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9.第459章 :守到天明


沈念一明白太後在擔心什麽,玉玺不在宮中,這是天要塌下來的事情,而她事先還不敢說,隻是悄悄的找,翻箱倒櫃的找,沒想到玉玺還沒落實,皇上已經一命嗚呼,如今連倪太醫都跟着一起去了,他想到莫公公那一臉的慘淡。

莫公公何嘗不知道太後拼了老命在找玉玺,皇上身邊貼身服侍的太監隻有他一個,太後這會兒還沒有對他出手,是留了後招的,恐怕他就算不知道玉玺在哪裏,也沒有個好下場了。

曆來先帝駕崩,沒有一個貼身服侍的能夠得以善終,不過是一時的風光,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沈少卿,哀家既然已經選中了寅迄,就不會再中途生變,皇上歸天的消息,明日一早才會放出宮去,今晚怕是誰都睡不着了。”太後一雙眼透過太多,望向不知深遠的某個點,“沒有玉玺,也可以擇選新帝,這個我還不是太擔心。”

“太後擔心今晚不太平?”消息是要明早才能放出,可是宮裏頭到底有多少明的暗的眼線在盯着這麽,誰都說不好,太後可以封着活人的消息,卻封不住死人的消息,皇上歸天,太醫殉職,加上這邊進進出出的宮女太監,怕是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

“守着,守到天亮。”太後留下這句話,即刻指揮從長春宮帶來的那些人,爲明天一早的諸多事宜,做好各種應對,“這裏還有很多需要布置的,寅迄且退到禦書房去。”

“祖母,爲什麽我不能留下替父皇守靈!”寅迄沒有聽從太後的安排,抗議道。

“寅迄,你父皇不在了,事情沒有你想的這樣簡單。”太後若有似無的歎了口氣,她也算是白發人送黑發人,送走了先帝,從皇後成爲太後,如今連皇上都不在了,孫子一個一個都還有所欠缺,說句不中聽的話,不過是矮子裏頭挑高個,不能盡如他意。

“父皇不在了,我必須要留下來替父皇守靈,祖母,我不會去禦書房的。”寅迄的執拗性子頓時上來了,“就算是平常百姓家,父親過世,也要有個兒子守靈守孝,難道說做皇上的還不如尋常百姓家!”

太後聽得這些話,勃然大怒,想都沒有想,直接甩了寅迄一記響亮的耳光:“你,你父皇屍骨未寒,你就敢這樣頂撞祖母,真正是氣傷哀家了,你給哀家跪下!”

寅迄倒是很聽話的就直接跪了,太後的手勁能有多大,拍到臉上最多兩分疼,還有八分傷在心中,原來他在父皇和祖母眼中,依然是個不争氣的,一句話不和,就能喊打喊罵的,還說什麽扶持新帝繼位,别說祖母不放心了,他都不放心自己。

要是,以後祖母垂簾聽政,政見不合,難道也要抽他一記耳光才能解決不成。

所以,他跪得直挺挺的,一個求饒的字都不說,心裏頭是下定決心,就算祖母要趕他走,哪怕是拼着不要繼位,他也必須要留在父皇的屍骨邊,父親過世,兒子明明就在咫尺,卻因爲重重宮規,而不能見上最後一面,若是連今夜的守靈都放棄,那麽他才真正成了忤逆子。

太後盯着他看了良久,一隻手就那麽懸在半空,終于還是一寸一寸的放下來:“寅迄,你不怕嗎?”

“寅迄還要護全祖母的安危,父皇過世,最傷心的人,應該是祖母才對。”寅迄沒有避讓開目光,直接迎了上來。

太後的五官微微寬松開來,要是聽聞這樣的話,她還能繼續打得下去,那麽她真的不值得寅迄喊一聲祖母了:“哀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是哀家急怒攻心才出手打了你,快讓哀家看看,傷到沒有,痛不痛?”

“孫兒皮糙肉厚的,不礙事。”寅迄聽太後這樣說,又雙手過來扶他,趕緊順着就站起來,難道說,他還要追着太後讨回說法不成。

“哀家知道,這邊還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而且今晚危機重重,幸而哀家将沈少卿挽留在宮中。”太後仰起頭來,正視向沈念一,“沈少卿,這裏就交給你了。”

“太後放心,除非是踏着微臣的屍首而過,否則沒有人能夠傷得到六皇子。”或者說,是明天的新帝,沈念一微微屈身,不卑不亢地答道。

“好,有沈少卿這句話,哀家可以放心了。”太後轉身而去,她說的沒有錯,今晚是個不眠之夜,必須由她出面,出謀,那麽明天一過,方能夠風平浪靜,雨過天晴。

“六皇子,請先到那邊暫息,按着太後的囑咐,我們要将皇上的屍身擦拭整理幹淨。”有兩個年紀頗長的公公進來,行過禮後說道。

寅迄明白這些都是必須的步驟,他走到一邊,擡頭沒有見着楊公公,他也沒有去看沈念一,仿佛是自言自語道:“沈少卿,你說父皇心中會不會還有另外一個繼任的人選?”

