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擺設十分簡單,卻異常幹淨。
這處莊園,前世時候司徒君甯并未來過,所以不甚熟悉,也沒有多少感情。不過這裏的确十分安靜,仿佛與世隔絕一樣。
這種感覺,她很喜歡。
隻不過,今兒她可不是來賞景的,收回心思,看了一眼對坐的菲蓉,司徒君甯唇角微勾,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菲蓉,今兒我來,的确是有事情,而且這件事情,我想你是知道的。”她如水般清澈的眸子閃動着異樣的光芒,不是在詢問,而是十分肯定。
翠柳去了醉香樓這麽久,肯定是向菲蓉透露過,她若是不知,那可就奇怪了。
再說,菲蓉可是做過奴婢的人,察言觀色、辨别心思估計不在話下。隻怕今兒她一出現,芙蓉就已經明白了她的心思吧。
一瞬間,室内一片寂靜。
菲蓉微微擡頭,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司徒君甯異常鎮定的眼神,雖是早就料到會有今日,如今見到這樣的小姐,她還是心頭打怵。
她來的不早不晚,恰恰是顧公子将她贖身之後。若是她想知道當年的事情,自己早晚會告訴她,爲何她這樣焦急的到來,甚是她連着周圍的環境都不慎熟悉。
片刻思量後,菲蓉終于開口。
“小姐,您的意思奴婢明白。隻是……”說道這兒,她複垂頭,不敢正視司徒君甯的眼睛,一時間心頭有些慌亂。
當年佟氏死去,她十分難過,本打算爲夫人守靈三年,誰知,尤氏突然橫加幹涉,給了她兩個選擇。一則就是她陪葬,二則就是離開司徒府,再也不要讓尤氏看見。
那時候,她本想一死了之,可一件事情讓她改變了想法。
那天,就在她決心死去之時,無意中瞧見尤氏身邊的陳媽媽行蹤異常,她有意跟随,發覺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隻是,當時她猶豫十分緊張,弄出了響聲,差點被陳媽媽捉住。無奈之下,她隻得偷偷溜出府,再也沒有回來。
那之後,她不打算死去,心想隻要活着,總有揭開事實的一天。
隻是,去了醉香樓以後,她的日子歸于平靜,陳年往事漸漸在她心中淡去。她早已不喜歡你争我鬥,更不願回到司徒府過那種擔心受怕的日子。
細細想着當年的事情,她陷入猶豫之中。
司徒君甯隻靜靜坐着,一聲不吭。
她在等,等她自己訴說當年的事情。
然而,等來的卻是長久的沉默。
司徒君甯終于開口,淡淡道:“雖然你一字未說,我卻明白你的心思,想必你是有苦衷的對不對?”
她的話語聲十分輕柔,如同漂浮在空中的片片羽毛一樣,并不會令人心生不快。
聽聞這話,菲蓉有所觸動,微微擡起頭來,注視這位戴着面紗的小姐。雖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卻能從她的眼神之中看到她的用心。
她,并不像一般主子那樣。她的眼中,沒有指責,沒有強迫,更多的則是理解與包容,即便自己身份如此卑微,甚是在青樓待了這麽久的時日。
“我……”她微微開口,吐出一個字來,滿心的話卻不知該如何說起。還有,她心中的疑慮尚且未曾打消,自己真的該信任她嗎?
“菲蓉姑娘,若是按照年計算來,你也稱得上是我的姑姑了,就像是卿芳姑姑一樣。我的心思你應該明白,雖說母親去世這麽久,可自從得知了你的下落,我本是平靜的心開始有了一點波瀾。當我得知你從醉香樓出來,便迫不及待的趕來。”
她停下來,試探的看了一眼菲蓉,微微歎息一聲,又道:“畢竟我覺得母親死的蹊跷,如今深仇未必,我的心又怎能安甯。這一切,還要勞煩菲蓉姑娘了。”
說完,她如水般的眸子中泛起點點淚光,轉而默默垂泣。
雖說菲蓉的賣身契在手,她卻不願此刻就拿出來。隻因這賣身契一出手,菲蓉定然心裏會有想法,到時候她說出的話,又有幾句可以作數?
“小姐……”菲蓉似是吼出來一般。
這會子,她的眼中掩藏這淚水,從錦杌上起身,竟然上前在司徒君甯身前跪下,微微垂頭,低泣道:“小姐,奴婢不是不願意說,隻是如今我與顧公子兩情相悅,不想因爲這件事情丢了性命。”
司徒君甯明明知道她是有苦衷的,可這會子卻裝作不知,繼而道:“難道我會要了你的性命不成?”
方才還是柔和的話語聲,一時間變得冷冰冰的。說完,她竟然緩緩起身,盈盈走到院落中。
她終究不夠狠心,方才攥在手中的賣身契,她真想甩開給菲蓉瞧瞧,可最終她放棄。
也許,菲蓉是需要時間吧!
