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駕着一輛馬車,那馬車的除了用冰刀代替了輪子之外,其餘的地方跟尋常的馬車沒有什麽不同。
馬兒急速奔跑在冰原上,身上浮起一層水蒸氣,水蒸氣又遇寒,在馬的身側和肚下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極光稍縱即逝。
此刻,除了馬車旁内一盞晃晃蕩蕩的油燈之外,廣袤無極的冰原上,到處都閃着雪面和冰面交疊應出的白光。
龍謙和陸小池并肩坐在馬車内,縱然坐着加厚的純羊絨厚毯,又在腿上蓋了一層羊皮,陸小池還是冷的有些顫抖,一雙手也是冰涼的似是枯樹枝一樣僵硬。
龍謙望着她凍得微微發青的小臉,想着她是最怕寒冷的,便低沉着嗓子問,“是不是特别冷?”
陸小池木木的點點頭,眼裏冒出楚楚可憐的光。
說話間,龍謙已經脫下保暖手套。
他先是不停的來回搓着自己的雙手,待搓熱了之後,就表情認真的趕緊捂在陸小池的耳朵上、臉蛋上,然後,又幫着陸小池不停的搓着耳朵取暖。
暗淡的燈光下,他炯炯有神的眼中閃着一絲不苟的光華,看的陸小池的臉瞬間绯紅。
她低頭喃喃道,“你不冷嗎?還是戴上手套吧,我有帽子,還可以的。”
“别說話,儲存體力,一會兒到了周伯家裏就好了,他家的火炕是村子裏最熱乎的。”
馬車行駛了将近一個多小時,一聲馬兒的嘶吼之後,終于進入了一個村子。
兩人抱在一起猛地往前一傾,都睜開朦胧的雙眼。
陸小池起身推着車門的時候,發現車門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柱,要十分用力才推得開。
一股涼氣撲面而來,醍醐灌頂一般,瞬間攪合得陸小池倦意全無。
她放眼望去,眼前無邊無垠的雪原上似有一團黑影,再仔細一看,竟然是零落的幾間木屋。
村子裏本是十分靜谧,此刻,卻接二連三的響起狗吠聲,接着,那排列十分稀疏的寥寥幾戶人家卻全部都打亮了燈。
米黃色的燈光一閃一閃的亮了起來,在這冷到極緻的地球極北端,讓人的内心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悸動。
不一會兒,各家的爺們兒們穿着羊皮大襖,腰間系着腰帶,領着異常肥壯的雪橇犬出門,手裏,擎着一盞晃晃悠悠的小油燈。
那些爺們兒們一個個都十分的好客,遠遠的,就振臂揮舞,粗狂興奮的高喊着什麽,以表示歡迎遠方而來的親朋。
他們熱情的跟老七擁抱,問候,可是,陸小池卻聽不懂他們的語言。
龍謙笑着解釋說道,“他們是這裏的少數民族,他們的祖先從前住的地方還要靠北,接近北極圈,因爲那裏極寒,沒有充足的食物,所以,遷徙而來,在這裏放養馴鹿爲生。”
這時,走在最前面的男子脫下帽子,恭敬的放在胸前,朝着陸小池紳士的行禮,嘴裏說着讓人聽着就覺得喜悅的詞。
陸小池回禮,擡眼望着這個年近六十多歲,戴着氈帽,身蓋羊皮襖,腿穿厚棉靴的男子,隻覺得他是那麽一個精神矍铄的老人家。
他有着金色的頭發,褐色的眼睛發出富有生命力的光澤,眼角的皺紋濃密,但是,卻隐藏的都是民風淳樸的笑意,他的臉因爲常年在嚴寒之地而夋裂開來,竟然連那厚實飽滿的唇也透出一種暗紫的顔色。
他肯定就是龍謙所稱的周伯。
而身後的其他男子,長得大緻都是這個模樣。
他們這個種族個頭普遍不高,幾乎要仰着頭,才能跟龍謙這種頂天立地般的男子進行交流,約摸着,最多不超過一米七。
男子恭敬的歡迎着龍謙,然後,轉身提着油燈在前方帶路。
其餘的人,眼裏也都帶着崇敬的光芒望着龍謙,簇擁着三人向房間移動。
陸小池一蹦一跳的進了這個木頭搭建而成的三間小屋。
一進門,陸小池的臉便感覺一股暖意撲面而來,眼前,頓時模糊了一片。
她揉了揉眼睛,瞬間,看清了屋子裏的一切。
這是個最普通不過的三件小木屋,中間是燒火的大鍋和一些廚具櫃子,然後,就是東西兩間房子。
老周掀開東屋厚重的門簾,說道,“快進來吧,炕上已經準備好上好的烤馴鹿肉和鹿奶酒呢。”
“你竟然可以說漢語?”陸小池驚詫。
老周一笑,道,“我是跟我女兒學的,我女兒,是跟着龍少爺學的。”
陸小池心領神會,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然後,也不顧龍謙的面子,一個人笑盈盈的進了東屋,心裏,可是七零八落的飄着秋葉。
