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睡得不太安穩,她感覺到臉頰邊似有一隻溫柔的手在輕輕觸摸自己。冰冷冷的卻是很舒服。她耳邊有沙沙的摩挲聲,很細微。
在她的記憶裏,隻有一個人如此溫柔地對待過她。她像是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仔細看過他一眼、沒有感覺過他的體溫。
她想念他的擁抱、想念他的吻,想念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所給她的一切。可是現在卻感覺好遙遠。
蘇微想伸了手,卻什麽也抓不住。
她側了側身,想要離他更近。卻不想這一個動作令自己輕易的輾轉醒來,她仍舊躺在孤兒院簡陋的院長辦公室裏。身下隻是一張供人臨時休息的床。
房間裏沒有多餘的裝飾物,簡單得不見一絲溫暖的氣息。她睜開眼睛看了看,枕邊放着一張畫。
剛才,就是這張畫被她的頭發絲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再撫過她的臉龐,讓她以爲是祝捷回來了身邊。
蘇微有些困難地撐起身子撿起畫。她發現這出自一個小孩子的手筆。沒有經過專業的學習,有些幼稚的畫風,上面隻是一片綠色的草原加一個初升的太陽。
“呵呵。”蘇微笑了笑。感覺自己這個笑有些無力。
這張畫的下面有署名,是一個叫小可的孩子。正是大家當時着急到處找,後來出現了的那個小可。
——她不但沒有救過她,反而利用了那個名叫小可的小女孩,她卻在心底裏感激自己。這個世上,果然隻有小孩子才是最好騙、最純潔的。她們永遠不知道這世上,人心有多麽的複雜。
蘇微的眼裏有一絲的諷刺,那是來自對自己的嘲諷。她不配,配不上這個孩子這樣把她當恩人一般的感恩戴德。
收起畫,蘇微轉身看到了還守在床邊的冷強,他安靜的坐在那裏,見她醒來也并沒有打擾過。隻是展露了笑看着她。
冷強身邊的桌子上靜靜躺着那隻她随身攜帶的話梅盒子,蘇微坐起身子,想要拿過來吃一顆。
“小微。我記得你不喜歡吃零食的。”冷強将盒子遞了過去,送到她手上。她不愛吃零食,特别是這種帶着着酸味,足以讓人倒牙的零食。
可是現在,她不僅随身着帶,還時不時吃上一顆,看着盒子裏的份量和最新的生産日期,分明是就在最近她已經吃過不少了。
愛吃酸?
冷強心中疑惑。在他印象裏面,隻有一類人喜歡這樣,那便是孕婦。
可是不對,前不久她才在醫院檢查過身體,如果懷孕的話醫生不可能診斷不出來。而且她現在還中着毒,應該知道自己的情況不适合懷孕生小孩。
她到底怎麽回事?本來已經對她撒的謊信了一半的冷強這時又重新懷疑起來。
“強哥,我真的沒事。隻是有時候胸口堵得慌,所以吃點酸的壓一壓。”蘇微回答道。這一句倒是真的。
“小微。你父母把你托付給我,他們是信任我才能那麽放心地在鄉下呆着。如果你出了什麽事,你讓我怎麽向他們交待?”冷強看着她倔強的樣子搖頭。
蘇微主動拉了他的手握住,冷強的手心很暖和柔軟,隻有食指的指尖處有薄薄的繭子,那是長期執筆的人才會有的。
她低了頭像是犯錯的孩子般,知道每次自己這樣冷強便對她無可奈何了。她說道:“強哥。你放心。他一天沒有醒來,我便不會倒下。你相信我的!”
“好吧。”冷強回。面對這樣的她,他又能說些什麽呢?
“後天我就會回去。公司的年會麻煩你組織一下了。該發的各種獎勵我已經記錄下來,到時候由你和崔玉負責。”蘇微又說道。
現在各大電視台、報紙上面關于她冒險進火場勇救小孩子的事迹已經出來了。估計不久後就會被很多人知道,這樣至少可以爲公司挽回一些形象。
不過這種虛假的榮耀,她真的沒一點的心思去面對,不如躲起來的好。隻是在回去之前,她還必須先去一趟于青山那裏。
……
同樣是于青山的卧室裏,同樣隻有他們兩人。
蘇微這次沒有别扭,換上他給自己的衣服安靜地躺在床上,側了頭看着手臂處的針筒。裏面有紅色的血液正緩緩從自己的身上抽離出來。
于青山将她的血收起來保管好,又交待了一些事宜,然後拿了新的藥盒給她,吩咐服用的時間及注意事項。
蘇微坐起身進了更衣室穿好自己的衣服,出來後猶豫片刻才說道:“于醫生,關于我與他之間的事,你不會插手吧?”