畢竟自己來的太過匆忙,而她,與自己無冤無仇,她完全沒有必要跟她較勁。等她想明白了,自然會如實相告。
伫立在院中,遠遠望去,院子裏,丫鬟、媽媽們忙碌的身影,好似并不知道莊園裏來了一個小姐,亦是不知道菲蓉姑娘是從青樓出來。
“小姐,奴婢有話想說。”菲蓉細小的聲音從她的耳畔傳過。
這時,司徒君甯終于轉過頭去,沖她笑了笑,道:“你終究是個聰明的,我隻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往後的日子,我不會去打擾你,你也可以安心過你的日子。”
她,這算是承諾嗎?
菲蓉不願多想,畢竟身份有别,或者說,她連質疑的資格都沒有。
誰讓她生來就是下賤的奴婢?
“當年,佟夫人與老爺伉俪情深、相濡以沫,在佟夫人生下大少爺以後,老爺對夫人更是愛護有加,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星星,老爺都會想方設法爲她求到。雖然老爺有妾室,那些也隻是綿延子嗣的工具而已。”菲蓉悠悠說道,眼眸中變得清澈,她微微擡頭看向天空。
那時候,她是單純的、天真的,一心想着服侍好主子,将來能有一門好的親事。可是,後來的一切,這個願望終究隻能是空想了。
司徒君甯并未打斷她,隻是默默的看着她。
頃刻間,菲蓉垂下頭來看了一眼小姐,沖她淡淡一笑。這笑容,十分自然,仿佛她在講别人的故事。
“隻是,一切都在小姐出生後不久,變了樣子。”
司徒君甯聽着這話,心頭一顫。
爲什麽,所有人都說,她是克母的命?難道真的是這樣嗎?母親又是究竟怎麽死去的?
她欲要張口詢問,卻是硬生生控制住了。
接下來,菲蓉繼續道:“當老爺得知佟夫人生了女兒,卻是十分欣喜的。那時候,老爺的夢想便是兒女雙全。可是,不知爲何,當時府上卻有謠傳說小姐是個克母的人,更爲奇怪的是,自那以後佟夫人竟然真的病了,而且病情日漸嚴重。老夫人念及她的體貼,特意允許夫人去檀香寺燒香拜佛,隻盼着她能早日痊愈。”
話到了這兒,突然停住,菲蓉睜大眼睛看着小姐。
然而,司徒君甯卻是一臉的平靜。
其實,她心裏有所觸動,隻是,在菲蓉面前,她不能表現一分。
見她停下來,司徒君甯卻是接道:“接下來的事情,上次我去檀香寺時候打聽過,隻是當年爲母親解簽的人已經圓寂,但是聽寺裏的人說,母親命中有一劫,若是扛的過去,往後的日子定然是順心的。可是……”
她的目光變得暗淡,可是,母親終究沒能扛的過去。
“是的,小姐所言極是。隻可惜,夫人紅顔薄命,自此香消玉殒。”菲蓉輕輕歎息一聲,微微閉上眼睛。
本來,她以爲這些都是命中注定,也許真如府裏的謠傳那樣,小姐是個不吉祥的人。
可是,事實并非如此。
“自從夫人病了之後,我與蘇媽媽幾乎是寸步不離的守護着,從飲食、起居一刻不曾走開,就怕遭到别人的算計。夫人的飲食,我與蘇媽媽皆是品嘗過的,按說應該不會有問題,可是,即便這樣的防範,依舊是讓人鑽了空子。”
若是可以,她的确不願想起當年的事情,那是一段十分心酸的記憶。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不知尤氏如今是否是如願了?
“究竟是誰想害母親?”司徒君甯即便在平靜的心,這會子也無法強作平靜,她睜大了眼睛看向菲蓉,試探的問。
她的心裏,卻是擰的很近,隻因接下來的每一個字,也許都會觸動她心裏最爲敏感的那根心弦。
她害怕、畏懼聽到,可是她又不得不去聽。
菲蓉眨眨眼睛,看了一眼司徒君甯。
她,如今不過是個孩子而已,這樣的事情她能稱受到住嗎?她心頭閃過一絲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呢?
司徒君甯似是看懂了她的眼神,微微垂下眼簾,嘴角強行斂出一抹笑容。這笑容看起來輕松自然,而她的心底卻比方才更加緊張。
“你接着說吧,我沒事的。”她淡然的撂下一句話,轉眸看向遠處,試圖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隻是,她的心好似不受自己控制一樣,砰砰跳的更快了。
菲蓉眼角的餘光瞥了她一眼,這個小姐,的确有些不一樣,這般小的年紀,卻是有如此強大的内心,仿佛當年的佟夫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