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寂靜,碧遊端着茶盤,三杯熱茶,袅袅青煙,茶香很濃郁。
白尤慵懶地半倚躺在霜月夜右側,不動神色,玩味地看着這一切,而霜月夜,随随便便一座,渾然天成的尊貴氣質都難掩,何況是此時,端坐在主座上,無形之中便給人一種不可侵犯的尊貴感,白尤的視線更多的是在霜月夜身上,他從此都沒有想過,這是頭一回,這個女人有母儀天下的資本!
南宮異氣呼呼的,她當霜月夜是故意刁難她,要她難堪,可是,霜月夜卻是非常認真地對待這件事情,否則她不會拿出這種姿态來!
她大可像白尤那樣慵懶懶的倚在一旁,要南宮異敬茶三杯!
“我不管,反正茶敬了,你也接過了,霜月夜你不要耍賴!”南宮異狠狠道。
“本王妃的耐性有限,長公主,如果不敬,那就請回吧!”霜月夜認真道,肅然的表情,讓南宮異都不自覺被震懾到,本想轉身就走讓試探試探一旁的白尤的,可是,一迎上霜月夜的目光,竟突然不敢動了!
然而,她不動,霜月夜也不會等,反倒是先于南宮異起身要走!
“你等一下!”南宮異大喊,她今日既然拉下臉登門來敬茶,便一定要談成的呀!
霜月夜止步,冷冷問道,“長公主相通了?”
南宮異深吸了一口氣,她忍,她忍,她不忍能怎麽樣?
“好,我敬!”南宮異恨恨答應,轉身拿來一杯茶!
霜月夜坐了回來,腰闆挺直,端莊大氣,冷眼看着。
南宮異彎腰将茶杯遞到霜月夜面前,道,“白王妃,前幾日誤會,多有得罪,還望見諒,這杯茶我敬你,給你陪罪。”
這才有道歉賠罪的樣子嘛,霜月夜氣定神閑問道,“前日什麽誤會,何罪之有?”
她可不管南宮異道歉是不是會弄清楚該爲什麽道歉。
可是,她接受别人的歉意,就一定要弄清楚,這接受不能随随便便接受的,不是?
聽了霜月夜這話,南宮異一口怒氣立馬提上來,她卻不得不硬生生給忍了,她慎重的想了想,才開口,“前日責罰下人的時候,不小心驚吓了王妃娘娘,害王妃娘娘受傷,是我的錯。”
這話,沒有什麽把柄可以讓霜月夜抓了吧,她該接受了吧!
确實,這是一份罪,霜月夜點了點頭,接過茶杯,當然,她不會喝,随手放到一旁去。
南宮異瞥了一眼,眸中陰鸷閃過,低着頭,繼續端來第二杯茶,又雙手恭敬奉到霜月夜面前,正要開口,頓了頓,便重複剛剛的話,“前日責罰下人的時候,不小心驚吓了王妃娘娘,害王妃娘娘受傷,是飛雁的過錯,飛雁給王妃娘娘敬茶,賠個不是。”
然而,這一回,霜月夜可不買她的賬了,挑眉反問,“長公主,這份罪剛剛不是賠過了嗎?”
南宮異一時間沒忍住,怒吼而出,“那你還讓我敬三杯!”
霜月夜唇畔勾起一抹冷笑,沒有理睬她,無聲無息,起身便要走。
“你!”南宮異氣結,這個女人動不動就用走威脅她,這笨該是她的威脅手段才是呀!怎麽就被這個女人用了,而且還逼得她不得不留人!
南宮異憋屈得心肝脾肺腎都快炸了,不得不承認,她都後悔了,後悔怎麽那麽沖動提前跑來招惹霜月夜!
霜月夜可是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給她,不過須臾便走到門口了。
南宮異無可奈何,急急攔住,“白王妃你等等!你回來!”
霜月夜止步,淡淡道,“如果長公主就隻有一份罪過,已經賠罪了,那就請回吧。”
“霜月夜你!”南宮異立馬直指過去,這個女人欺人太甚了!
霜月夜任由她指出,眸光一沉,幹脆而直接,“碧遊,送客!”
“我有罪,我還有罪成了不!”南宮異急急大喊,她要是真被趕出去,到時候天曉得她可不是來賠罪,而是得來求霜月夜和白尤借道呀!
