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第188章 :油盡燈枯


甯夏生有些木知木覺的:“去了,他去哪裏了?”當時還錯想,以爲谷大夫與那個譚大夫一樣,都怕自己出了岔子,不聲不響的就給跑了,更何況谷大夫說好的,這次結束,就此返鄉,回去頤養天年,想想兒孫福了。

“不是去哪裏了,谷大夫昨晚死了。”

“什麽!”甯夏生厲聲高喊道,“你有沒有弄清楚,我問的人到底是哪個!”

那個親兵有些委屈,小聲說道:“他每天都進出大将軍的營帳,已經快要二十餘天,我哪裏會得看錯,昨日他從營帳出去,說是還要找尋一些草藥,結果有人見到他歪倒在外頭那條凍得結結實實的溪水旁邊,早就咽氣,僵硬了,據說屍體邊還吐了兩口血,其他大夫勘驗過了屍體,隻說是油盡燈枯了。”

甯夏生沒有開口說話,那個親兵在旁邊站了會兒才道:“他來軍營裏十多年了,也沒說有什麽親人,所以都說把他就葬在軍營邊上,以後也能天天見着大夥,才不至于會得孤單。”

老軍醫收到的家信呢,怎麽就沒有聽人提及過,甯夏生趕緊讓親兵傳話,将谷大夫住的地方再好好翻找,要是尋得家書,知道他是哪裏人,家住何方,就将他的屍骨裝在棺木中送回老家去落葉歸根。

可是,去翻找遺物的人回來說,裏裏外外翻了三次都根本沒有見着什麽家書,甯夏生親自去了一遭,還是未果,他沉吟片刻問道,入土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可曾都打點仔細?

操辦此事的回話,都特意給他換了新的衣服,舊衣整理過,除了些散碎的銀錢,就再沒有其他的了。

老軍醫明明說起過家裏頭喊他回去,說的時候,眼中蘊藏款款柔情,甯夏生就不明白怎麽會找不到家書了,不得讓其魂歸故裏,反而成了自己的一樁心事。

“或許,從來就沒有那封家書。”孫世甯莞爾一笑道,“大将軍就沒有想到過此點?”

甯夏生靜靜凝視她片刻道:“你爲什麽這樣想?”

“一個男人,跟着軍隊在外十多年不曾回家,他當家出來的理由應該是真實的,但是那封根本找不到的家書,實則是他心裏頭的一個念想,或者,他當時已經知道身體壞了,撐不得多久,又恰逢大将軍遇到困境,不知不覺的就将念想拿出來,當成是真話說了。”

說的多了,非但讓聽者相信,連他自己都深信不疑,他離家時候的那個幼子已經長大成人,有兒有女,比他過的幸福如意,他的不幸被後代綠茵成林的美滿掩蓋住,沒有什麽比這樣的生命延續,更加令人心折。

也是因爲這個原因,老軍醫才想在生命最後的一段日子,嘔心瀝血将甯夏生的紅丸之毒治好,他在營帳中,日日夜夜陪着時而喪失理智,時而清醒大度的甯夏生,心底深處到底在想什麽,已經沒有人會知道。

但是,甯夏生此生都會惦記着這樣一個軍醫,連完整的名字都不曾留下來的老者,邊關軍營又有多少這樣的人,這樣的事,若非舍了小家,又哪裏求得大家平安度日。

孫世甯這般想着,眼角微微酸澀:“後來呢,你還是将老軍醫的屍骨帶回來了嗎?”

“隔了一年,我才想明白你方才說的道理,人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此話當真不假,連帶着老沈也是同你的說法一樣,那時候,他的這個謊言,即安撫了我,也安撫了他自己,然而,他還是爲了我的傷,鞠躬盡瘁,提前斃命的。”

甯夏生沒有将老軍醫的屍骨帶回來,已經待了十多年不曾離開的地方,可以算成是其的第二故鄉,那裏埋葬了很多死去的軍士,有些是認識的,有些是陌生的。

待久了,彼此都會更加熟悉,那裏至少也熱鬧些,老軍醫那個人,話不少,是個怕寂寞的人,甯夏生想過,要是有一天,他戰死在沙場,也不願意屍骨被送回天都來,隻要皇上不反對,他願意永遠留在那裏,留在讓他最刻骨銘心的地方。

這也是他不願意成親的地方,他的所有已經留給了那塊土地,沒有辦法和任何一個女子長相厮守,秀娘願意遙遙無期的等着他數年一歸,他雖然有所愧疚,又不覺得會真正背負太多,才是恰當好處的分寸。

