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谷坡上,有兩個人坐在枯樹上執酒說着什麽。離二人不遠處一名男子,環臂抱劍神情冷漠的巡視着周圍。
其中一個棕黃色面皮的男子,虎目略帶神傷灌了一口酒,才扭頭看向對面男子苦笑道:“人這一輩子,能有你這般潇灑,也算是此生無憾了!”
男子卻搖頭不語,自顧的呷了一口酒,或許是酒太烈的緣故,竟不自然的咳嗽了幾聲。俯瞰遠處的無邊草原,男子豔羨自問道:“潇灑?……但願吧!”
這二人中棕黃色面皮的男子正是河西節度使張淮深,而與之對飲的年輕男子,一身素衣青衫正是許久未有露面的陳浩。二人有說有笑,絲毫沒有兵臨城下大戰将至的的緊張。
張淮深順着陳浩的目光,望向遠處曠野無邊的草原,也是深有感觸的輕歎一聲并未說話。方才陳浩的那一聲自問,張淮深聽在耳中也是深有感觸。在這個烽火狼煙的多事之秋,又有誰能夠置身事外落得潇灑呢?眼前這美不勝收的風景,或許明日就會血染荒原白骨落青丘。
過了許久,長久的沉默之後,張淮深卻搖了搖頭神色凝重道:“長風,此次若不是你及時出手相救,張某不僅會命喪黃泉,整個河西也會落入索家之手,屆時索家與吐蕃裏應外合,河西之地将不攻自破!到那時長安危矣,大唐危矣……”
話說到這裏,張淮深甚是感激的執酒以對陳浩:“來!長風,張某在這裏多謝你了!”
陳浩側過裏前來,隻是淡淡的露出一絲笑意,執起酒壺與張淮深的酒壺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擊聲清脆而又悠遠。
“張兄此言未免太過客氣了,不知張兄可還記得當年壽州一聚……”
經陳浩這一提醒,倒是讓張淮深回憶起當年之事。張淮深深意一笑道:“當年長風停杯橫箸,讓張某看到的長風的雄心!征戰天下、平定四夷!”
當年陳浩将雙箸橫放,呈十字形以回應張淮深的問題。其意也正如張淮深所言,意在平定四夷劍指四方。
見張淮深沒有忘記,于是便玩笑道:“既然記得,四夷尚未未平定,陳某豈會讓你輕易含恨離去?”
“哈哈哈!”谷坡上傳來張淮深爽朗的笑聲,待笑聲漸止,張淮深卻打趣道:“看來張某真是勞苦命,不過此次你玩的也太過冒險,若是一招不慎,索家人就會奸計得逞……長風,你既然早已知曉内情,爲何不直接告知我,如此豈不是省了很多事情!?”
陳浩轉過頭來,深深地瞧了張淮深一眼,繼而沒好氣的揶揄問:“事先告知你的還少嗎?然而你又是如何應對的?”
“額……”
陳浩的連續兩問,讓方才還侃侃而談的張淮深頓時語塞。當年陳浩給他的信中,曾多次提醒他提防張懷鼎與索家的人。但是對于陳浩的提醒,他一直視若罔聞并沒有予以重視。如今陳浩舊事重提,不由得讓張淮深面露羞愧之色。
看着沉默不語的張淮深,陳浩自顧的淡淡道:“我這樣做雖是幾番起伏,但卻讓你看清了張懷鼎的爲人,也讓索家的陰謀大白于天下!更讓你清楚的看明白,河西歸義軍中有多少将領已經被索家滲透!如此一來,豈不是省去了你徹查的這一道工序?”
張淮深點了點頭,此次雖然幾經兇險,但是也正因如此,才讓他看清了整個索家的勢力部署。也讓他看清理歸義軍中,有多少人是被索家買通……這些是事後徹查難以達到的效果。
“長風所言極有道理,可是長風,萬一其中一環不能緊扣,豈不是功虧一篑讓索家奸計得逞?“
突然,陳浩的神色微微怔了一下,執酒在空中短暫的停頓後,又将其送到嘴邊呷了一口,随後才堅定道:“我不會讓我的朋友再受傷害,所以事情經過的每一環,我都會反複揣摩斟酌百遍千遍……”
見陳浩神色有些異樣,于是便閉口不在談及此事。谷坡上又一次歸于甯靜,這時站在遠處的何璇神色如常的想這裏走來。待來到近處,在陳浩耳邊低語幾句後,便站在一旁等候陳浩指示。
陳浩聽完何璇的彙報之後,方才微皺的眉頭漸漸的得以舒展,随後輕聲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繼續等!”
何璇點了點頭沒有作聲,随後便轉身向遠處走去。張淮深看着何璇遠去的背影,不禁感歎道:“何兄弟這等俊才均是聽候長風調遣,長風身邊真乃人才濟濟……”
都是七竅玲珑心,陳浩又豈能聽不出張淮深這一語雙意,于是便輕輕一笑:“當年陳某初到河西之時,就斬了一位參軍的手臂,想必張兄也還記得……”
張淮深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當時陳浩爲了立威當衆行兇,着實是鎮住了河西的一衆大佬。當日之情形如今回想起來,張淮深依舊記憶深刻。
“當初我就知道這索家不是什麽好東西,本是暗中派了何璇暗中監視,卻不料何璇成了索勳的近身侍衛長,而更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能夠幫得上你這位節度使大人的忙!”
“額……呵呵!世事無常的确是無法掌控……”張淮深尴尬的予以曬笑,他自然聽得出陳浩說話的語氣已然有些生硬,于是忙以笑意掩飾自己的尴尬。
方才張淮深的話中的确有話,雖然他對于陳浩此次救了他而心存感激,但是也對陳浩早已插足河西而暗自心驚。若不是經曆此事,又有誰知道索勳的近身侍衛長,竟然是陳浩的手下。這實在是讓他感到震撼,要說這其中沒有忌憚之意那是絕不可能。因爲他不知道他的歸義軍中甚至他的身邊,還有沒有他不知道的陳浩的耳目。
陳浩随後起身,輕輕地拍了拍張淮深的肩膀,用意味深長的口吻道:“朋友之間,講究的是一種信任!不日屠狼就會率領大軍前來馳援你,大唐的西大門就交給你們了!”
“那你呢!?如今烽煙四起,正是長風你力挽狂瀾的時候,你……”
“我?當然去我該去的地方!如今河北亂象已起,劍南道吉兇未定,因此張兄切記不可冒然貪功,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有屠狼的果決彌補你的仁慈之心,倒是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