給霜月夜賠個罪都那麽艱難,要是到了有求于她的那一天呢?
南宮異都不敢想象。
她乖乖端着茶,等霜月夜坐好了,才恭敬奉上,可是,她想了很久,她都不知道要認什麽錯,賠什麽罪!
思來想去,無外乎就兩件事,一件事是她要責罰碧遊,霜月夜給頂替賠罪了,另一件事霜月夜在門口的時候,她故意砸出茶杯來。
這兩件事情加上她又因爲水之太醫而砸了霜月夜一次,總共就三件事呀!
而她到白王府來所作的也就這三劍!
思及此,南宮異頓時背脊大涼,禁不住好幾個冷顫,白尤那晚上到使臣大院去的時候,他就算清楚了要三杯茶,所以,那天晚上他就指定了要三杯茶!
這個男人,今日一直不動聲色讓霜月夜做主,而實際上,這三杯茶若是沒有敬完,他便不會輕易算了!
南宮異不自覺朝白尤看去,隻見白尤慵懶閑适地倚躺,正玩味地看着霜月夜,好看的唇邊勾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如此英俊迷人的男人,南宮異生平第一次看得恐懼心慌,沒了先前每一次的愛慕着迷。
她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立馬就低下頭。
“這杯茶,爲我不該因責罰下人而讓王妃娘娘出面道歉,是飛雁造次了,還請王妃娘娘見諒。”
除了這份罪,難不成她要給自己安個莫須有的罪名嗎?
南宮異是來報仇的呀,是來向霜月夜示威的呀,怎麽都沒有想到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霜月夜點了點頭,接過第二杯茶,仍舊随手擱到一旁去。
南宮異立馬端來第三杯茶,急急道,“這杯茶,爲我不該那麽不小心,在門口就砸傷了王妃娘娘,還請王妃娘娘見諒。”
她就恨不得馬上逃走,就恨不得不用讓白尤護送了,因爲,她終于明白,這一路上,還不等她找霜月夜的麻煩,白尤就不會放過她了,而霜月夜,一旦主動出手,天曉得她又會如何被陰了呢?
她不管那麽多了,所有事情都交給南宮異吧,她統統不管了!
霜月夜解過第三杯茶之後,南宮異便慌忙而退,直到退到大門口,才想起了,不得不硬着頭皮,問,“樓玉王已經催了,何時啓程呢?”
“長公主别着急,回去等吧,會有人通知你的。”霜月夜淡淡道。
還要她等,難不成霜月夜還不滿意呢,南宮異氣得想質問,可是她卻沒有勇氣,隻能點了點頭,“好,靜候佳音!”
說罷,便狼狽而走,人一離開,霜月夜回頭看那三杯茶一眼,又看了看白尤,忍不住就給撲哧笑出聲來,跟之前肅然尊貴,端坐主座的女人完全就是兩個人!
白尤玩味地打量着,看了看那三杯茶一眼,忍不住也笑了,“開心了吧!”
“嗯!”霜月夜立馬點頭,這一回她可是真真正正的解氣了!
原本還後悔着上一次在使者大院裏,她顧忌太多,讓白尤給動了手,而如今這三杯茶,是她親自把南宮異制得死死的,心裏總算是舒坦了!
這一路上,她倒是要瞧瞧南宮異還敢不敢在放肆!
“主子,去樓玉這一路上,你就可以清淨了啦,你都沒瞧她剛剛那樣子,就像條落水狗!”碧遊也忍不住笑,主子可是特地讓她來端茶的!
“手好些了嗎?”霜月夜問道。
“沒事,托水之太醫的福,都能動彈了,主子,這一回去樓玉,讓婢女跟着好不?”碧遊說着,也不敢看白王爺,蹭到霜月夜身旁來哀求。
不管是出使,還是被邀,卻樓玉的人數都是有嚴格的限制的,之前王妃娘娘出使的時候,還能帶着近身魔衛,而這一回,是被邀參加婚禮,人數更有嚴格的控制!
這一點,霜月夜也非常不能理解,但是,樓玉本身就是一個非常無法理解的國度呀!
白尤隻會帶上玄莫和水之太醫,而霜月夜也最多隻能帶上兩個人!
