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占據東門,方才大帥又說你的部下打下西門,那豈不是正好中通,咱們可進可退,如何不直搗黃龍,将這郓城縣一舉拿下,不然他日在番攻城,隻怕沒了今日的便宜,”矮腳虎王英覺得自己這幾句說的理直氣壯,簡直就算無遺策。
王英嗓門高,在前面厮殺的李逵也聽到了,兩闆斧砍倒左右兩排官兵,用他那粗犷的嗓門響應道:“王矮虎說的是,要殺就殺個痛快,”說罷,李逵沖到最前面将圍上來的官兵一個挨一個地砍翻。
楊雄、石秀沒有開口,隻是看向史進,打不打郓城縣,在他兩兄弟來看都無所謂,但是,馬麟卻帶着自己那幾百人上來說道:“這郓城縣遲早要打,今番已經打到這個份上,人馬都來了大半,他日也沒什麽援兵,何不就此殺到底,不管是成是敗,也好歹對的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對,爲了打這幾個門,死了不少兄弟,先鋒營除了鐵牛,其餘人都沒了消息,隻怕也兇多吉少,而公明哥哥更是不知下落,雖說是往西門去了,可是,混戰之中多變數,說不得現在正圍困在哪條胡同裏需要我等來救,”戴宗這時候也應聲說道。
秦明心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留在梁山,他早就感覺到了梁山暗中洶湧的漩渦,他不願将自己的後半生葬送在這裏,更不想成爲别人手裏的屠刀,他當初來梁山時就想投綠林軍去,道史進的帳下統軍,如今秦明對打不打郓城縣,對宋江的死活,更是看得一文不值,眼下聽得這些宋江的幕僚紛紛主戰,當下也忙裏偷閑,大喝一聲道:“我輩皆是鼠目,長遠之計,還聽大帥定奪,”
“公明哥哥的死活就不顧了麽,”王英就此頂撞道。
這一句說的很沖,讓秦明的臉面頗有些挂不住,當下大喝一聲,将怒氣都發在兩條臂膀上,忽地一狼牙棒将身側一個官兵連盔帶腦砸了個粉碎。
花榮左右将房檐上的官兵都射下來,同時也出來打圓場,說道:“眼下不是針鋒的時候,蛇無頭不行,眼下衆人都需聽大帥的,這無需置疑,大帥和公明哥哥是拜了把子的兄弟,若是心裏沒底,也不會斷然退兵,”
這一句話出來,将衆人心裏的疙瘩都解開一半,衆人都不再吼叫,那些以爲梁山統領起了内杠,趁機想上來一舉攻破梁山防禦陣線收回東門的官兵,此時與梁山衆将厮殺混戰在一處,卻沒有讨得半點便宜。
而這個時候,史進也被花榮那些肺腑之言所點醒了,心裏迅速一思量,自己雖然派了孫立一支人馬去打西門,但是,他卻也在随即混進城裏來,兩邊斷了消息,休說宋江與孫立有沒有合軍一處,就是連那西門有沒有順利打下來,這都成了個疑問,宋江的安危終究是要緊的,這城池倒是其次了,當初史進說退,不過是沿途所見,心知官兵既然敢将梁山的虎狼都引進來,這裏面決然不是唱的一處空城計,而是處處埋伏着殺機,就從那南門上起火來看,就是一個極好的例證,而在這黑天半夜,既沒有充足的情報,自己的兵馬又零零碎碎,從“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古訓上看,眼下貿然進兵,隻怕是不吃敗仗,也必然是九死一生,可是,這些心裏的顧慮都沉甸甸的壓在心裏,而眼下畢竟是戰場,而非中軍大營可以一一說個明白,李逵是好戰嗜殺,而其餘幾人則是擡出了“救難宋江”的口号,如此一來,救人要緊顯然站住了腳,若是就此退出,雖然保全了晁蓋哥哥苦心經營的軍事力量,可是,萬一宋江有個三長兩短,那山寨必有不少人會将矛頭對準自己,那時候,晁蓋哥哥自然要出面庇護,但卻少不了因此引發什麽針鋒,于人于己于山寨,都諸多不利。
史進想得很遠,考慮的固然繁雜,但在他的腦海裏,也不過是須臾之間的事,手起棍落之間,史進便打定了主意,大喝一聲道:“既然衆兄弟主戰,我救公明也甚是心切,如此不必再多言語,戰即戰,但城中多有官府陷阱,如此橫穿不易,随我出城,繞城從西門殺進,可少些傷亡,亦可合兵一處,伺機奪城,”