他,指的是胡宇。一邊,于青山是胡宇的人,一邊,他又在幫自己。另外,自己又在和胡宇對着幹。想必這個人夾在兩人之間,也不好受的吧。
蘇微最怕的就是因爲胡宇的原因,于青山停止爲祝捷繼續治療了。
“我從不過問病人的私事,這一點蘇小姐請放心。”于青山面無表情地說道。
雖然他與胡宇同一戰線。可是兩人又有自己不同的生活軌迹。他非胡宇的私人保镖,也不必活在他的影子下面。
他是一個完整的人,有自己喜愛的事業和獨立的思想。他與胡宇,是朋友,但非上下級關系。
現在祝捷隻是于青山的病人而已,他身上的職責告訴他,不管這個人與他的朋友有再大的深仇大恨,都不會與他醫生的職業相沖突。
他不見得是一個好人,但還算是一個好醫生。隻要放到他手上的病人,就一定會盡力去醫治。要麽,當初就不要答應蘇微,答應了,他就一定去做好。
“謝謝你。”蘇微拿起了包,就準備出門。
“不客氣。”于青山回。沒有帶一點的感情色彩,還是那麽一闆一眼的樣子。
蘇微出了門,順帶拉來關上。這世界還真是奇怪,于青山與胡宇完全是兩個不同性格的人,能和平共處并且親如兄弟,連蘇微都覺得不可思議。
胡宇陰暗、狠毒,性格扭曲,爲達目的不折手段。
于青山看起來冷漠,實則沒有忘記做人的本分。如果不是他選擇和胡宇做朋友,蘇微想,她一定會很喜歡這個人的。
于青山聽到關門的聲音,才長長的吐了口氣。在他心裏,多希望這個女人看上的不是祝捷。
除了她的這份堅定,讓于青山沒辦法去拒絕她的要求外,蘇微與他印象中第一次見到胡宇的樣子多像,那麽倔強、那麽堅強,那麽的……令人心尖處忍不住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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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篇——胡宇
四周都是一片哀樂聲。悲傷仿佛得連天都看不過去,雨一直下個不停。他的整個世界全是白色,卻感覺這樣的白鮮豔得太過耀眼。
周圍的人都在哭泣,他們抹着淚,一聲比一聲嚎得大。可卻分不清是真情還是假意,有誰,真心對着那個黑白相框裏的女人流一滴真正的眼淚?
一個不到五歲的小男孩兒站在那裏找媽媽,他揉着眼睛,無聲的哭泣。隻有他,才是最悲傷的那個人。
他,便是胡宇。
[媽媽,媽媽!]
這裏很吵,他就算再大聲也沒用!
“還不快把小少爺抱上去!不知道這裏晦氣嗎!”一個斥責的聲音傳來。是胡家的老爺子狠狠地盯了管家一眼。
“是,老爺。我這就帶小少爺上去。”管家一聽,趕緊拉了胡宇要走。
“不,我要找媽媽,媽媽上哪兒去了?”小小的人兒不依,倔強地站在那裏等候。
“啪——”
一個巴掌向他拍去,是胡家的老爺子打了他,然後怒氣沖沖地對着一邊的管家說道:“帶上去!”
稚嫩的小臉腫了起來,臉上火辣辣的疼,他卻停止了哭泣。因爲他看到了父親眼中的那一抹不耐煩。
那一天,小小的他縮在寬大的床角抱膝沉默。
愛他的媽媽永遠離開了他。平時就少言寡語、對他極其嚴格的爸爸,他樣子好兇,家裏熟悉的傭人全換了一批,他還不到五歲。
“小少爺,從今天開始,奶媽每天陪你睡覺,給你講故事好嗎?”奶媽抱着他,強忍住自己的淚。
“不要。我要媽媽,媽媽上哪兒去了?”小小的他問道。明亮的大眼睛閃着一絲淚光,看得奶媽一陣心疼。
“她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隻要小少爺懂事,她會回來看你的。”奶媽強咽了口氣,将那顆差點掉下來的淚收回去,編着騙人的謊話。
如果她哭,小少爺會更難過的!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他叫道,試圖從奶媽懷裏掙脫開來。
“小少爺!”奶媽叫道。慌張的拉住他,因爲老爺說了,不允許小少爺出現在靈堂!
“碰——”一聲巨響,門被打開。
一個打扮得豔麗的少婦出現在他的面前,她帶着一抹笑,那笑有多假就連不到五歲的他一眼就可以看穿。
“奶媽,你出去。”看了一眼護着胡宇的人,她的眼裏閃過一絲不悅,冰冷地說道。
“夫、夫人……”奶媽看着她的眼神,盡管怕,可她不僅沒放松自己的手,反而将懷裏的孩子抱得更緊了。
“呵,很好。護着他是嗎?那麽恭喜你,你被開除了。現在就收拾了自己的東西給我滾!”那個女人嘴邊有一抹嘲諷,指了門口對奶媽說道。
“不要!夫人我求求你,讓我留下來照顧小少爺。他已經沒了……他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走的時候托付我一定要照顧好他的!”奶媽流着淚向她求情。
“你聽不到我說的話?你已經沒有資格再留在這裏了!來人,給我把她拖走!”女人說道。然後讓身後的人毫不留情的拖了奶媽出去。
“不要,奶媽不要丢下我!你這個壞女人,我要和你拼了!”小小的他說道。他知道,如果奶媽也不在了,那麽以後再沒有人肯維護他了!