碧遊很清楚自己能跟的機會很小很小,卻還是想求一求。
霜月夜無奈着,她根本沒有多考慮到這件事,因爲連城和霜嬷嬷是最佳人選!
她并沒有親自帶領傭兵團,都是連城和霜嬷嬷在打量的,尤其是連城這隊長,霜嬷嬷跟多是跟在她身旁聽候差遣
碧遊會伺候人,生活上什麽事情都安排得穩妥妥的,而霜嬷嬷則會武功,在天大的事情,隻要霜月夜交待清楚,她都能給辦好。
“主子,就讓我跟着吧,之前去留仙島我都沒去。”碧遊嘀咕着,不敢太大聲,也不敢太計較。
霜月夜猶豫着,心狠的時候可狠了,心軟的時候最軟,她遲疑地朝白尤看去,沒有開口。
白尤從來不會幹涉這些事情的,誰知這一回倒是破天荒道,“讓霜嬷嬷留下了吧,你身旁不要那麽多似乎,倒是需個能伺候的人。”
霜月夜有些狐疑,卻因碧遊的興奮的沒多注意。
“主子,王爺答應了,你也答應了對不對!”碧遊确實興奮,同爲下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對霜嬷嬷不怎麽滿意,尤其是主子解毒的時候,霜嬷嬷冷血的表情,她可一直耿耿于懷呢!
霜嬷嬷能保護主子,可是她會心疼主子,會陪着主子說心事呢!
“嗯,去準備準備。”霜月夜無奈而笑,碧遊立馬興奮得退下。
“什麽時候啓程呢,确實不能耽擱下去了。”霜月夜淡淡問道,留仙島的新規大賽,還有白氏家族的祭典都在臘月,他們可不能在樓玉耽擱太久,而失了留仙島的機會呀!
不管關于孤山的三條線索之間有多少聯系,至少要先把扶桑神木拿到手了,再去瞧瞧流沙鳴沙山的情況,才會有頭緒!
樓玉回來後,回留仙島,明年趕赴九重天鳴沙山,按照計劃,事情也就在今年年底和明年年初這段時間了。
就盼着事情能順利一點。
白尤遲疑了片刻,淡淡道,“就明日吧,九重天有戰報來,我去瞧瞧。你先去準備吧。”
霜月夜正要走,卻又道,“昨夜一宿沒睡,不休息?”
這家夥眉宇間可都是疲憊之色,她擔心着,第一念頭就是給他熬個補湯喝,可是看看天色,卻還是作罷了,湯熬好了估計也深夜了。
“嗯,一會兒就回來。”白尤笑着,自然而然将霜月夜拉過來,輕輕在她額上落了一吻,心情不錯的爽朗揚笑,這才離開。
霜月夜回頭朝那三杯茶看去,又看看白尤遠去的背影,禁不住又自娛自樂撲哧笑出聲,這個壞人真的是有仇必報,一個都不落下。
毒解了,南宮異那銳氣也煞了,霜月夜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心情不錯,輕輕拍了拍腿上的傷,找水之太醫去!
然而,她并不知道,白尤并沒有走,戰報不過是說辭而已。
此時他正匆忙往後院去,霜嬷嬷已經等候多時了。
一見白尤來,霜嬷嬷立馬上前,沉斂着雙眸,很安靜,這性子同霜月夜真的像,隻是,她多了一份緘默,少了霜月夜身上特有的氣質!
她的安靜,足以令人忽視,而霜月夜即便是靜默侯在一旁,都令人忽視不了,令人不自覺想探究探究這個緘默的女子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王爺,主子答應我留下來了?”霜嬷嬷低聲問道。
“嗯,碧遊想随行,正是個機會。”白尤說着便進門,看都沒有多看霜嬷嬷一眼。
霜嬷嬷眼底分明掠過一抹失落,遲疑了片刻,也跟了進去。
這後院一間廢棄了的屋子,鮮少人會來,此時大門緊閉,更不會有人知道王爺在裏頭!
日落之後,夜便漸漸深了,直到三更半夜,白尤才開門出來,屋内很昏暗,什麽都瞧不到,也不見霜嬷嬷的身影!
白尤玉面冷峻,看了天色一眼,拍去一身的灰,這才快步離開……
夜涼如水,也不知道霜月夜睡了沒有。
此時,魔都裏最無法入眠的應該是南宮異吧!