正如龍謙所說,周伯家的火炕是最熱乎的。
陸小池現在才知道,他不是随口一說,而是深有體會。
除了這熱乎的火炕,還應該有熱情好客的少數民族姑娘才是。
陸小池雖是心裏不痛快,聞着桌子上被烤得極其豐美,還滋滋冒油的鹿肉,還是笑盈盈的對着周伯客氣的感謝。
龍謙、陸小池、老七三人津津有味的吃着,就聽着周伯用不是很娴熟的漢語介紹着當地的一些基本情況,“陸小姐是貴客,可惜,我們這裏沒有公路,常年隻有雪,可是,那卻阻擋不了我們在這雪原上生存,每當,一拉開窗簾,白茫茫的冰原上,可以看見數以千計的馴鹿在奔跑,那場面,可十分震撼。我們這裏還有聰明忠誠的雪橇犬,可以咬死雪狼呢。無論是騎着馴鹿,還是坐着雪橇,在雪原上疾馳,我們都感覺很痛快,很開心。”
“哈哈。”
龍謙竟然如此豪邁的一笑,迎來陸小池奇怪的眼波。
他笑着周伯說道,“我給村裏的大家帶來了很多的糧食、蔬菜、水果,衣物,就聽在十幾裏外,明早,你讓村裏的人去拿吧。”
周伯立刻站起,臉上帶着肅然起敬的光,對着龍謙再次脫帽行李,那感激的千言萬語都隐藏在眼中攢動的淚水之中。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一個頭發淺黃,梳着長辮子的姑娘進了門。
她一進門,臉就紅了,眼光,還一直盯着龍謙看,長眉連娟的,無疑不透露着一股慕念之色。
陸小池不動聲色的偷偷觀察着龍謙,隻見他卻十分淡定的盤腿坐在火炕上,優雅的撕着那馴鹿的肉,偶爾,還和老七撞個杯子,以掩飾自己内心的不沉着。
欲蓋彌彰!
一個異族女人想要學習另一個民族的男人的語言和文明,無疑就是,他是她的仇人,或者,他是她的夢中情人。
而眼前的情況,明明就是後者。
“你好。”陸小池對着那個姑娘有好客氣的問候道。
那個姑娘此刻才看見屋子裏除了龍謙竟然還有别人,于是,臉上不禁露出驚惶之色,連忙一笑,道,“你好,我是周伯的女兒,我的中文名字叫周青青,這還是龍大哥幫我起的名字。”
陸小池眉頭一挑,嘴角挂着淡笑,拍手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青青,果真是個好名字,不錯,悅耳,生動,一聽就能記得住,忘不了。”
陸小池弦外有音的說着,聽在龍謙的耳朵裏,字句都是芒刺。
青青是個淳樸的姑娘,聽不出陸小池話中有話,隻一個勁的連着問道,“還沒問姐姐名字呢。”
姐姐?!
納尼!
陸小池瞅着姑娘小麥色的臉蛋上還零星不規則的分布着小雀斑,雖說看不出她年方幾何,可是,值得肯定的是,青青一定不比自己年歲小,竟然還好意思稱呼陸小池當姐姐?
姐姐妹妹的,難道是大房和二房?
醋意洶湧的陸小池沒有應答,隻哼笑着說道,“我姓陸,叫我小池就好了。”
姑娘一俯身,“歡迎小池姑娘來雪原做客,明天,我和我阿爸帶着你們去騎馴鹿,龍大哥每次來都跟我一起騎,他最喜歡騎馴鹿了,可有意思了。”
每次?
陸小池的眼色更暗淡了,龍謙,你這鹿肉姑娘熱炕頭的日子,過得可真是消遣得狠啊。
龍謙看着陸小池不好看的臉色,連忙解釋着說道,“這次不能去了,她身體單薄,怕冷,我們就在村裏住上兩天,然後,就啓程往北。”
“是去雪狐島?”
青青的臉色一青,頓時一副失望的神色。
“是的。”
龍謙笑笑,望着一旁正色厲内荏的望着自己的陸小池,呵笑着沒說道。
青青懊惱的垂頭望着手中的馴鹿皮拼接縫合而成的襖,道,“這是我縫制的皮襖,本還想着明天可以再一次跟着龍大哥一起在學原上比賽騎鹿呢。”
一旁的周伯此刻有幾分情緒激動的說道,“青青,别不懂事,龍少爺都說了,這位陸小姐怕冷,不能出屋子的,你先回去睡覺吧,明天一早,還要起床擠鹿奶呢。”
仿佛想起什麽似的,青青連忙緊張兮兮的湊到跟前,提高了嗓音說道,“那裏最近了是有好多雪狼呢,還是别去了吧,我爸說,那些雪狼可能也是找不到吃的,就去獵食雪狐,你們要是獨行的話,是很危險的,不如就留在這裏,多住一些日子吧。”
龍謙沒有說話。
看着青青極度失望的樣子,陸小池的心裏也是氣得七上八下。
身體單薄?怕冷?明顯就是瞧不起自己!
不就是騎個鹿嗎,難道可以難過蜀道?
“我也想去騎馴鹿,難得來一趟,怎麽可以不盡興呢?”
陸小池咬着嘴唇執拗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