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瀝瀝的下着。
廊檐下,蘇越見蕭潇眸光深幽的望着他,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竟還握着她的手,于是松開,歉聲笑道:“抱歉。”
“……沒關系。”
蕭潇把傘合上,就那麽拿在手裏,額前頭發濕了,她伸手撩到一旁,然後擡頭打量着陰沉沉的天氣,果真不能全信天氣預報,偶爾也有不準的時候。
蘇越看着蕭潇,他适才的舉動但願不會讓她覺得反感,他從小生活在國外,見慣了男歡女愛,周邊同學和朋友也不乏速食戀愛,但他骨子裏卻是一個極爲傳統的人,若是不愛,絕不親近。23年人生裏,身邊不乏女生追求愛慕,但都被他避開了,隻因找不到那份心動。
有時候,他甚至懷疑,這世上是否會有那個能夠讓他心動的她瓜。
第一次,他面對一個女生,會難過,會疼惜,會在她避不見面的時候,心生怅然。他開始知道,她就是白烨口中的那位“白蓮花”,原來緣分之輪早就開啓,隻不過被他錯過罷了。
蘇越側過頭問:“鳳凰廣場那張照片,你看到了嗎?”
蕭潇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蘇越繼續問:“照片背面有電話,你看到了嗎?”
蕭潇遲疑了一下,然後又“嗯”了一聲。
萦繞在兩人周邊的,除了雨聲,唯有寂靜。
蘇越出神的望着雨幕,輕聲道:“我一直在等你打電話給我。”
“爲什麽?”蕭潇握着雨傘的手指有些緊。
“是啊,爲什麽?”蘇越笑了笑,他開始看着蕭潇,語氣認真:“不受控制,不管是照片裏朦胧似幻的你,禮堂失聲痛哭的你,還是避不見面的你,我都不願與你錯過。”
蕭潇愣然,擡眸對上那雙溫潤平和的眼眸,隻覺心口一緊,他這是……
蘇越看着蕭潇微笑,笑容裏有着淡淡的自嘲,他說:“不要吃驚,蕭潇,其實我比你還要吃驚。認識你之前,我相信一見鍾情,但從未想過所謂一見鍾情竟會發生在我的身上,但遇到了,有什麽辦法呢?”
語氣中,竟是有着許多的無可奈何和心不由己。
“我和你見面不過數次。”蕭潇低聲呢喃。
他苦笑,笑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緒:“四次,已讓我念念不忘,我把它視作緣分,所以也偏執的認定你是我情感世界裏不能錯過的那個人。”
蕭潇看着雨幕不說話,她這麽沉默,倒讓蘇越無法揣測他在她眼裏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沉默了幾秒,方才接着道:“我可以有一千種,一萬種的方法獲知你的手機号碼,但是蕭潇,有時候我會想,那樣一個我,是否會招來你的反感,你如果反感我的話,我又該怎麽親近你呢?所以同處C大,明知你在金融系哪個班級,明知你的宿舍地址,卻不敢輕易打擾。我等你電話,不管多久,我都會一直等下去。”
他說話時,語氣平和,表情溫軟,就連眼神也是安靜的,蕭潇靜靜的聽着,聽到這樣的話,任何一個女子聽到這樣的話,情緒或多或少都會有所波動,但也僅限波動而已,有關情愛,有關心動和喜歡,她聽了,也仿佛是在聽一些前塵舊事。果真,蕭暮雨的死,帶走了她愛人的力氣,就連一次最爲塵世的觸動,都變得那麽奢侈,即便他長得像暮雨也不行。
暮雨感情含蓄,他們自小一起長大,他從未對她說過“我喜歡你”、“我愛你”,但她知道,他愛她勝過愛他自己。
任何人都不會是他,任何人也不可能是他。
她看着老街上形形色色的人,聽着此起彼伏的聲浪,還有那一首首緩緩流動的歌謠,表情變得迷離,她說:“我不會給你打電話的。”見蘇越看着她,蕭潇輕聲歎道:“那張照片我撕了。”
她撒謊了。撒謊是不對的,但有時候卻不得不爲之。若是沒有這次老街邂逅,蕭潇可能會在今晚回學校後,給蘇越打上這麽一通電話,約個時間,約個地方,她再鄭重的跟他道聲歉,如果可能,她或許還會冒昧的問一下他的身世,她知道這樣很唐突,與其讓黎世榮去查,還不如唐突一次,但他卻在周日上午說出這番話來,她知道她不該再和他有所牽扯。
周六這天上午,蘇越取出一支圓珠筆,他在蕭潇微訝的表情裏,再一次寫下了他的手機号碼,不過這一次不是寫在照片背面,也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寫在了蕭潇的手心裏。
那些數字在蕭潇的手心裏尤爲清晰,和她的掌心紋絡親密的交織在了一起。
蘇越說:“存在手機裏,你大概會删掉,如果是寫在手心裏呢?對,你可以洗掉,但你洗掉之前,是否會看上一眼呢?”
