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後來,他最讨厭的便是那牝雞司晨的蘇和公主了!
燕皇尚在,太子已立,可是權利卻被她一介女流把持,所有同她持相反意見的人皆被她殘忍抹殺,便連那些孩子也是不放過!
惡毒,殘忍,無情,寡義,穢亂……
這就是他對她的全部看法。
而他的父親,身爲手握燕國半數兵馬的大将軍,并不是同蘇和公主完全合拍,是不是就被她氣得火冒三丈,回到家裏摔打一通。可是他卻還是沒有站在她的對立面,反而在她需要的時候,全力支持。
我不同意你,可是我也不反對你,甚至給你支持。
這種行爲落在他眼中便是牆頭草。他并不是沒有指責過他父親,助纣爲虐,不思其反。可是他父親依舊是我行我素。
而後……
年少無知輕狂的歲月,在燕國國破後,戛然而止。
看到自己長大的地方連同自己的親人朋友被付之一炬,看着逃亡的同伴被一個個斬殺在自己眼前,他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
蘇和公主沒有錯,錯得,是這個時代。
是以,在見到明明已經身死的人後,他沒有半分不好意思,恭敬順遂地對她行了大禮,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铿锵有力的聲音。
沈蘇和含笑扶起他:“無須多禮,燕國已亡,我也不再是你的主子,以後安安心心陪着新可汗就好。”
“燕國養育之恩,公主救命之恩,末将莫不敢忘!”
“我們當時逃離時分了兩撥,事出緊急,根本沒有知道這兩撥人都是誰,再這樣的追殺下,我們所遭遇的困難都是一樣的。哪裏有救不救的……”
“話是如此,可是若不是公主在殉國時爲我們留下一條生路,顔回恐怕早已死在亂刀之下,焉能活到現在?救命之恩,滔天仇恨,末将斷不敢忘!”
沈蘇和聞之卻并未露出欣喜的神色,反而露出幾分罕見的澀然,對着他叮囑道:“這話在我面前說也就罷了,莫要再旁人面前胡言亂語。若是叫可汗聽到,指不定要如何疑心你。”
顔回不由意滿道:“末将同可汗乃是有過命交情,定然……”
沈蘇和猛然做出噤聲狀:“凡事皆不可自滿。我雖然不知你究竟和可汗有什麽過往,可是……你畢竟是燕國出身,燕國同北狄國乃是有世仇的,你若是安安心心爲北狄國效力還好,可是若是你一心爲了燕國複仇着想。恐怕在利益得到驅使下,你會是那個死得最快的。”
“你們都是最有潛力的年輕人,乃是燕國最有能力的火種,我不需要你們爲了燕國如何,燕國的仇,我會自己來報,你們隻需要忘記前塵,安心活下去,方不負我與大将軍的一片苦心。”
想起那個“老頑固”沈蘇和不由會心一笑。
那是個極爲别扭的忠貞志士,雖然厭惡她的做法,甚至不止一次試圖糾正她,可是被她狠狠氣過之後,依然是堅持本心,站在她身邊。
蘇和之所以能以女兒身掌握燕國大權,斷然離不開“老頑固”他們的扶持。
縱然看不慣她的處事風格,縱然和她經常意見相左,可是他卻總會做出最有利的選擇。
不是随波逐流,也不是人雲亦雲,而是有着自己看法,他知道的,怎樣才是對燕國好,而誰有事真心爲燕國好的。
所以,他們有約定:若是有朝一日燕國平定下來,那麽,她必将權利奉還蘇合太子,再不插手前朝一步。
這是自然。
燕國,本來就是她哥哥的天下。
太平之際,便是她還哥哥海晏河清之時!
然而,世事難料,至今已是物非人亦非。
念及此,她不由歎了口氣,轉而又看向這個燕國權臣中僥幸活下來的男兒,英氣的眉眼同顔大将軍甚爲相似,隻是因爲年紀尚友,未曾經曆過無數戰争腥風血雨的洗禮,還有些青澀。她告訴自己,眼前這個人,乃是顔大将軍唯一的孩子,他已經爲了他們兄妹二人殉國,他的孩子卻不必承擔他的宿命。
好好活着,其他人,好好活着就好了。
誰也不要爲她而死了,蘇合太子,由她一個人保護就夠了。
顔回這次來,爲了就是救她、爲了救蘇合太子而來,斷斷不願意隻手而歸。
可沈蘇和态度确實堅持,堅決拒絕了他的好意,順帶着,讓他安安心心留在北狄國,不要再想複仇之事。
燕國已滅,所有的一切都該結束了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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顔回離開時,神色頗爲不虞,比之先前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對着哪怕是他同沈蘇和見面也沒有離開,反而是守在暗處的林煊,冷冷笑道:“你,很好!你主子也很好!現在聽到這個消息,你們該滿意了吧,她不願意借本将的手離開,死也要留在這裏,呵……很好!呵呵……”
言罷,直接拂袖怒氣沖沖地離開。
林煊面上依舊是風輕雲淡的笑,即使被人如此對待,他依舊是風度翩翩,舉止如行雲流水般順暢。
來到鳳冷夜獨處的院子時,他絲毫沒有被侮、辱的痛恨感,不帶個人感情的将他們二人的談話對着他複述了一邊,繼而道:“你應該也得到了消息吧?蔣大将軍親自快馬加鞭過來了,爲的就是萬無一失的将‘活着’的蘇合太子帶過去,沈蘇和不願意走,顯然是已經料到,就算她能被救走,蘇合太子也是不會被放棄的。而這麽一來……她就是一個變數。”
林煊神情溫和,沒有攻擊性,可是那雙眼睛卻有着洞穿一切的犀利感。
而此時,那雙眼睛就帶着溫和笑,直直刺入他眼底,仿佛是新出鞘的劍刃,有些刺骨的寒意。
“她無論跟不跟着去,都會是一個禍害。皇上不能安心,蔣大将軍不能,你亦然!”
“本王自會看着她,不讓她亂來。”
林煊搖搖頭,似乎在嘲笑他異想天開:“可是你我都知道,碧落峰蘇合太子死後,她根本沒有獨活的願望,而今蘇合太子僥幸沒死,她更是不會再次看着他出事。端王殿下不會以爲她現在被困住就是沒有辦法了吧?我可不認爲她是個輕言放棄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