。
這一刻,被齊建卿沉沉抱住,十一年過去,他也早不再年輕,悲痛複來。
蔡氏看着齊明荷被齊建卿抱着,這一瞬隻蓦地沖上來:“齊明荷,你這個踐人生的,看我殺了你!”
此時,還沒碰到明荷,徑直被東西一刺,“你……”
ps:謝謝新增的月票!!推薦票、月票不要客氣的砸過來,月初投也有月初的好處~名次易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