原來,也是一個行事果斷,幹脆利落的人,不迂回,倒也可貴。
蕭潇情緒沉下來,緩緩握緊掌心,開口道:“蘇越,别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那天在禮堂是我有錯在先,我跟你道歉,但請你……”
話到這裏,蕭潇卻是突然止了話,她站在廊檐下
,莫名難受,曾經她愛極了這樣一張臉,如今卻開始害怕起這樣一張臉。蘇越的出現,對于她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可她終究還是艱澀的說完了後面的那句話,她一字一字道:“請你不要再走進我的生命。”
老街煙雨蒙蒙,水珠成線,沿着廊檐成串砸落,仿佛透明珠串,将他和她隔絕在風景之外。
水光照在蘇越的臉上,越發襯得他眉目英俊逼人,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他隻是眸光沉沉的看着蕭潇,然後歎了一口氣:“你要哭了,蕭潇。”
語調平平,卻道出蕭潇閃動的眼眸,還有眼眸中不易察覺的傷。
“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懂。”她說這話時,嘴角甚至還帶着最溫淡的笑容,但聲音卻是冷漠的,像是被蘇越戳穿了僞裝,暗暗惱怒。
蘇越也不生氣,他先是喚了一聲“蕭潇”,似是想說些什麽,卻因爲不甚了解,所以略有遲疑,但他還是問了:“我和你心裏的他長得真的很像嗎?”
若非像,像她這般性子的人,又怎會那般失常,如此看來,定是相似的,隻是有多像呢?
蘇越對那個人,若說沒有好奇,是假的。
蕭潇怔了怔,突然有點恍惚,她不看蘇越,但記憶湧上來,竟都是有關于蕭暮雨,兩張甚爲相似的臉重合在了一起,于是那個“像”字噎在喉中吐不出來,喉嚨竟是火辣辣的疼。
看她表情,蘇越已然明了,他看着蕭潇,眼睛深黑,仿佛無底的潭,問出心中疑惑:“有多像?”
“很像。”蕭潇答了,但她臉色并不好看。
蘇越心裏是真的沉了,他抿唇,低垂下眼睑,似是說給蕭潇,又似是說給自己聽:“看來,我足以以假亂真,讓你誤以爲我是他。”
那個“他”,會跟他有什麽關系嗎?若真的長得很相似,若……
“抱歉。”
蕭潇跟蘇越道歉,她原就應該跟他道歉,是她先招惹他的,她本不該看到這張臉就失常,若非當時一步錯,又怎會發生現如今的心有千千結。
蘇越意識到她這份“抱歉”是所爲何來,态度溫軟下來,和聲道:“不,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剛才我隻顧陳述我内心的想法,卻忘了問你,你和他是否還在一起?”
也許問這話,蘇越心裏還是隐隐期待的,比如說他們已經分手了,而她之所以念念不忘,隻因動情太深,才會難以釋懷。
是啊,她和暮雨還在一起嗎?潇潇暮雨本該在一起的。
潇潇還在,暮雨又去哪兒了呢?