花榮聽了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很是贊同,可是,李逵卻在這個時候嚷嚷起來,頭也不回起大喝道:“若殺就殺,何來的繞道西城,現在這幫兔崽子都聽着了,你往西城去,他們都往西城去,”
戴宗也同意李逵的說法,說道:“鐵牛說的是,就此殺過去,俺們從南門殺過來,這一路除了些冷箭也不見得有什麽陷阱,休要長賊人志氣,”
“俺們梁山向來不懼,這就是俺們的打法,”王矮虎話裏有刺地響應道。
林沖性子好,但聽了這厮話語不但拂逆大帥,還中傷綠林軍,這就有些讓林沖心裏有些動了氣,當下故意橫着一槍,将王矮虎棒下的一個官兵搶先一槍刺爆了頭顱。
矮腳虎王英看在眼裏,心知林沖挑釁,可是,他曉得這人的來路,心知本事不如,當下雖然憤憤卻也不敢顯露,隻是将氣都撒在那些官兵身上。
史進卻不計較這些,雖然在他和晁蓋心裏,梁山和綠林軍一脈而出,猶如手足兄弟,可是,他卻從衆人的言語中漸漸發現,事實并非如此,先前魁二和時遷在營中就表現出一種高人一等的感覺,而緻使,那些跟随自己下山來的梁山喽啰都無形中覺得自己就此進了綠林軍,不但在私下裏覺得無上榮耀,更是不知不覺地劃清了同宋江一營喽啰的界限,方才這一番言行,更加是将綠林軍和梁山軍分庭而立,而在宋江執意要攻打郓城縣時,史進隻當是公明哥哥要一個回山寨的臉面,此刻再去想想,不禁讓史進心裏很不是個滋味,此外,他又不禁想起晁蓋哥哥迎他上山時那副喜不自禁的面容,以及接風酒宴上的推心置腹,下山送别時的殷殷之情……這不禁讓史進心裏有些慚愧難當,他心裏曉得如此發展下去會有怎樣的局面,這無論如何都是他所不願見到的。
史進不想在堅持主見,他怕自己的堅持,反倒愈發增加了雙方的分裂,于是,咬咬牙,威儀不減地說道:“士氣如此,該當一鼓作氣,兄弟們殺,”
這一聲令下,那些主戰的衆将就像是得勝了一般,士氣愈發高昂,不再守着一條戰線來鞏固東城門,而各個揮刀齊齊發一聲喊沿着這條大道殺了過去,沿着殺了七八十大步的距離,迎面而來的官兵卻愈發多了起來,雖然有李逵風風火火地在前面開道,可是,官兵越來越多地朝着這邊湧上來,縱然有史進、林沖、秦明等人斬殺了兩三個偏将,可是,這夥官兵卻沒有一絲退卻的意思,這其中必然隐藏着什麽可怕的緣由,衆人這時候才意識到,但是既然殺到了這個地步,也再無空閑多言。
如此苦戰了半個時辰,就在衆人有些困頓的時候,那些官兵卻突然四下突然散逃開來,讓秦明等人看的詫異,史進心知不妙,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頭來,而李逵等人卻隻當是靠着威猛的打法将官兵都吓退了,就在梁山衆人正要繼續一鼓作氣朝着東門沖殺下去的時候,卻突然在不遠處凄清的街道上閃出不少火把來,在那些火把下熠熠照亮了一片車馬,史進放眼粗粗一看,隻見官兵将兩三皮馬套爲一組,雖然與平素的車相似,但是,這車卻不是拉在後面,而是由車轅與馬套索連在一起,由馬頂在前面,而那車帳也與尋常有些出入,沒有乘坐的車廂,在兩個輪子上面是一道厚厚的木闆,朝前倒着插滿了鋒利的刀刃,那寒霜一般懾人的利刃光澤在火把的照耀下愈發顯得恐怖。
史進心道不好,大喝一聲退,可是,就在衆人看着一愣神的功夫,就聽得對面官兵潮水般的喊殺聲率先淹沒過來“沖啊,”一時間,萬馬奔騰之聲在街道上響了起來,随着轟天動地的馬蹄聲,那些布滿利刃的車轅已經沖了過來。
史進趕緊喊撤,不再猶豫,調轉馬頭立刻指揮衆人快撤,但是李逵、王英卻不樂意,不是他們不想撤退,而是咽不下這口氣,如此一退,豈不是前功盡棄,方才取得的一點成績也成了響亮的耳光,最終還是證明了史進正确,如此,一部分梁山的人馬并不聽從史進的指揮,而站在這裏,等着被殺顯然也不是他們賣傻氣的風格,李逵反應最快,很快找到了折中的法子,他率先兩闆斧砍開了兩面臨街的店鋪,喝令人馬沖進店鋪裏避過沖車再行沖鋒。
這些那些主戰的梁山喽啰頓時像是又勝了一場,都紛紛效仿,來的及的砍開了店鋪沖進了一片漆黑的屋裏,來不及得則活生生地被那些沖車刺得體無完膚,一時間,那沖車三排瘋狂剮過,梁山兵馬厮殺不少,街道像是被粉刷過似得,一片凄慘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