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冷夜能讓蘇合開心。
隻這一點,便讓她不敢将其輕舉妄動。
她以爲她能把握一切,最後卻被狠狠扇了一個耳光。
她掌控不了事态,也救不得蘇合,不過是井底之蛙,卻妄言天下,該落得這種地步。
……
……
在鳳冷夜接受的記憶中,同樣留存着這樣一幕。
默默喜歡着一個人,不敢言語,不敢展露,因爲她對自己完全不屑一顧,甚至自己都不曾入過她的眼。
那般高傲,那般自信,那般從容,仿佛手掌世界、君臨天下。
難以描摹的傾城容顔,蘊含着無比貴氣,高潔神聖,如碧水中不蔓不枝亭亭而立的芙蕖,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讓人不敢輕易生了亵玩的心思。仿佛就連湊近瞧了她一眼,都是極大地侮辱。
她就是那般高貴的女子,垂眼灑下了一絲眸光,就讓他震撼萬分。
如初入情場的毛頭小夥子,隻要見到她,一顆心就七上八下的,表面如何從容,内心卻早已是波浪滔天。
然而——
然而,也就是這樣出衆的女子,卻偏偏喜歡上了最不應該喜歡的男人。
她同父異母的兄長。
那一日,偶然看到她伏在蘇合太子膝頭,神情是貓兒一般慵懶,一雙眼睛卻是滿含情誼地深深望向他。兩人視若無人地公然調情。其中流露而出的感情,讓他心驚,随之反胃了許久。
這不是亂、倫嗎?
這麽惡心的事,她怎麽可以做?!不不不,她不是這樣的人,一定是有人誘惑了她,蠱惑了她!
如此想着,他才從又驚又慌的情緒中抽出身來,轉而想起那個無論何時何地都清俊溫潤的燕太子,想起自己來時所聽說過的一切,心中越發确定,蘇和并不是出于本心的,是燕太子,是他憑借那張臉迷惑了蘇和,讓她爲自己出生入死!
後來,質問着燕太子用心險惡時,他并沒有憤怒,或者是惱羞成怒,隻是恍然大悟似的認真瞅着他,面上依舊是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原來你喜歡小和。”
像是才發現似的,他和善地沖他笑笑:“不過,如果你真的喜歡小和那丫頭,最好是離我遠些。那丫頭是個認死理的,你越是和我親近,她越會怨恨憎惡于你。從我身上下手并不是一條明路。”
然而,不等他明白他話語中的意思,卻在那日傍晚被蘇和叫到了一場僻靜的林子,她沒有了往常的僞裝,直接開門見山道:“你既然和我哥哥親近,那麽最好忘記你在大盛國的身份地位,若有一天,叫我發現你有任何背叛我們的苗頭,我會直接了解了你!哪怕我哥哥是真心喜歡你……”
不等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她又皺着眉嫌惡道:“今日我便告訴你,我隻喜歡我哥哥,無論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請收起你那種眼神!那叫我很有殺了你沖動。另外……不要以爲你能插足在我和哥哥中間,那不可能!”
一段愛戀,還沒有開始,就已斷送在惡言惡語之下。
他當時不是沒有試探過,最後得到的結論卻無意是在他心頭重重又插了兩刀。
“呵呵,那麽……如果我是喜歡你呢?”
蘇和冷笑着看着他,似在嘲笑他癡心妄想:“我隻喜歡我哥哥,你是耳朵聾了嗎?哪怕這世上隻剩下你一個人,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哈,彼此彼此。我也沒有那般重口味,去喜歡一個自甘下賤去亂、倫的女人!”
被刺痛的胸口一陣陣發緊,悲哀遍襲全身,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了。他按耐着身體的顫抖,不可遏制的悲戚,讓他慌張的選擇了同樣刺痛她的方式。
最後,得到她狠狠一巴掌。
那是他第一次被一個女人甩了一巴掌,唇角被擦破,耳朵也嗡嗡作響,要聾掉似的。
“祈求自己能安分一點罷,不然,遲早有一天你會死在我這個自甘堕落的女人手上!”