如果秀娘對這樣的距離戰慢慢厭倦了,那麽他願意放開手,并且送一份最爲豐厚的嫁妝給她,謝謝她這幾年來給予他的溫暖。

在冰冷刺骨的營帳中,在搖曳不停的火盆底下,慢慢翻看夾帶在軍報中的書簡,有些時候忍不住會慢慢露出欣慰的笑容,盡管淡淡,卻熨燙人心。

孫世甯看着甯夏生嘴角凝起的那一點點笑容,在那張剛直硬朗的臉孔上,顯得突兀,又說不出來的和諧,她覺得四周一下子都安靜下來,秀娘也在癡癡看着他的笑容,而沈念一側過頭來,正在看她。

她回過去一個了然的笑容,今晚的這個故事當真很好,雖然不夠驚心動魄,卻讓她徒增了不少的勇氣,沈念一的手大大方方的探過來,握住了她的柔夷:“所以,當時我得知你中了紅丸之毒以後,雖然知道還有解救之法,卻更加擔心你撐不過去。”

撐不過去的人,有兩種不同的結局,一種是雌伏于紅丸之下,畢生被它操控擺布,另一種是不肯臣服,但是又無法戰勝,所以唯有了斷自己的性命,與其同歸于盡。

能夠做到第二種的人,已經值得贊歎,沈念一所知所識的人裏面,隻有甯夏生毫發無傷,走出了迷局,他真的沒有想過孫世甯會是緊随其後的那一個。

“怎麽你們說的故事,我都聽不明白?”秀娘掩口打了個哈欠,“你們知道是什麽時辰了,這一桌的空酒瓶,可是要将我所有珍藏的美酒都消耗幹淨才肯離開。”

“天色已晚。”沈念一看了看窗外,一輪皎月,已經往東面慢慢在下沉的趨勢,“這樣說說話,喝喝酒,方才覺得浮生半日閑,哪裏還能夠記得時辰在不停不休的繼續往前走。”

“離天亮不過一個半時辰,我這會兒睡下去,反而不舒服,老沈再陪我喝兩杯,秀娘給孫姑娘開間幹淨的房間,送她去睡。”甯夏生看着孫世甯凝視過來的一雙碧清的雙眸,這個女人的心中幹淨得就像是無邪的孩童,偏偏又什麽都一點就透,最是難得,“千萬别嫌棄流馬駐是個小地方。”

“你又說的是什麽傻話,孫家妹子同沈少卿早就落腳在流馬駐留過夜,哪裏就會嫌棄了!”秀娘的兩根手指在他的耳朵旁不輕不重的擰了兩下,故意留下這樣一句耐人尋味的暧昧話,她明白當事人都不會發聲辯駁,正好讓甯夏生心裏頭簇簇升起的那一點兒秧苗給連根拔去,免得日後給她自己添堵。

果然,孫世甯連半個字都不解釋,起身給在座的兩人行了個禮,就跟着秀娘上樓去了,走到二樓的走廊盡處,秀娘倒是先忍不住開口問道:“你不怪我多嘴?”

孫世甯眼簾掀了掀道:“你說的都是事實,不算多嘴。”

既然有現成的擋箭牌,她樂得看秀娘沖鋒陷陣,擋在她身前,總好過她絞盡腦汁想着怎麽躲避開甯夏生視線的追逐。

“當真不動氣?”

“秀娘姐姐,甯大将軍的性格過于爽直,旁人未必吃得消那種軍營中的做派。”也就是你特别将他這個人當成是寶,不過單單是他挂着的頭銜,應該也有不少人前赴後繼的撲上去,聽聞甯将軍此前在皇上面前已經說過此生不娶的誓言,又笑言,若是有人不計名分一定要與他同住同處,他也不是那麽介意。

怕是當時皇上的臉孔都氣的發綠,偏生皇上能夠管天管地,也不能管一個堂堂的鎮遠大将軍肯不肯娶妻,更何況他嘴裏的那個理由實在冠冕堂皇,一日不将舜天人徹底趕走,談何成家之小事。

于是,皇上隻能咬碎了牙齒和血吞,非但不能怪罪,還當着滿朝文武臣子的面,好生誇贊了甯大将軍一番,說是其忠心可鑒,又多加了兩個頭銜,升了年俸,白白賠了夫人又折兵。

秀娘聽孫世甯直截了當說了甯夏生的不是,心裏卻甜絲絲的,就是要你們個個都不識貨的才好,當然連她也覺得沈少卿确實很好,年少英俊,身居要職,對孫姑娘還一往情深,處處照顧周到,換成是她的話,秀娘抿着嘴角笑起來,換成是她的話,她依然會選甯夏生這個冤家。

往日,她還年紀小,聽得旁人将男女之間稱爲冤家,尚不明就裏,直到遇見了命中注定之人,方明白這輕描淡寫的兩個字裏頭,包藏了多少不同樣的情感,也隻有經曆過的人才能通曉。

孫世甯還真沒有秀娘那樣多的心思,和衣在床上躺下,她也是這個時候不方便歸家,才暫時小睡,等到天亮同樣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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