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技術部、人事行政中心、财務中心等辦公室人員一起走向操場與生部部門的員工彙合,生産部員工的場地上,頓時響起了雷嗚般的掌聲。
這聲音讓我惶恐,從感情上來說,我應該和下面那些罷工的同胞站在一起。特别是看到王磊也走出大樓時,我更想走出來了。但理智上,我不能。我不但丢掉我現在的工作,這工作不但是我自己的,也是我家人的,更是我弟弟上大學的直接經濟來源!
田中看相本他們一事無成,氣急敗壞地沖他們破口大大罵,罵得直到喉嚨都嘶啞了,我趕緊遞上一杯茶。田中看到我,忽然眼晴一亮,向我鞠了一躬:“拜托,你去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麽,有事及時向我彙報。”
這讓我很爲難。我之所以沒有參加這次罷工,隻是不想失去這份工作,并
不是爲了做漢奸來維護日本人的利益。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不明真相的人還以爲我是參加罷工了呢。所以,我象以往接受他任何指示那樣,爽快地答應了。爲了不引人注目,我從後面樓梯走了出去。
樓梯不遠處就是罷工的人群,我趁人不備,溜進了表面處理工場的一群女孩子當中。因爲很多辦公室的人都參加了這場罷工,所以并沒有人對我表示懷疑。特别是一個個頭小小的女孩子,還友好跟我打招呼:“我認識你,你跟那個日本老頭去過我們車間,你也參加罷工啊?”
她如此的坦城與單純,讓我很是羞愧,但還是點了頭頭,小聲問:“你們準備什麽時候開工?”
她望了望靜坐的人群,苦着臉說:“我也不知道,真不想上班,每天累得要死,一回到宿舍連動都不想動了。”
她旁邊一個長着兩顆小虎牙的女孩也說:“不累才怪呢,現在每天都上17個小時的班,趕貨時通宵,還從來沒有休息。”
我深有同感地問:“那你們車間現在多長時間休息一次?”
“小虎牙”立刻暴了粗口:“休息個屌毛!我上次休息還是因爲手指受了傷,離現在都八百輩子的事了。”
這些女工年齡大多在16歲-30歲之間,正是花季一般的年齡。望着她們那一雙雙布滿老繭的手,我仿佛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感到無比的心疼。爲她們,也爲自己。
我知道從這些女孩嘴裏是問不出什麽話的,猶豫了一下,便向王磊那邊走
去。
于慧看到我,很是高興:“海燕,我還以爲你不來了呢。”
王磊卻有些驚訝,臉上掠過一絲陰影,但欲言又止。
我看到很多辦公室職員正在打電話聯系相關媒體和部門。但那些媒體和部門,卻沒有一個給他們明确的答複,這讓他們很是失望。櫻之16,000名打工者的聲音,此時是那麽微弱。
各個生産部門的員工有的早上6:00就到了,現在正聚集在外面一處空地上,大約有7000人左右。由于車間還有部分員工要在10:00左右才能到,所以先到的員工代表梁洪權等人正在同員工交流情況。
9:30的時候,忽然從櫻之的大門走出去約近千名女工,她們朝107國道走去。有消息說,她們想通過堵住107國道引來媒體的關注。然而,等待她們的,是全副武裝的警察同治安員。
女工們茫然地停住了前進的腳步,雙方一時僵在哪裏。正在所有人都以爲女工們會知難而退時。忽然,有人帶頭唱起了《中國人民共和國國歌》:
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
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
最危險的時候,
每個人被迫着
發出最後的吼聲
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萬衆一心,
冒着敵人的炮火,
前進!
冒着敵人的炮火,
前進!前進!前進!進!
這聲音由弱到強,由強到更強,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留在工廠裏的很多人也受到了感染,大家不自覺地加入了合唱。更多的人走出廠區,加入到女工們的隊伍!人們一邊唱着雄壯的國歌,一邊沖向警察和治安員組成的圍牆!
有的女工被推倒了,有的頭發被撕亂了,但她們還是爬起來,哭着朝目的地前進。終于,大部分人沖破了警察和治安員的阻攔,但她們離107國道還有兩、三米遠的時候,被更多的警察和治安員給轟了回來。
10:00,所有的員工都到齊了,大家以操場爲中心,或坐或站。平時由田中及各高層領導講話的台上,己經站了十幾個員工代表,其中包括張聲翔和梁洪權。好在王磊并沒有到台上去,而是站在離我不遠處,我這才舒了一口氣。
忽然,我看到陳勝利也走到台上,這讓我非常吃驚。陳勝利是電鍍工場的副總經理,曾去日本留學三年,四十初頭。很多人都以爲他是廠方選出的對話代表,都充滿敵意地望着他。
但沒想到是,陳勝利拿過擴音器,竟然這樣向罷工者喊話:“大家好,我今天是爲所有員工争取應得權益的時候站出來的。公司在2000年全廠員工大罷工時,曾承諾建立工會,爲什麽現在還沒有建立?公司在中國建廠20年來,廠方可以随便炒員工、扣壓工資、制定不平等條款、下班搜身,甚至帶治安員進車間抓将要被炒掉的、還在上班的女員工。爲什麽?因爲員工是弱勢群體!所以,現在我們要學會保護自己,我們要成立自己的工會來保護我們的員工,來保護大家的合法權益。如果大家沒意見,我願意做此次工會的籌委會成員。”
他的話音剛落,台下響起了一陣又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員工們一雙雙期待的眼晴看着陳勝利和台上的各位代表。與此同時,台上的代表們也呼籲台下的員工自告奮勇站出來爲大家說話。
代表們的話音剛落,一個小個子的身影立刻跳到了台上。在短暫的驚訝過後,大家再次暴發出熱烈的掌聲。
這個小個子名張玉立,電腦部經理,英語說得同國語一樣标準。長得很清瘦,帶着一副眼鏡。立刻有人把擴音器遞給張玉立,他接過擴音器,緩緩地說:“我叫張玉立,來自電腦部,我現在是電腦部經理。”
說到這裏,他望了望台下的罷工者,又望了望站在一旁的警察和治安員,加重了語氣:“同時,我也要告訴大家,我是一名老共産黨員,我知道真正的共産黨員是站在群衆一邊的。我上台前,曾有人問我害不害怕,我沒有回答。現在,我告訴大家,我很害怕!”
台下很多人笑起來。
張玉立繼續說:“我害怕的是,20年後我的兒子、女兒問我,‘爸爸,當年櫻之廠罷工,你是和16000名工人站在一起呢?還是做了縮頭烏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