蘇越似是察覺了什麽,他本是觀察力極爲敏銳的人,又想起那日她的失常,她那般絕望的抱着她痛哭,那個“他”怕是……
“他死了,對不對?”
聽到這一句,蕭潇忽地一咽,她臉白了,她眼中煙雨彌漫,她把心思暴露在了雨幕裏。蘇越一瞬間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把言語化成刀傷害了這樣一個她,逼她正視現實悲劇,該是怎樣的殘忍?
那聲“對不起”沒有被他講出口,她說她要走了,她走出廊檐,置身雨幕裏,卻忘了她手裏有傘。是的,她有傘,卻忘了撐傘,她在雨幕裏迷路了,恍惚了。
她痛了。
雨傘從她手中滑落,她呆呆的站在那裏,衣服濕了,松松散散挽着的發髻也亂了,她後知後覺的蹲下身體去撿雨傘,他已伸手撿了起來,然後扶她起身,又把傘撐開,舉到她頭頂:“我送你坐車回去。”
她失神走了幾步,卻又停下了步子,她看着蘇越,用那麽深的目光看着他,她的眼裏有水光,看着他,像是在看久遠的人。
“讓我自己一個人走吧,你宿命的相信緣分,我宿命的相信這輩子有很多事,需要我一人去扛,一人去面對。”
陪她走一程的人,她不要,再也傷不起了。
這條人生路,外公陪她走一程,離開了;父親陪她走一程,離開了;暮雨陪她走一程,離開了;沒關系,沒關系……她早就死心了,不再抱期望有人能與她同行,不再付出真心待人,不動感情,便不會在抽身離去時傷心,那種痛徹心扉,世界一片黑暗的撕裂感,她不想再經曆第四次。
她走了,消失在煙雨中,蘇越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收起那把傘,快步去追,終于看到了她的身影,于是沉默的跟在她身後,他總要送她上車才放心。
禮堂遇見她,從那時候起,他就對她動了心,繁華鬧市,感情不該是填充空虛的消耗品,它是責任,是即便知道她對他這張臉的關注度遠遠超過了他這個人,依然還是不願就此松手。
對于蘇越來說,他有許多疑惑,這些疑惑,需要蕭潇幫他開啓,他自小被雙親領養國外,雖然養父養母也默許他去找親生父母,但他始終沒有那份尋親心思。
如今,不一樣了,他想在蕭潇情緒平和時,和她談一談那個“他”。
也許……
全世界
華人那麽多,長相相似的男男女女大有人在,說不定是他多想了。
……
蕭潇是坐出租車去傅宅的,抵達那裏的時候,早已過了飯點。出租車司機剛把車駛進葡萄園,就見前面好幾輛車陸續駛出,在煙霧中齊刷刷的打着燈,出租車司機吓了一跳,還以爲看到了黑~社會,急刹車,蕭潇身體慣性前傾,頓時頭暈起來。
蕭潇還沒掏錢給司機,隻見高彥已經從最前面那輛車裏快步走了下來,他掏錢給司機後,打開了後車門,旁邊已有人在蕭潇頭頂上方撐了一把傘。
高彥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對蕭潇愁眉苦臉道:“太太,您以後手機千萬不要關機了,先生一直聯系不上您,吩咐山水居警衛全都開車出來找,隻差沒把C市翻了個遍。”
高彥之前在路上找蕭潇,接到了周毅的電話,讓他帶人在葡萄園裏找找,倘若他們家太太忽然有興緻冒雨逛葡萄園呢?
得幸高彥走這一趟,總算是一顆心落了地,一群人什麽時候見傅先生發過那麽大的脾氣。
蕭潇聽了高彥的話,頭有些疼了,掏出手機,不是關機,是沒電了。
“先生呢?”蕭潇問。
“我來的時候,傅先生正沿着公交車路線滿大街找您。”高彥說着,似是想起什麽,忙對身邊的人說:“快給周特助打電話,就說已經找到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