沈念一沒有回答,他甚至都沒有說起過,連太後都舉棋不定的時候,是他将人選定下,皇上一共隻有三個成年的兒子,就是到了此時,他依然覺得寅迄比另兩個要合适得多,就憑着方才寅迄對太後說的那一番話,也不辜負了他的抉擇。

“如果那個人比我出色比我沉着,那麽我願意讓賢的。”寅迄的話匣子打開來,他們一個坐一個站,在側屋的一角,那邊的光線似乎都照不過來,他們始終在陰暗之處。

寅迄不是謙虛,哪怕父皇在夾圈道中磨練他,教導他諸多,他也幾乎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讓他來繼承皇位,他不過是想做得出色些,讓父皇的眼中能夠多看到他的亮點,其他的,真心沒有來得及。

“六皇子莫說傻話。”沈念一的聲音又恢複到很早很早以前,那種冷若冰霜的感覺。

寅迄忍不住哆嗦一下,他不是怕,而是覺得明明那邊進進出出的人手不少,爲什麽屋中還會這樣寒冷,那種冷從心底裏頭滲出來,一點一點能夠将整個人都凝結成冰。

“沈少卿,你知道嗎,我如今無父無母,已經算是一個孤兒了。”寅迄自己也知道這話有點傻,況且是當着沈念一的面說,他平日裏最看不慣沈念一的态度,不就仗着武功比旁人高些,腦袋比旁人聰明些,看人處事比旁人周到些,還有個曾經拜相的父親,才能夠混得如魚得水。

如今想想,這些優點能夠集于一身,已經是相當厲害,也難怪父皇不止一次說過,但凡有個皇子,有沈少卿一半的本事,早就立下繼位人,又何須到了這樣突兀的時候,還要勞動年邁的祖母,不眠不休的裏外打點。

“母妃不在的時候,我想着自己還有父皇,盡管父皇眼中沒有我,我還是心存期盼,如今,連這個最小的期盼都被上天無情的奪走了。”

“六皇子,你還有太後。”

“是,我還有祖母,我不能辜負了祖母的心意。”寅迄低下頭來,苦笑了下道,“祖母說,今晚十分危險,是有人要我的命?”

“恐怕是如此,宮闱之争素來最是血腥殘忍,六皇子應該對太後心存感激,據我所知,太後已經将長春宮中,能夠調動過來保護的人手,全部都派到這裏來了。”

“祖母如果有危險,我豈非要後悔一生?”

“太後不會有危險,太後已經看過太多生生死死,心如明鏡。”沈念一直視着前方,看到倪太醫的屍首被擡出去,那麽多人,屋中卻安靜的仿佛隻能聽到他們兩人彼此說話的聲音,其他人都是沉默的,沉默到了可怕。

“那麽,誰會來?”寅迄輕聲問道,“誰會來做這最後的撲殺!”

沈念一的目光轉移到離他最近的燈燭上,燭火暴漲,落在他的瞳仁中,跳躍不止,他沒有心存僥幸,以爲可以太太平平的守到天明,如果會有這樣的意外,太後就不會這樣擔心,不會留下那樣的話語。

他想看看的是,那些人幾時能夠沖破外頭的層層屏障。

屋中依然是靜谧的,淡淡的龍涎香彌散開來,是有人在爐鼎中投擲了新的熏香,足以遮掩住屍體慢慢散發出的腐朽氣味。

袅袅青煙,略過兩人的眼睛,寅迄依然覺得冷,他忍不住問道:“爲什麽,明明屋中很溫暖的,爲什麽,我還是覺得全身冰冷刺骨。”

“因爲有人在不斷的死去。”沈念一直截了當的回答,“六皇子在說每句話的時候,都有人在死去,就死在最多不會超過二十步的距離之内。”

“那些都是什麽人!”

“有想要闖進來的人,也有想要保護新帝的人。”

“你怎麽會那麽清楚!”

“因爲我能夠聽見。”沈念一盡管在與寅迄有問有答,全身卻緊繃的仿佛是随時可以射出的一枝利箭,時間在緩緩的流淌開去,越往後越危險,如果他是六皇子最後的屏障,那麽他就不能成爲一具屍體。

宮殿外,似乎有哀嚎聲,慘叫聲,夾雜在風中,想要從窗口卷進來,卻無法突破,寅迄眼睜睜的看到一大蓬血,就像是開出的一大朵暗褐色的花,濺在窗戶紙上,被燈燭一照,更加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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