“魔尊夫人不是說要過來嗎?怎麽到現在還不來!”她怒聲,一把掃落一桌飯菜,屋裏早已又滿地狼藉!
滔天怒意,全發洩在砸東西上,她恨不得一把火燒了這個院子,可是她不敢!
“公主,剛剛得的消息,南宮異親自來了,魔尊夫人怕是不會過來了吧!”婢女怯怯道。
南宮異陡然大驚,“什麽?他的腿好了?”
翌日清晨,南宮異便收到消息,下午出發,她不敢怠慢,昨夜一宿沒睡想見南宮異,無奈南宮異隻讓她安分點,聽從安排!
車隊在魔都南大門等,南宮異的轎子一到的,白尤隻同八賢王交待了幾句,便宣布啓程了!
怎麽說南宮異這一個和親的公主,成婚之人外大,也得在隊伍中居主位吧!
可無奈,位置的安排真的像白尤之前說的,不是護送,而是順路捎她一程,南宮異的轎子被安排在霜月夜之後,而白尤騎馬在霜月夜之前。
從遠處看,便立馬會發現這隊伍的奇怪,白尤和霜月夜的轎子是白王府專用的轎子,标志十分明顯,而南宮異卻沒有更換魔界的轎子,而是用了她從人界一路坐來的轎子,甚至她前後的魔衛,都是清一色的騎裝!
高高的城門上,魔尊夫人陪着魔尊大人站在正中央,俯瞰陸陸續續出城門的轎子。
突然,魔尊大人冷不防一巴掌按在欄杆上的石獅頭上,險些把那獅頭給震碎了!
魔尊夫人眼觀鼻鼻觀心沒敢說話,魔尊大人冷哼,“找到老七了沒有,白白給了本尊希望,結果竟是誣陷!”
魔尊大人自是爲上一回白尤的血緣一事耿耿于懷,那是他最後翻身的機會呀!
而如今,他除了安安分分當一個傀儡皇子,他還能做什麽!
而雲紅樓也正是因爲這件事,别八賢王天下通緝呢!一旦抓到,誣陷白王爺,那就是死罪了!
“魔尊大人,老七真的是成不足敗事有餘,我看他鐵定躲到妖界去了!找妖界要人,一定錯不了!”魔尊夫人連忙慫恿。
然而,魔尊大人雖無能,卻不是笨蛋,他很清楚,他若不動,還能安分地坐在這個魔尊之位上享福幾年,指不定再過幾年,局勢能有變動!
而如今,他一旦動,就算白尤暫時不想受制于魔尊之位,至少他有能耐把其他皇子推上這個位置!
雲明樓沒有被嚴懲,這便是白尤留的後路呀!
那個楞頭兒子,最适合當傀儡不過了!
“呵呵,你要本尊上哪裏跟妖界要人呢?”魔尊大人冷笑道。
這話一出,魔尊夫人便怯了,“魔尊大人,臣妾就是随口說說而已,都怪臣妾多嘴!”
“随口說說?”魔尊大人冷聲,轉頭看來。
誰知,魔尊夫人卻突然撲通一聲跪下去“魔尊大人,臣妾是因爲……是因爲……臣妾不敢說呀!”
“說!”魔尊大人冷聲。
魔尊夫人可是求之不得,連忙道,“魔尊大人,白王爺要将樓兒派到西陲軍中去曆練!”
這話一出,魔尊大人犀眸立馬眯了,魔尊夫人跪着,并沒有看到他的表情,隻連連哀求,“魔尊大人,樓兒不能走呀,樓兒一走,咱們身旁就真的沒人了呀!”
魔尊大人唇畔勾起一抹算計,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就今早,樓兒都在收拾東西了,那孩子不懂事,還興奮着,就想馬上走!”魔尊夫人連忙道。
這件事太湊巧了,昨夜南宮異來,連夜就走,商量的無非是樓玉孤山的事情,而今兒個一大早八賢王才來!
這一前一後,若是八賢王來早點,她還能跟南宮異商量個對策,北辰又一腔的熱血,以爲這是個可以奪回西陲軍的機會,根本就不聽她的勸說呀!
