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被踩在腳下的自尊


“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安甯目光一擡,有些吃驚,隻見一個中年男人正沖着自己颔首微笑着。

而桌子對面原本坐着的白少卿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而她果盤裏原本堆成小山丘一樣的小西紅柿隻剩下了六個。

“怎麽?不認識了?”

見安甯沒有回答,旬秘書又道。

“不是,您怎麽……”安甯說着,随後一想這是江政的六十大壽,江政是何許人物,而眼前這個姓旬的中年男人也是官場中人,很有可能是從京裏特地趕來參加壽宴的,這樣一想,也就沒什麽驚訝的了。

“上次的事真是謝謝你了。”

“您上次已經謝過了,我隻是剛好遇上而已,真的沒有什麽的。”

然而,旬秘書卻道:“正式的感謝還是要有的,老首長想要見一見你。”

一聽這話,安甯沒忍住,十分驚奇又帶着些不願意地‘啊’了一聲。

那個老首長可不是什麽好相處的人,從在大柳鎮見到的第一面安甯就有一種以後再也不想再見到的意願。

可偏偏那晚上她散步下山時遇上了,總不能見死不救吧?而救就算了,一想到那老首長當時一臉‘不需要你多管閑事’的神情,再想想自己當時都幹了什麽,說了什麽,還有老首長立即變得兇狠的眼神直到被擡上救護車,那恨瞪的模樣似乎還在說着——膽敢這樣對我,你等着瞧!

一想到這裏,安甯登時不禁地在心裏打起了一個寒顫,然後一臉悻悻然地笑了笑,回道:“真的不用這麽客氣。”

旬秘書又笑了笑,“老首長脾氣的确是有些不怎麽好,到了年紀嘛,日常處理的事情多,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但他不吃人的,放心。”

話雖是這樣說……

但安甯還是心裏有些怵,可又不能明說,隻好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意思是……”

是什麽呢?她自己一時也不知道該找什麽好的借口來合理應對,無措間真想看到江厲川,可偏偏她環視了一圈依舊不見他蹤影,于是……

“我其實是在這裏等人,暫時還不能離開。”

安甯以爲這個借口足以了,然而……

旬秘書卻道:“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的。”

安甯:“……”

她怎麽忽略了還可以這樣回答?

正懊惱時,旬秘書又說道:“受人恩惠至少要當面說一聲感謝,這是最基本的禮儀,我要是請不動你,那麽依老首長的固執脾氣,他多半是會親自來的。”

一聽到‘親自’兩個字,安甯一下子沒有任何掙紮的力氣了,除了點頭還是點頭。

“放心。”旬秘書道。

話是這樣說,可安甯心裏始終是在七上八下着。

在旬秘書的帶路下穿過林子看到了一扇雕花雙開鐵門,一旁的牆上木牌上寫着‘江宅’,但門裏可不像是一個‘宅’,倒像是一個小别墅生活區,三三兩兩地錯落有緻着。

而其中有一處最爲不同,一看就是主宅。

旬秘書帶安甯走進的就是這裏,一進去直奔二樓。

安甯先等了等,旬秘書進房間裏大概呆了五分鍾不到的時間,先是有一個中年男人拎着醫藥箱出來,擦肩而過前盯着安甯看了幾眼,然後禮貌性地笑了笑,兀自離開,接着才是旬秘書,旬秘書出來時似乎是爲了要她安心一樣,對她笑得分外柔和,然後點了點頭,示意她進來。

安甯朝門裏看了看,沒有看到人,房間擺設古色古香,就跟陸震聲的書房布置風格差不多,但卻透着一股子的壓迫,也或許是因爲她自身的緣故,她仍舊不想去見什麽老首長,尤其……還是單獨面見。

可人都已經走到這裏來了,也沒法後退。

安甯隻好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氣,對旬秘書回以一個微笑,而當門咔地一聲關上時,那壓抑不下的緊張情緒又湧了上來。

這感覺又有些類似于當年她進鴻圖時的面試,那是她人生經曆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面試,雖然在那之前,讀研之前推免研究生也進行過一次面試,可是對于本校生而言那不過是在走一個形式而已,怎麽樣都會過的,而鴻圖那次則不同。

雖然那隻是一個實習崗,且她有導師丁教授的推薦,但丁教授也把話說在了前頭,他隻是推薦而已,鴻圖要不要她,還需要看她自己的本事。

爲此,安甯準備了一個星期,可真到面試那天,一人面對大半個圓桌上的各階層領導,且問題接着一個又一個,她還是不盡人意地犯了一個錯,但好在不是在關鍵上犯錯,再加上她越到後面,在他們的輪番轟炸之下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其他,隻專注于回答問題,于是表現越來越好,最後加了幾道彩,就把之前的那個小錯誤給蓋了過去。

但盡管如此,事後,安甯對于自己回答錯的那一個瞬間還有些心有餘悸着。

而此時,偌大個房間裏,除了她,也隻有一人而已。

可不知道是因爲光線有些黯淡的原因,還是其他,這一人給她帶來的壓迫感竟不亞于多人。

正在這時,沙發裏,一道低沉的嗓音響起。

“請坐吧!”

