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城縣·縣衙】
“都給我把精神打起來,别給我打瞌睡誤了大事,吳大人可是放了話的,這個犯人非同小可,事關吳大人以後的财路官運,大人發達了,你們自然也會跟着沾光,但是,要是把事情搞砸了,吳大人可是要剝了你們的皮,要了你們的命,”一個黑臉的官差一隻手裏提着一盞燈籠,另一隻手裏按着腰裏頭的樸刀,對着面前的那四個差役訓話。
那四個差役一邊兩個地排在監押司的門口,監押司的門上吊着兩個燈籠,明晃晃地照着下面四人低眉順眼的面孔,這四個差役聽了那官差的訓話,一個個連連點頭,一副很是仍真的模樣。
那官差看在眼裏,也微微點點頭,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道:“這是吳大人擡舉你們,今晚認認真真熬一宿,明兒個将他移送府衙,到時候,你們這做差役的苦日子也就算熬出來了,行了,好好幹吧,”說罷,便不再看那些差役一眼,轉過身子,顧自己去了。
“多謝大人提攜,”四個差役木頭人似的恭送了那官差離開,一個個紅頂子都快彎到了腳尖上,那眸子賊溜溜地切着帽沿子看着那官差的影子終于消失在了轉角,四人這才像是漸漸融化似的,松了一大口氣,一個個揉揉肩膀伸伸腿,一整騷亂沒了方才半點的嚴謹紀律。
隻聽其中一個小個子的差役拿手指了指監押司裏頭,小聲嘀咕道:“就這麽一個糟老頭子,也值得咱們哥幾個來守,真是大材小用,殺雞還用他娘的牛刀,”
“誰說不是呢,我看,就兩個人就足夠了,我兩守前半夜,你兩守後半夜,你們看如何,”對面的一個身材略臃腫的差役借機提了一個偷懶的法子,那眼睛往衆人臉上一掃而過,等着大家連聲應和。
可是,還不等那小個子的差役同意,他身邊的一個瘦臉漢子便開口了,道:“那怎麽成,要是兩個人看守就成,那還派他們兩來幹什麽,吳大人這麽安排,我想自然是有他的一定道理的,你們就不要在這裏出這般的馊主意,要是壞了事,可是要連累大家的,方才那話你們也聽到了,要是……”
“好了,好了,啰嗦個沒完沒了,我就奇了怪了,你個大老爺們兒,怎麽一張嘴就東拉西扯,這般話多,”那矮個子聽得不耐煩,便出言諷刺道。
“什麽叫我啰嗦,我娘兒們,你倒是英雄,那就别想着偷懶,乖乖把這一夜熬過去,也不會掉你一層皮,再說,這事本來就不是鬧着玩的,方才你們可是都聽着了,他說了,要是出了差錯……”
“出什麽差錯,能有什麽差錯可出,喂喂喂,”那身材臃腫的差役也打斷了他的唠叨,說道:“這裏可是縣衙門,誰敢來縣衙門裏頭搞事,外頭可是有兵丁巡邏的,想進來,可不容易,再說了,臧敖都死了,聽說他們臧家的家丁門客,在作案的時候死了一大半,在官差進了臧家的時候,也四下裏跑光了,就這麽一個糟老頭子,你說誰還會來冒着這麽大的風險來救他,”
“這……這話可不能這麽說,要是按你的理論,莫非是吳大人的意思錯了麽,”
“沒錯,沒錯,那你就好好睜着眼睛盯着,小心他那慘死的兒子半夜還魂來劫獄,”那身材臃腫的差役笑意中帶着滿是嘲諷的意思。
矮個差役也接過話頭來開他的玩笑,一面說一面手舞足蹈地表演起來,道:“等到午夜時分的時候,那慘白的月色會倒映出你自己的影子,可是,卻有一個沒有影子渾身是血的人朝你慢慢挪過來,他是這麽走着的,然後,在無聲無息中在你背後突然伸出手來,将你的心髒就血淋淋地抓了出來,”
“噓,,,”那瘦臉差役拿手比在嘴巴前頭,全身都不動了,屏氣凝神地盯着那邊黑黝黝的牆角一帶,豎着耳朵像是在聽着什麽。
大家被他這突然的一聲噓弄得頓時靜了,可是,愣了一愣神,那矮個差役和那身材臃腫的一個相視一笑,還不及繼續嘲諷那瘦臉差役,就聽那差役嚴肅這一張臉,很是認真地道:“别說話,你們聽,”
大家又安靜下來,側着耳朵仔細聽了聽。
“你要我們聽什麽,”站在他對面的另一個頭上長了疥瘡的差役,沿着他所看的方向,朝那邊望了一望。
矮個差役鼻子一哼,笑了,滿是嘲諷的口氣說道:“能有什麽聽得,裝神弄鬼,還真以爲他死了的兒子會來救他啊,切,”
“不是,我剛才明明聽到有腳步聲的,”那瘦臉的差役争辯道。
“腳步聲,哪有人啊,這院子裏頭,加上那糟老頭在内,也就五個人,這大晚上的,誰會在衙門裏走動,沒有人的,保準你是聽差了,”