如今,事情迫在眉睫,八賢王送走白尤,可立馬就會來要人了呀!
若非不得已,魔尊夫人不會這麽求魔尊大人,她當然知道魔尊大人不是傻子,上一次葉之蝶通敵一事,魔尊大人便知道她和人界脫不了幹系了!
魔尊大人留她們母子,甚至可以說是留着人界這層關系,正是要對付白尤呢!
若是讓魔尊大人知道她和南宮異利用孤山一事,要害了霜月夜和白尤,要把雲紅樓扶上魔尊之位,這老家夥必定會翻臉的!
白尤是一匹脫缰的野馬,他不至于那麽快就把自己束縛在魔界魔都裏,他需要的是八賢王這樣的能臣,和一個安安分分的帝王。
而北辰不一樣呀,北辰一旦得勢,第一件事情絕對是把魔尊大人拉下魔尊之位!
魔尊夫人戰戰兢兢地等着,魔尊大人胳膊上閃過絲絲陰鸷,卻語重心長道,“北辰也該去曆練曆練了,你告訴他去,若是能收回西陲兵權,本尊大大有賞!”
聽了這話魔尊夫人陡然心驚,魔尊大人卻打着如意算盤,白尤正找不到除掉北辰的機會,此去西陲那可就多的是機會了!
魔尊大人說着,轉身便走,難得主動往雲明樓宮裏去,而魔尊夫人不敢耽擱,亦立馬回宮。
人都散去了,高高的城門上,一前一後才浮現出兩道身影來,前面一人瑩白衣銀發,随風翻揚,背負古筝,恍如九天谪仙,後面一人卻是白衣書生,氣質出塵幹淨,三分書卷氣,七分雅痞意。
他們認真看着轎子,視線不約而同都落在南宮異的車頂上,卻見那車頂,空空如也!
直到轎子遠去,背影模糊了,鳳離才靜默落下,倒是沒有往南走,而是往東邊海港的方向去。
百裏尾生翻身躍上屋頂,亦沒有跟着,回頭看了看魔尊夫人和魔尊大人的轎子,又往宮裏的方向看了看,再低頭看着至今依依不舍的八賢王,靈動黑眸骨碌骨碌轉動,誰都不知道他心裏打了什麽算盤……
霜月夜若非腳受傷,在轎子上根本就待不住,她往窗外看了白尤一眼,又看了看連城,淡淡道,“霜嬷嬷去哪了,一早上都沒見着。”
“不知道,這幾日老找不到她,連城都找不到,可能是去練武了吧。主子,我不喜歡她。”碧遊很直接。
霜月夜納悶了,“爲何?”
“不知福,仗着教主子熬湯恃寵而驕,壞了當下人的規矩,瞧瞧,今日都沒來送行。”碧遊什麽都好,就是心眼小了點,愛告狀!
霜月夜最煩這種事,不想多談,随意尋了個借口就大發了,“連城跟來,傭兵團需要她去帶,王爺請了幾位教頭,教他們格鬥呢。”
“主子,你都不知道她……”碧遊還想說。
霜月夜卻冷不防厲色瞪去,碧遊立馬悻悻閉嘴,她分明都見過碧遊沒去傭兵團,偷偷去後院偷懶呢。
霜月夜一貫的作風,有話就直接說,要告狀,得有明明白白的證據,否則便有挑撥離間的嫌疑!
碧遊谙熟王妃娘娘的性子,雖然有所懷疑霜嬷嬷,卻也沒敢再多告狀!
南宮異果真是沒有動什麽歪心思,若放在從前,非得每天來見白尤不可,而這一回,愛慕變成敬畏,雖然心心念念的還是白尤,卻不敢輕易見了!
這一路上,霜月夜可是清心養傷,彈琴,淡雅卡在高潮部分,她不能像之前那樣,可以一兩日就彈出一大卷來,到了高潮能練出一小段便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了!
轎子裏,白尤倚着在一旁琢磨着剛剛送到手的密函,霜月夜剛剛收起無筝,見他眉宇疲憊之色,心裏可一直都記挂這要親手炖盅湯給他喝呢!
