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崔典制回轉身,葉疏煙才說道:“疏煙上次受傷,是林禦醫來治的。他未曾以疏煙是低階女史而輕慢,用藥見效又快,可否再請他來?”
崔典制聽了,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随即笑道:“好,上次他的藥确實有效,那便一事不煩二主,再請他來就是,隻不知他今日是否當值。”
葉疏煙點頭謝過,讓祝憐月送崔典制離開。
按照宮裏的規矩,值夜的太醫要從午夜一直待到次日午時,可是若林峥沒有腰牌,就無法出宮,他必定會設法調班留下來,等入夜再出來尋找。
等崔典制走後,祝憐月心疼地拿來了外衣,替葉疏煙穿上:“你大冬天沖涼,使這番苦肉計,隻點名要林禦醫來醫治,還說你們沒什麽?你看崔典制剛才都有點疑心了。”
葉疏煙笑了笑:“你們兩個總把我和那林禦醫扯到一起,沒事也被你們扯出事來。我若有了心上人,對别人不說,對你們和淩暖,卻是一定不瞞着的。”
這時,楚慕妍剛去尚功局拿了三人的早飯,一進來就聽見了這話,卻撇撇嘴:“是麽?那待會兒林禦醫來了,我們可要在這裏看着,看你們說些什麽。”
葉疏煙無奈地瞪了楚慕妍一眼,嗔怪道:“你再這樣口沒遮攔,我可不敢帶你去司制房了。這宮裏有太多的秘密,有的事情,你們不知道,反而安全些。若是知道了,就憑你這張嘴,像沒底的葫蘆,遲早抖露出去,自招禍端。”
楚慕妍吐吐舌頭,不甘心地道:“好吧,我不說了。”
昨晚的驚懼,似乎随着冉冉升起的溫暖日光,與黑夜一起消退。三人再度玩笑起來,盡管心裏壓抑擔憂,但卻都隐藏的很好。
不出葉疏煙所料,崔典制很快便請來了林峥。
林峥再走進葉疏煙的房間時,神色卻和上次不大一樣。雖沒有了當時那種緊張,但依然是低着頭不看任何人,神情凝重,臉色略有些發白。
葉疏煙淡淡看了一眼林峥的嘴唇,發現和昨晚看到的那個人一樣,都是薄薄的唇,嘴角微微向下。昨晚潛入西側房的男子,就是他!
葉疏煙向祝憐月擡了擡手,她如今發着熱,隻覺得渾身酸痛,四肢綿軟,起身也是費力的。祝憐月忙扶着她坐了起來。
崔典制依然和上次一樣,爲林峥搬來了一張凳子,放在葉疏煙床邊。
林峥放下了藥箱,慢慢取出了脈枕,放在葉疏煙的床邊。
葉疏煙将手放了上去,祝憐月便将她的衣袖拉上去些許。
葉疏煙舉目望着崔典制,十分歉然地道:“一大早就勞煩崔典制奔波勞累,既然林禦醫來了,有憐月在這裏照顧我,疏煙不敢再耽誤崔典制的時間。”
崔典制笑了笑,道:“是了,葉典制不說我倒是忘記了,前面還有事,那我便先告辭。我會與塗嬷嬷交代,待會兒林禦醫走時,就讓塗嬷嬷來送他回去,免得林禦醫不認識路,走錯了道,可就不好了,這裏畢竟是深宮内苑。”
說着,她看着林峥,隻見林峥急忙起身,恭謹地道:“是,下官絕不敢走錯路。”
崔典制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葉疏煙,略顯出一絲擔憂:“葉典制身子弱,好在林禦醫診脈隻需要片刻功夫,必不會耽擱你休息的。”
葉疏煙會心一笑,颔首道謝:“有勞崔典制費心了,疏煙知道輕重。”
其實崔典制方才見葉疏煙指名要林禦醫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妥。隻是想到她的父親在朝中爲官,至少也會找信得過的人關照葉疏煙,且必定得是能自由出入宮門之人,才方便互通消息。
這樣的事情,崔典制見得多了,隻是因林峥年紀與葉疏煙相差不過五六歲,才多留了一分心思。
如今提醒林禦醫不要“走錯路”,“那就不好了”,無非是暗示林峥千萬别對葉疏煙有什麽心思。又讓林峥盡快給葉疏煙診完脈離開,也是怕他多逗留,惹人猜疑。
其實崔典制也知道,這些做禦醫的,身份尴尬,同樣要服侍宮中的主子,卻不比那閹割幹淨的内監讓人放心。
禦醫出入宮中診病,本就是提着腦袋的。再加上男女之防,天天被宮中的人像盯賊一樣盯着,誰不是戰戰兢兢,哪一個敢錯打了心思?
若是别人也就罷了,崔典制才懶得管,偏偏是葉疏煙。崔典制心中自有一番計較,決不能讓葉疏煙鬧出事端來。
見葉疏煙乖巧地道謝,又說知道輕重,崔典制這才放心離去。
她一走,祝憐月便避了出去,站在門口等着。
屋子裏隻留下了葉疏煙和林峥,明明是極冷的天氣,林峥的臉卻又慢慢的紅了起來。
葉疏煙記得,上次林峥來的時候,也是這般臉紅。他必是不習慣爲女子診病,加上宮中男女之防甚嚴,所以略顯羞赧拘謹。
但看着他低着頭,凝眉診脈的樣子,葉疏煙忽然想起前次他走進來時,神情恍惚,眼睛紅紅的。
難道他是走進這所院子,看到了西側房,睹物思人,傷心得紅了雙眼?
林峥診完了脈,收起了脈枕,沉默了片刻,說道:“上次下官爲葉典制診脈……發現葉典制身子并不弱。此次的風寒,是内外冷熱驟然相激所緻,想必是葉典制故意爲之……”
他想看看葉疏煙聽到這話的臉色,好确定自己的猜測。但隻見他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了一下,始終還是不敢擡頭看葉疏煙。
葉疏煙看了看林峥腰間,見到并沒有腰牌,便輕輕地說道:“不錯,若不是真病了,崔典制一瞧便看穿了,自然不會幫我請禦醫來。許是林禦醫來得匆忙,怎的也忘了戴腰牌?”
林峥一聽“腰牌”二字,不禁目光一寒,忍不住擡頭望着葉疏煙。
隻見葉疏煙面容憔悴,唇色慘白,臉上是病态的绯紅,卻還強打着精神,穩定着自己的情緒和聲音,和他說這番話,他不由得一陣内疚。
錯開了葉疏煙那柔和的目光,林峥說道:“下官隻因一時慌張,所以忘了。況且禦醫院腰牌是方便出宮,在宮内倒不必随時佩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