瘦臉差役看着身材臃腫的那一個,眼神中都是千真萬确的聲色,說道:“可是,我方才真的是聽到了,誰稀罕騙你,”
“剛才你聽到沒有,”那身材臃腫的那個官差沒有理會他,反而是看着那矮個差役和那頭上長了疥瘡的差役問道。
兩個差役相互看了一眼,都搖了搖頭。
身材臃腫的差役聽着這回答滿意的笑了,像是又抓到了對方什麽笑料似的,道:“就你耳朵靈,我們什麽都沒聽到,要不你去走一朝,給咱們将那藏在牆角黑漆裏的人拽出來看看,”
“喏,”那矮個差役将監押司門上的一盞燈籠從支架上取下來,往前面一伸,送到了那瘦臉差役的面前,道:“喏,你去看看,”
“我,”那瘦臉差役鬼使神差地将那遞過來的燈籠接在手裏,可是,看了一眼那邊黑漆漆的牆角,卻又頓時心生悔意,說道:“我……我不去,”
“怎麽,方才叫嚷着要盡職盡責的人是你,現在怎麽倒偷起懶來了,”
“這和那不是一回事,”瘦臉差役也說不上爲什麽,現在要他一個人走到那幾十步開外的那高牆陰影下頭去看看,他還真的有些不情不願,這感覺就像是被人當傻子一樣戲耍一般,滋味很不爽。
那矮個差役瞧他沒有去的意思,便打趣起來,學着他方才的口音調侃道:“你可别想着偷懶,乖乖提着燈籠去走巡查一趟,也不會掉你一層皮,再說,這事本來就不是鬧着玩的,方才你可是都聽着了,上面交代了,要是出了差錯,那吳大人可是要拔你一層皮,最後還要要了咱們的命的,”
瘦臉差役一聽他這話,知道是拿自己方才的話套着來戲耍他的,一時間臉色有些沉了,而這時候,那身材臃腫的官差笑了笑罷了,又火上澆油地道:“快别說了,他膽子小,當年上山遠遠瞧見了狼還尿了一褲子,你指望他去那便看看,笑話,”
“行了,行了,”瘦臉差役聽到這裏,特别是那厮将他以前的糗事都抖落出來,臉上可是就挂不住了,當下打住了那厮的話頭,手裏緊緊抓住了那燈籠的巴子,道:“過去看看就看看,又什麽了不起的,我不去,又不是怕了,”
“那就走走,”
“走走就走走,”那瘦臉差役一手将那燈籠攥在手裏,一手緊緊按着那腰裏的樸刀,在心裏暗暗給自己壯了壯膽子便邁開步子朝這那邊高牆的方向去了。
那邊走的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這邊的三個人卻看得暗自偷笑,可就在三人在這邊捂着嘴偷樂的時候,那矮個差役卻突然瞧見打在那瘦臉官差手裏的燈籠突然沒了火光,而那瘦臉官差的背影也頓時淹沒在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
這邊的三個差役先是看着愣了下神,接着那身材臃腫的差役僵硬的臉上開始又融化起來,笑着道:“這厮,方才咱們說他膽小,心裏惱了,就來和咱們開這玩笑,咱們索性沉住氣,别理他,看他一會兒在牆腳下貓累了,灰溜溜地回來,”
那矮個差役也跟着笑了兩聲,但是,卻沒有了方才笑的自然。
頭上長着疥瘡的差役卻不覺得是這麽回事,往前走了兩步,沖着那邊叫道:“王五,,,王五,,,”
沒有人答應,那漆黑的牆底下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搞什麽名堂……”那矮個差役也心裏起了疑心。
“甭管他,他就愛這樣,由他去,他爲的就是讓你們好奇,然後突然跳出來吓唬吓唬你,不信,你就看着,”那臃腫的差役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告訴矮個差役什麽秘密似的,心裏爲自己了解那瘦臉差役很是得意。
頭上長着疥瘡的差役沒有理會他兩,隻是心裏卻對這突然消失的人産生了懷疑,将刀抽出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邊挪步過去。
“至于麽,,”那臃腫的差役看着有一個将玩笑當真了的人,不由地哂笑起來,道:“這年頭,勤快的人還真不少,傻氣,”說着斜着眼看着那人拿着刀一步一步走進了黑暗裏,直到整個人被黑暗所吞噬,再也看不到了,那人卻再也沒有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