無奈這一路行程甚趕,三餐小點都是玄莫快去快回賣回來的,就連路過驿站都不停留。
霜月夜不善廚藝,尤其是在古代這種簡陋的條件下,更是不擅,好不容易學會了炖湯,卻一直沒有實踐的機會。
平素什麽都不會多記挂的人,倒是記挂了這件小事情。
“白虎将軍到西三城了嗎?”霜月夜問道。
人界和魔界有協議,五年内北線無戰事,而此時,九重天和人界大戰,兩敗俱傷,難分勝負,兩軍都是在苟延殘喘之中!
如今,不管是哪一國,得到一點點援軍,一點點機會,勢必會壓倒對方奪取勝利!
這場戰争,是霜月夜挑撥拓跋玲珑公主而挑起了,本意是爲她遠去留仙島鋪路,要人界和九重天短時間内無暇動魔界的心思!
要知道,當初白尤昏迷不醒,她有離開,八賢王可不是個會調兵遣将的人呀!
可誰知,這場戰争,也是白尤計劃中的事情,不會是提前到來了。
更不知道的,九重天鳴沙山居然會有孤山的秘密,九重天和魔界的關系可是一般般,九重天當年兵臨魔界西陲的時候,還是白尤率軍給震懾回去的呢!
鳴沙山可是魔宮的山脈,要得到通行證,勢必要和九重天魔宮來近關系的!
這一回,白尤幫定了九重天!
而且,也必須幫,必須在他把南宮異送達樓玉之前,看到這場戰争的結果!
不爲别的,就爲南宮異一旦得到樓玉王妃之位,勢必要求樓玉王幫人界的,而樓玉曆來不戰,遠隔千裏,也幫不到人界,樓玉王隻會把這件事又委托個白尤!
白尤淡淡道,劍眉緊鎖,專注在地圖上,這麽認真的他,比面無表情的他更加迷人,有種令人不自覺想探究的神秘魅力。
他都沒有聽到霜月夜的問話。
霜月夜無奈,湊了過去,看了那早被畫得淩亂的地圖一眼,又道,“白虎将軍還沒有到西三城嗎?”
白尤這才緩過神來,突然笑了,“你還不懂?”
霜月夜納悶着,拿過地圖來認真瞧,這地圖是整個魔界的地圖,主要包括樓玉,魔界,人界,九重天,九重天以西的西涼國便不那麽詳細了。
被白尤着筆墨最多的莫過于魔界的西陲邊界線和北疆邊界線。
霜月夜說的西三城便是北疆大戰中,她從人界手中奪回的西邊三座城,正好和九重天接壤。
九重天和人界所有的戰事都集中在這三座城池以北,無疑,白尤打的就是這三座城池的主意!
要知道,這三座城池之後的人界大門這個時候可是沒有多少防守的!
隻要九重天的野狼軍能過了這三座城,便可讓九重天應接不暇了呀,投降便是遲早的事情!
如此天大的機會,又是借他人之手,白尤這頭比九重天野狼還狼子野心的狼,豈會白白錯過了!
霜月夜将心中所想同白尤說了,白尤卻是揚笑,“女人,本王手下就隻有三名虎将,都是打從本王十五歲跟到現在的,本王說過,缺一個,便是本王殒命三分之一的時候,魔界和九重天有協議,一旦從西三城放過九重天野狼軍過,這個黑鍋,這個罪名,誰來背?”
思及此,霜月夜頓時大驚。
提到黑鍋,提到罪名,便說明白尤還沒有滅了人界的打算!
“何不,以九重天爲前鋒?就借用南宮異爲借口,撕了兩國協議,趁着兩敗俱傷之際,攻入人界?”霜月夜認真問道。
白尤也認真了,指了指地圖上人界之北,道,“這裏,匈奴,不管是人界還是妖界,兩國的北陲邊界線都駐有一隻不移之軍,沒有足夠的兵力,魔界絕對不可直面匈奴,這是一個比擁有三族軍的樓玉還可怕的國度!”
霜月夜恍然大悟,不管是人界還是妖界,都是魔界抵抗匈奴的防線呀!
“鳳離有一隻音殺之軍,名雷鳴軍,就常年駐紮在妖界北疆。”白尤說着,修長的手指直指妖界北疆!
霜月夜微微倒吸了一口涼氣,她似乎多多少少明白了些什麽。
然而,白尤卻毫不避諱,笑着問道,“月月,你知道鳳離最管用的手段是什麽嗎?”
