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南心急如焚，他當然清楚，經水泡過的水果不馬上處理，将很快爛掉。爲了得到這批原料，他和李然一度費盡心機，廠裏幾乎所有的流動資金都壓在了這上面。

趙南渾身已淋得透濕，他在一尺來深的水中不顧一切地叫喚着，讓電工把車間的電閘先拉下，以免哪個粗心的工人沒有關上機器開關，突然來電會讓人措手不及，很不安全。另外，他命令道：廠裏除一名門衛看守大門和廠裏的安全外，其餘所有職員不論工種和職位，全部投入到搶救原料的隊伍中。

凡是能用得上的照明設施如手電筒、蠟燭甚至原始社會人用的火把都加入到照明設施的行列——火把是趙南将一頭纏了布條的木棍，讓人去鍋爐房沾了些柴油後點燃的。

所有廠内職員包括後勤、會計、出納及剛剛從停電中騰出手來的車間工人和成品庫管理員全部開始搶料的工作。有些人披了雨衣，有的什麽也來不及披帶，大家很快聚集起來，在大雨肆虐的午夜、在微弱的光線下不顧一切地奮戰開來。

趙南單薄的身體在沉重的負荷中幾次摔倒在水裏，顧不得疼痛又爬了起來繼續幹。他不給自己任何特權，他把自己看作搶救隊員的一份子，除了總指揮的職務，其它活兒幹的絲毫不比别人少。可以說從頭至尾他都在拼命。他的玩命精神感染并鼓舞起大家火熱的鬥志。

在這大雨傾盆水深至膝的深夜，除了小平車，任何現代工具都派不上用場，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手提肩挑式作業。沒有人顧及待遇和獎勵的問題。職員們大部分來自農村或下崗職工，在上世紀末那個年代，找一份工作相當困難，無人不珍惜手中的飯碗，愛廠如家是動真格的。大家同呼息共命運，在真正老闆李然不在的情況下，相互鼓勁，默契配合，勇敢直前，拼力奮戰，那場景，真可謂動人肺腑，感天動地！

趙南沒有把情況電話告訴給李然，盡管他是多麽渴望她能來到身邊。實際上，除了心急如焚和被大雨淋透之外，她能做的很有限。再說，讓她在這滂沱大雨中開車疾奔而來，他也不放心。

由于原料數量過于龐大，趙南隻能把它們臨時安置在車間、成品庫、門房，鍋爐房等凡是廠裏地面幹燥的地方全部都被原料堆滿，盡管這樣，還有一部分沒有地方放置，考慮再三，他隻能将它們放置在辦公樓裏的各個房間，一樓的所有辦公室基本都排到了用場，這是建廠以來前所未有的。

三十來号人不分男女，從午夜十一點開始，馬不停蹄地運轉原料，直到第二天的天剛微微亮，才将原料全部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這時候，漫天的大雨方才收住它強大的威力，終于停歇了下來。這時候，每個人的渾身雖都是一身水，臉上卻有了輕松的表情，那是勝利者自豪的表情！

不過，趙南比所有人都清醒，他知道最終的勝利還沒有到來，如果這些水果在36小時内沒有洗淨、揭皮，整形、烘幹，終究還會爛掉，無法再使用。換言之，還有兩天艱辛的路要走——就算果子能被洗出來，烘幹設施的出貨率也是有限，就算烘幹設施能夠給力，要命的電還沒有來，一切無從談起，就算電馬上能來，奮戰了整一個夜晚的職員們能否經得住連軸轉的煎熬？他們不是機器，會累的！

黎明時分，等把最後一點剩料全部運轉出來後，按着趙南的大膽決定，有辦公室的各自回自己的辦公室休息，沒有辦公室的（也就是車間的工人和部分後勤人員），男同志在大會議室的沙發上稍事休息；女同志在小會議室休息。

精疲力歇的男職員們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大會議室的沙發上。他們本以爲馬上就能睡着，可不久才發現一種折磨随之而來——幹活的時候由于運動，隻覺得熱，一旦停下來，濕透的衣服就像冰氈似的貼在身上，将透支過度的軀體凍得百無聊賴，這還不是最大的折磨——奮戰了大半夜，幾乎所有的人從昨天下午到現在都滴水未進粒米未沾，饑餓比一切的麻煩都麻煩。

香味，哪兒飄來的飯菜的香味？真香啊！誰啊，這麽一大早就開始做飯，門房王師傅？他還有心情做飯？昨晚雖說全廠就他一個人沒有參與搶料，可還就數他最忙，搶料以外的活兒都是他做的，比如排水，比如安全問題，比如舉火把等等的瑣事全是他一人的——他不比别人輕松啊，就那老頭的身子骨，能有那麽大的精氣神做飯？有人躺不住了，接着，所有的人都躺不住了，紛紛坐了起來，煩躁的情緒溢于言表——趙南呢，趙總哪兒去了？大家開始尋他，希望他能給大家弄點吃的，太餓了！

會議室的門開了，一位美麗的女人陽光燦爛地出現在大家的眼前，看到屋裏的男人們幾乎全體半裸着身體，她不好意思地又退了出去，在門口對着門裏大聲說，“大家辛苦了，我叫人給大家弄了些飯菜，請大家起來品嘗！”

這個人是李然！

屋裏的人們一時都傻愣在了那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又聽那聲音說，“知道你們的衣服全濕透了，前幾天給大家訂做的工作服已經取回來了，未來得及發給大家，正好，這會兒大家換上吧，我李然謝謝你們大家了，讓你們受累了！”，

不是夢，是真的！當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每個人的眼睛都潤濕了，就像孩子盼到了久别的母親。

他們剛剛站立起來的時候，門又一次開了，這一次進來的是趙南，他懷裏抱着一大堆裝着工作服的袋子，将它們一一分發給大家。

在穿新衣服的時候，有些人哭了，他們也不知道爲什麽這麽激動，或許是理解？抑或僅僅是他們奮戰了**的辛苦漂亮的女老闆都知道？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

換完了衣服，熱騰騰飯菜被人送了進來，擺放在屋裏的各個茶幾上。大家顧不上客氣，七手八腳的相互擁擠着把飯菜盛到大到碗中，喀嚓有聲地狼吞虎咽起來……

唯獨趙南沒有換衣，也沒有吃飯。分發完衣服，他去門房王師傅那裏取了一把鐵鍁，獨自一個人默默去原料庫中引導疏通未被排出的積水。

李然追了出來，默默跟在他的身後。趙南就像沒看見，他紅着眼圈低頭不語，埋頭隻幹他的活兒。

李然走到趙南的面前，接過他手中的鐵鍁扔到一邊，無限疼愛地看着那張流滿淚水的臉。

“然姐，是我的過失，我反應慢了！”趙南泣不成聲。“你怎麽處分我都成……”

李然擡手撫了一把趙南沾滿泥漿的頭發，然後，愛戀地将他濕漉漉的身體輕輕抱進懷裏，感激地說，“老弟，你哪來的過失，你是咱們廠的大恩人，上下所有職工的大恩人啊，是你挽救了咱們廠，保住了我們大家的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