……
……
鳳冷夜尚記得,再這以後,他的行爲就愈發乖張了,沒有和太子蘇合拉開距離,反而越發親密,而對待自己愛慕的女人則是時不時的冷言嘲諷,甚至,在她面前,故意和太子蘇合做出一些惹人聯想的動作。
折磨她的同時,也折磨自己。
當初見到這一幕,鳳冷夜忍不住笑出聲。
他表現的就像是個傲慢的小孩子,被人狠狠戳傷了自尊以後,就不顧一切地想要報複回去。卻不知,那隻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罷了。
以至于到了最後,他中了傀儡蠱,隻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愛慕的女人怨恨地詛咒自己不得好死,然後決絕地在自己面前跳下碧落峰。
讓他連阻攔的機會都不曾有。
蘇合既死,她更不會苟且偷生。
在他們死後不久,不管是愧疚,還是絕望,亦或是對于逼迫自己、利用自己的皇兄的無望,他也随之去了。
再次睜開眼的,不再是當時那個不懂隐忍的張揚小王爺,而是他,追循着宿命而來的異世之王。
——吾愛,蘇和。
燕國蘇和已死,他無法确定她是否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蘇和”,然而,等到五年後,在往生谷見到那個自稱沈蘇和的女子,他就隐隐感受到宿命的軌迹。
後來沈蘇和在他面前醉酒,壓抑而隐忍地哭泣,那一刻,他似乎看到很久之前的“蘇和”。
以額相觸,散着溫和白光的精神鏈,從肌膚相接之處一點點滲進她腦海,和她沉寂在腦海意識深處的精神鏈相匹配。此舉若是用在精神鏈不相配的人身上,輕則使得自己精神受損,重則損傷二人大腦。
在那遙遠的未來時空,科技已經發展到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高度。判斷一個人的基礎不再是體質基因,而是更爲強大而無堅不摧的精神。精神閥值越高,所能從事的工作和所能完成的事情就越發精細而迅速。
而那裏,爲了達到最優生育,适宜婚姻的依據便是那是精神鏈的匹配程度。爲了保護人體,信息庫裏就已經複制了他們每一個人的信息值,可以模拟配對,正确率百分之百。
在異世,他和“蘇和”,便是那最匹配之人。不過她的情況确實有些特殊的。她處于平常狀态的精神閥值所擁有的精神鏈,确實是他匹配,但是,她處在憤怒期的精神閥值所擁有的精神鏈卻同另一個國家的繼承者匹配。
其後,發生了一些事,他就失去了她。
而今尋找而來,他已經等待了不知多久,他不想再錯過。
哪怕會傷到自己,他也想确定她是不是自己心心念念“蘇和”,遂才有了那時的妄動,
幸運的是,他的判斷并沒有錯,她确實是“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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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不曾做夢了鳳冷夜,此時卻是進入夢境中。
不是他異世記憶所造成了夢境,而是本體自身的記憶所帶來的。
彌天大霧中,四周都是空無一物的白。
四下,無邊寂靜。
他看見燕太子蘇合那張讓人難以升起恨意的臉,同情而悲憫地看着他,神情中滿是悲傷,嘴唇張合,似乎在說着什麽。明明是近在眼前的,他卻是聽不清。
隻覺得他的神情叫他甚是煩躁,似乎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然而,等他皺着眉從夢中醒來時,手中溫軟的感覺,卻叫他渾身一怔。
起身,愣愣看着被自己強硬抱在懷裏的女子,那張熟悉的臉,叫他如遭雷劈般,頭腦頓時一片空白!
床上一片淩亂,彼此身上更是不着寸縷。他眼尖地看到皺巴巴地毯子上染上斑斑血迹,而他身上出去後背火辣辣的疼,并沒有其他傷口,那血不是從他身上流出的!
而沈蘇和卻毫無知覺地昏睡在他身下,海藻般濃密的長發散亂在身後。她模樣看起來狼狽不堪,身體上還殘留着斑斑青紫,仿佛在控訴着他的粗暴。她精緻的小臉煞是蒼白脆弱,腮上卻是詭異的酡紅,有種驚心動魄的病态美,擡手試上去時,掌下一片滾燙地灼熱。
她發燒了!
這個認知,讓他緊張不必,不由低聲喚着她的名字,手托着她的後頸要将她扶起時,意外的,指尖摸到一片黏膩。
置于眼前,手指上沾到地是近乎幹涸的血迹!
他做了什麽啊?他究竟對她做了什麽?
等看到她後頸上那血肉模糊的傷口時,他幾乎難以相信那居然是自己做的。
顫抖着将其放下,不敢再碰她。
每對進行過精神鏈配對的夫妻,都會由男方在女方後頸精神密集之處進行印刻,将自己的信息映入其體内,這樣才能能好的生出最優秀的孩子。
然而,并不是每對夫妻都是精神鏈百分之百匹配的,爲了追求最爲匹配的人,有過強行對其進行精神印刻的案件。
這是種行爲是很危險的,稍有不慎,就會造成女方受傷。
看她後頸處的傷痕,定然是他……是他強迫了她。
鳳冷夜痛苦地抱緊頭。昨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他記不得……一點都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