“單打獨鬥上,是彈指風刃,戰役上,我不清楚。”
霜月夜知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道理,但是,她至少到現在還從來沒有認真去想過,鳳離是會和她正面交鋒時她該如何去赢。
她隻知道,他們永遠不可能是朋友了。
白尤不自覺寵溺地揉了揉霜月夜的劉海,淡淡道,“武功上,他的空雲宮宮主锏是音殺,至少你我都不曾真正領教過魔筝的厲害之處。”
霜月夜蹙眉看着白尤,隐隐有些不安,白尤說的沒有錯,魔筝的厲害之處,他們确實不曾真正領教過。
所以,鳳離這其實是一個摸不透的敵人。
“戰役上,妖界兵弱,國庫卻充實,當初三界之地一戰,鳳離挑撥的是魔界和人界,戰敗之後,他的重心該……”
白尤說着,遲疑了片刻,并沒有說出口,而是指向妖界的北疆邊界線!
霜月夜一見,陡然蹙眉,他打的是匈奴的主意!
白尤沒有再多說,霜月夜也沒有再多問,兩人心照不宣,君别月又低頭專注在地圖上,霜月夜看着,暗暗驚歎,這個男人,不愧是魔界的戰神,一兵一卒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如今看來,魔界這幾年來是不會有戰事了,而西三城的黑鍋必須有人來背,白尤可不會犧牲白虎将軍的!
霜月夜頓時輕松了不少,笑道,“這黑鍋,會落在誰背上?”
“雲紅樓已經在路上了。”白尤淡淡道,似乎說着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頭也沒擡,而霜月夜卻是目瞪口呆,這家夥……真心是隻老狐狸,南宮異和魔尊夫人的“友好關系”不久遠了呀!
就在霜月夜驚詫的時候,轎子突然戛然止步,隻聽碧遊匆忙的聲音,“爺,有人攔住,說是王妃娘娘朋友!”
朋友?
朋友這個詞有點太寬泛了點,一面之緣可以稱之爲朋友,生死之交也可以稱之爲朋友。
霜月夜是重情義之人,朋友于她可是一個較真的詞呀。
左思右想,隻想出一個霜月晗來,這裏離南疆大門還有點距離,不會是他吧,而且,碧遊也認得他呀,要找也該找白尤。
“你什麽時候交上朋友了?”白尤揶揄道。
霜月夜瞥了他一眼,沒多說話便下轎子去,白尤亦緊随之後,不管是什麽人,在這個時候攔路,絕對是有目的而來的!
很快,他們便看到攔在車隊前面的家夥,一身白衣書生打扮,沒有書生的窮酸味,倒像個優雅的江湖浪子。
“臭書生!”霜月夜不悅嘀咕,聽着像不高興,卻也沒見怎麽不高興。
白尤聽在耳裏,并沒有上前去,繼續揶揄,“臭書生什麽時候成你朋友了?”
“天曉得呢。”霜月夜說着,便大步上前。
一見霜月夜來,百裏尾生便樂呵呵快步過來,大老遠就擡手作揖,那架勢,倒像是他在迎客。
“小晴晴,好久不見,好巧呀!”
很久沒見了嗎?
在白王府還要挾過她一次呢,霜月夜皮笑肉不笑,同他保持距離,十分直接,“百裏公子找我,有什麽重要事情嗎?”
百裏尾生低聲,“小晴晴,你一定要這麽不客氣嗎?”
霜月夜亦低聲,“少拿毒瘾要挾我,毒瘾已經解了!”
百裏尾生眼底卻閃過一抹心疼,又低聲,“毒瘾還能解了,小晴晴,你了不得呀了不得!”
“小晴晴不是你叫的!”霜月夜愠怒。
“那他可有叫過?”百裏尾生又道,說着,卻陡然大聲,“白王妃,在下确實有蠻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
霜月夜狐疑着,卻不敢不相信,這家夥雖然穿着正經,性子不正經,卻不得不承認,從認識至今,一直都在幫她,甚至,他可是白尤的救命恩人呀。
這時候,白尤也緩緩走近了,百裏尾生連忙有揮着他寬大的衣袖,動作看似笨拙,實則慵懶地作揖,“白王爺,那日琴瑟山谷一别,許久不見,賢弟甚是挂念呀!”