聲音雖然聽起來有些沙啞,可是那雙眼睛,沒有了墨鏡的遮擋,卻是光芒冷冽!

相看的一瞬,安甯覺得有一把尖刀帶着疾風從自己的心口傻瓜呼嘯而過!

登時,緊張更甚,正要坐下時,突然一個不小心,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麽東西,一個不穩,身子一個趔趄,膝蓋在沙發前的茶幾邊沿磕了一下,金屬的茶幾腳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而過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而她的膝蓋骨一陣生生的疼,正是倒抽氣兒時,隻見對方眉頭一皺。

安甯立即反射性地說了句,“對不起。”

江政沒有吭氣,隻是彎下身從地上撈起了一樣東西,安甯定睛一看,竟是一隻烏龜!

所以,她剛才不小心踩到的就是……

看着他抱着烏龜,輕撫着龜殼的模樣……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安甯立即道。

“大柳鎮時……不論如何,還是謝謝你。”江政隻是道。

這話說的……不甘不願。

安甯心裏雖然有些微詞,但還是面上要維持客氣,可‘沒什麽,是我應該的’這話還沒來得及脫出口,江政就又說道:“不過這并不表示我認同了你。”

“呃?”

安甯愣了愣,正不明白對方到底是在說些什麽時……

“我是江厲川的父親,江政。”

江政這一語十個字就猶如十枚原子彈一樣,齊發之下,轟的一聲巨響,把安甯的大腦炸得徹底的殘掉,不會思考一樣。

江政淡淡地遞了一眼過去,隻是繼續地道:“江家不需要你這樣的兒媳婦,你也不适合厲川。”

他簡明扼要地将安甯的自尊給踩在了腳下。

不需要?不适合?

刺激之下,安甯反射性地就要尖銳還擊,可話要脫口而出的一瞬,‘江厲川的父親’六個大字在她腦子裏一閃而過,投鼠忌器,于是,她把心裏那股不舒服給壓了壓,這才緩緩地,冷靜地回道:“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重,但感情不是‘不需要’、‘不适合’就可以阻擋得了的,更何況,我們也已經結婚了。”

“離。”江政冷冷地甩出來這麽一個字。

安甯眉頭微微地蹙了蹙,“很抱歉,或許我們的婚姻開始的确是有些草率,但有一點我們之前都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們誰都沒打算人生中離兩次婚。”

“人生?你們的人生路才走了一半都不到,現在說什麽都爲時過早。”江政冷嗤了一聲,又道:“你有多了解厲川?”

“我的确是還不怎麽了解他,但我願意用我的下半生去了解。”

安甯話音一落下,就覺江政看來的目光又犀利了幾分,她下意識地把脊梁給挺了挺。

“你能爲他做些什麽?”江厲川又道。

“洗衣做飯,菜米油鹽醬醋茶,我都不是很擅長。”安甯回道。

“這些其他女人也可以做。”

安甯笑了笑,“我知道不是非我不可,所以我也沒有想要逼迫自己去所有的都會,他如果是一個介意的人的話,那我想我們之間就壓根不會有開始。”

“這些事家裏的傭人都可以做得很好。”江政道。

知道他這是在以‘傭人’來譏諷自己,但安甯還是繼續地維持着禮貌,回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江政眸子陡然一眯,“江家不養沒有用的人,即使是幹粗活的傭人也是付出勞力賺錢,但江家并不缺傭人。”

言下之意,不過就是——江家不需要你。

安甯指尖暗暗地捏得緊了緊,先前的緊張、害怕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身體裏的血溫度似乎越來越低,而心裏的火反而在越燒越旺,冷熱交加間,她聽到啪的一聲,幾張紙被甩在了茶幾上,她一看,竟是她的調查資料!

不單單是她個人,就連安家那些親戚,現在在從事什麽行業都給列得一清二楚!

安甯控制不住地齒間開始發起抖來,不是因爲害怕,而是……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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