“呵呵呵呵……”那個女人手裏拿了一根針,那帶着銀光的針尖在他面前閃耀,她的眼裏全是濃濃地恨意,說道,“小畜生,你還敢叫!”
一邊說,一邊用針狠狠的紮下去。
屋子裏面傳出來一陣慘叫,可惜,關着的門隔音效果很好,在外面的時候,就隻剩下一點點的聲音。
在别人聽來,一個剛失去了母親的孩子、被慣壞了的少爺,不過幾歲的孩子,他不想認新媽媽很正常,哭鬧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一晚沒睡,第二天一大早的時候,他便決定将這位還沒進門的新媽媽虐待自己的事告訴爸爸。不顧衆人的反對,他一把推開父親的房門。
他發現那個女人正光了身子在床上,父親對他發怒了。她和自己的父親做着什麽小小年紀的他看不懂。可是卻明白了,這個女人,以後将會替代自己母親的位置。
他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外面正下着大雨,可是已經再沒有那個就算冰雹天也會打了傘出來找他的媽媽和奶媽了!
他就算全身濕透,也再沒有一個人遞一條毛巾,問一聲你冷嗎?沒有人再抱起他,哄他睡覺;沒有人再包容他,逼他吃飯,告訴他不吃就長不高。甚至,都沒有一個人願意蹲下來,仔細聽他說一句完整的話。
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從這一天起,他的整個世界都被徹底的颠覆。
他身上的針眼越來越多,新媽媽報複的手段越來越狠毒。他疼卻不能向任何人說起,父親根本不相信他的話!
一直到有一天,他想要實施報複,可是他手上偷偷藏起來的石子還沒有扔出去,他的新媽媽就捂着肚子喊疼。
他第二次被父親重重的扇了一巴掌,說他想要害死新媽媽肚子裏面的弟弟。
這個時候他才徹底明白,這個家,已經不再是他的了。他不過是借住而已。以後的日子,他活着,不過爲了從他們手裏奪回屬于自己的那一點一滴而已。
——真好呢,新媽媽生的不是弟弟,爸爸的臉色好差,第一次對她發了脾氣。扔下她一個人在豪華的醫院哭泣,像自己第一次縮在床角那樣的無助。他高興地笑了。
——這個走路都走不穩,歪歪扭扭樣子又醜又怪,還胖乎乎的妹妹似乎很喜歡他呢。太好了,那就讓她更粘自己一些。
——弟弟好讨厭,仗着自己年紀小什麽都和他争,新媽媽什麽都向着他。他很生氣,好想要殺了他怎麽辦?
好在,從有了孩子,那個惡毒的女人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對他,也許因爲她也做了母親,也許因爲他在防着自己,爲自己的孩子留條後路。
……
一直到,那一天,陽光明媚、春風送暖。
他站在院子裏面曬太陽,看着風吹着雲朵飄遠,多好的一個天氣啊。他好像在那裏看到了自己的媽媽。
奶媽不是說過嗎?他媽媽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一定是天上了,沒有哪個地方比天上更遠了吧……
這一天,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來的一個叫于青山的少年,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這個少年戴了一副厚厚的眼鏡,穿着件白色的襯衫。幹幹淨淨的樣子看起來真讓人讨厭。
可是,無論胡宇怎麽罵他推他,他都默默跟在他身後。
“喂。你到底怎樣才肯離我遠些?”胡宇橫了眼看着他問道。這個人,真是讓人煩不勝煩!
那個少年仍是默不作聲,厚實玻璃鏡片後的眼裏一片清澈,讓胡宇恨不得挖了這雙眼睛——
他讨厭一切以純潔爲名的東西。他要摧毀所有世間美好的一切,他喜歡的顔色隻有一個,那便是黑色。
他,再不是那個每天數着星星等媽媽回來哄睡覺的男孩子了!
于青山仍然沒有說話,隻是他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
“你這個人煩不煩?我不喜歡别人跟在後面!”胡宇怒道。他擡起腳,可是最終還是沒有落在那個少年的身上。
很是挫敗的收了回來,他罵道:“你怎麽那麽賤?我讨厭你知不知道?!”
“可是,我喜歡你啊!”于青山笑了。習慣性的扶了扶自己的眼鏡,笑得有一絲的羞澀。這是他第一次在胡宇面前開口說話,在此之前,他都隻是默默跟在他後面,胡宇一直以爲他是啞巴。
他的這句話,讓胡宇的胸口處莫名難受。他很想笑,這世間,還真的有人能喜歡他嗎?
“滾!警告你,再跟在我後面,就對你不客氣了!”胡宇惡狠狠的盯着他。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愛,什麽都不需要!
隻是,爲什麽于青山那麽簡單的一句,卻一直在他腦海裏面徘徊,怎麽也無法将之剔除出去!
[可是,我喜歡你啊……]
如今,就是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那個幹淨陽光的少年,跟在他身邊不知不覺已經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