這話一出,不僅僅霜月夜,就連白尤都忍不住翻白眼,就算有人這麽厚臉皮攀交情的,也沒有人這麽厚臉皮自稱賢弟的呀!
“你确定你比本王小。”白尤冷冰冰反問。
“賢弟今年十七,虛長嫂子一歲,小大哥三歲。”百裏尾生很認真地回答。
嫂子?大哥?
虧他說的出口!
白尤隻當沒聽見,淡淡道,“百裏公子有什麽重要事情找王妃嗎?”
百裏尾生遲疑了片刻,低聲道,“咱們,車裏談吧。”
白尤和霜月夜一樣,納悶卻不多懷疑。
請出八賢王,指點藥毒解藥,出得起昂貴的競拍費,落水死而複生,他身上太多太多隻得探究的東西了!
天曉得這家夥會帶來什麽事情呢!
“請。”白尤很大方,打了個請手勢,卻轉身自己先走了。
百裏尾生并不介意,笑了笑,從霜月夜打了個請的手勢,“嫂子,請……”
霜月夜立馬瞪眼,一腳險些就踹出去,幸好百裏尾生逃得快,追白尤去!
很快,三人便上了大轎子。
“現在,可以說了嗎?”白尤淡淡問道。
百裏尾生一副認真的模樣,低咳了幾聲,道,“事情是這樣子的……我正巧呢……也要去樓玉,又正巧遇到了你們,嘿嘿……咱們同路吧!”
白尤和霜月夜皆愣,真沒有料想到會是這件事。
“樓玉可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去的地方。”霜月夜搶先開了口,一般白尤在的時候,她可都是沉默的呀。
“我是應樓玉獸族之邀。”百裏尾生說着,急忙忙從袖中掏出一份邀請函,生怕白尤他們不醒。
白尤不用多看,瞥一眼那信封就知道這是樓玉魔宮專用的邀請函!
“獸族?你跟獸族什麽關系?”霜月夜又問。
“我是獸醫呀!隻要是頭禽獸不管什麽疑難雜症,隻要遇到我,保準藥到病除!我可是獸族的座上貴賓!”百裏尾生驕傲道。
霜月夜不自覺朝白尤看去,隻見他那俊臉都青了,這家夥也曾經算是百裏尾生藥到病除的對象吧!
“獸族邀請你參加此次婚禮?”白尤的聲音分明冷了。
“沒呢,邀我去治病的,樓玉已經高溫半個多月,聽說病死了一群大象,樓玉王都急了,獸族長很早就找我了,可惜這邀請函現在才到我手上,唉……”
“我魔界的南疆大門可不是随便可以出的,你又不是我魔界人氏。”
入樓玉大門,要樓玉王室的邀請函,而從魔界南疆大門出,則需要魔界王室的許可,就像南宮異這等大公主也不例外,否則南宮異也不用求借道了!
白尤這分明是試探,他也不清楚百裏尾生是不是魔界人氏。
“我是呀!”百裏尾生立馬辯解,又往寬大的袖子裏掏,掏了好久才掏出一本泛黃的小本!
白尤對這東西可是比對樓玉王室邀請函還要熟悉!
這是魔界家家戶戶都必備的戶籍冊,魔界身份的象征!
魔界裏,就魔界有這東西,爲的就是南疆大門的出入安全,冊子上頭必定會有當地衙門的印章。
霜月夜也狐疑了,接過來翻開一看,隻見這并非一本普通百姓的戶籍冊,而是一個門派的戶籍冊。
正是當初白尤請百裏尾生喝酒時候,百裏尾生說的“龍門派”。
官印霜月夜忍不住,卻逃不過白尤的眼睛,白尤的表情告訴她,這東西是真的!
“古人言,在家靠兄弟,出門靠朋友,白王爺,小弟如今無依無靠,就你們兩位朋友,此去樓玉艱難險阻,兇險重重,還望能拉小弟一把,捎上小弟。”
百裏尾生又作揖,似玩笑又似認真的态度,讓霜月夜和白尤都琢磨不透!
白尤眼底掠過一抹複雜,打趣道,“百裏公子言重了吧,我魔界境内,一派盛世安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通往樓玉之道更是安全,何來艱難險阻,兇險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