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驚喜萬分“好,好,快,快進來!”并慈愛地撫摸着他的頭問“冷嗎?怎麽回來的?”
“還行。我乘昨晚的大巴。”
小魏是李然親手抱大的。兩人年齡相差十二歲,幾乎一起長大,感情非常好。她對他也像自己的孩子一樣疼。
李然的哥嫂在太原工作,由于工作太忙,李小魏從小跟李然的父母待在鳳城轄内一個小縣城裏,後來雖然去上省城上了學,卻總是不喜歡與自己的父母呆在一處,一有機會就往爺爺奶奶那裏跑。兩年前,李然的父親去世,哥嫂再也不放心,就把李然的母親接到了太原,這樣李小魏才回來得少了一些。
熱心的吳姨聞聲從屋裏跑出來,“這是小魏吧,又長了一大節!”
“吳奶奶,你好嗎?”小魏親切地問。
“好,好。我很好!”小魏甜甜的問候把老太太樂得合不攏嘴“快去洗手,吃飯!”
小魏到了小姑這裏,比回到自己家裏還随便——家裏有父母嚴管着,小姑卻總是由着自己的性子。
李然将他的吉他接過來放好。他把上衣脫掉挂在衣架上後就去洗手臉。從衛生間出來,與剛回到家的張敏撞了個滿懷。
見到小姑家裏有男人,小魏觸電一樣立刻感到不自然。李然與前夫的吵架聲還深刻在這個孩子的心裏,使他反射般地對她家裏的所有男人都備有介心。
張敏詫異地看着到李小魏,“你這小家夥怎麽會在這裏?”
張敏已摘去了墨鏡,小魏馬上沒認出,“這話得我問你,你是誰啊?”
李然了解侄子的心态,她淺淺給小魏使了個眼色:“叫叔叔。”
小魏也不看他的臉,不冷不熱地吱了一聲。
“這是我侄子李小魏”李然對張敏說。又對小魏“你看看他,或許認識的。”
小魏不情願在掃了一眼,轉過臉後想起什麽,重新又看了一次:“你……你是剛才在車站扔瓶子的那個人?怎麽跟一個人那麽像啊?”
“才認出啊?跟誰像?”張敏饒有興趣地看着小魏。
“跟那個台灣歌手張敏長得咋這麽像!”
上世紀末是一個名星閃爍的時代。國人崇拜港台歌星和影星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得感歎現代科學技術!電視到處都是,名人影像四處飛揚。名人的臉隻要願意誰都可認識。
“這正是他呀!”李然又對張敏“他比我還喜歡你的歌,我以前對你的了解,幾乎全來自于他的宣傳。”
小魏覺得小姑并不是在開玩笑。但還是不敢相信,他從頭到腳細細地觀察了一陣子,于是眼睛瞪得老大以爲是在做夢“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張敏怎麽會在這兒?”
李然看了看表,無奈地說:“我必須得走了,不過小魏,在家裏,你可不能對張敏叔叔直呼其名啊!”
當她晚上回來,家裏的兩位男士已好得形影不離。
小魏對來這裏“逃難”的事隻字未提。
小魏自幼聰明,四五歲就能彈得一手好電子琴,上小學時獲得過全省幼兒鋼琴比賽一等獎,對唱歌也很感興趣。就因爲學習成績不錯,曾跳過兩次級,李然的哥嫂以爲他是當科學家的料,堅持不讓報考音樂類學校。今年高考後,他收到了北京一所知名大學發來的錄取通知書,可死活不願去,父母又逼得緊,就給他們留了張字條,說是去了同學家,卻聲東擊西地來到李然這裏。
李然下班回來問小魏高考情況,他說大學沒考上,閑得沒事來這兒休息幾天。小魏并不想撒謊,再過兩天,那家大學的報名時間就過了,他準備等那個時候再把實情告訴給小姑,以免她着急。小魏以前從不對李然說謊,這次,李然竟信以爲真。
從小,小魏有什麽心裏話都愛跟李然講,她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她跟同學玩,背上時常背着小魏,以至好些人以爲小魏是她弟弟。
晚飯時,吳姨端上牛奶和面包,張敏問:“中午的包子還有沒有?”
“有,還有很多,我用微波爐給你熱熱去。”
張敏擋住吳姨,“姨,我自己去,你吃你的。”說完,他離開了座位。
小魏接過話:“叔叔你多熱一些,我也喜歡吃包子”又替自己解釋道,“我怎麽也吃不慣西式飯!”
“好好!”張敏邊幹活邊應着。
李然意味深長地瞄了小魏一眼“你以前好像總誇西餐好吃又簡單。”
小魏做了個鬼臉“此一時彼一時麽!”
包子拿上來了,兩位男士吃包子喝粥,李然和吳姨反倒吃面包喝牛奶了!
飯罷,對音樂從不感興趣的吳姨獨自去看電視。李然和李小魏神情專注地聽張敏彈唱他的另一首新創歌曲《深秋》。
它聽起來婉轉輕柔,情深意切,蕩氣回腸。有冷風、有細雨、有如今、有從前、有悲傷也有歡樂,也有李然無法理解的東西,但她能感受到它濃濃的憂郁成份,心也随着旋律步入了深秋。
小魏雖然也有許多地方聽不懂,還是聽得如癡如呆——這位音樂迷絕對能聽出作品的好壞。當張敏最後一個鍵音落下,他興奮地說:“好曲子,好曲子,就是不一樣!小姑,沒想到你當初買的這架鋼琴能派上如此大的用場。”他可愛的樣子把李然和張敏逗樂了。
張敏說:“别盡說些好聽的,我想你一定有看法”
“看法倒是沒有,就是有一點不解。”
“是什麽?”
“你将曲子寫得有點過于深沉。”
“噢?說說看。”
“可能是因爲年齡的差别,你們的心裏對于我來說裝的東西過多,多得有些我根本無法理解,所以就使得内容很沉重。再等二十年吧,到那時我想我定會認識這種沉重的。”
“光會聽音樂還不能說明你有水平,電子琴冠軍,來一首怎麽樣?”
“好吧!”小魏的手早癢癢了,卻還謙虛地說:“我試試。”他不慌不忙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自信地在鋼琴前坐下,兩手從頭至尾劃一遍所有的琴鍵,接着,《黃河大合唱》雄壯豪邁的旋律便排山倒海般從他靈巧的十指中飛了起來,母親河奔騰咆哮的壯麗畫卷仿佛就激蕩在眼前。激情處,三人一同吟唱:
“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河西山岡萬丈高,河東河北高梁熟了,萬山叢中,抗日英雄真不少,青紗帳裏,遊擊健兒呈英豪……”
這一曲子,彈得真教人熱血奔騰,豪情洶湧,李小魏最後的鍵音未落,張敏已經在爲他使勁鼓起掌了。他感慨地對李然說:
“不錯,小魏對音樂的理解有深度,這對于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真不容易!”
小魏接過話說:“其實……張敏叔叔,可能你看到了,我在模仿别人的樣子……”
張敏打斷他說:“模仿不是壞事,所有音樂人都有這個過程,但要想成功,就必須得有自己獨特的、與衆不同的風格,無論是作曲、作詞、演唱還是演奏,哪怕那些東西剛開始時暫不被人認可。”
“可我對作曲子還一竅不通。對音樂還有很多很多不懂的地方;發音技能也不夠成熟……你認爲我在這方面有希望嗎?”
“我認爲你的音樂天賦極好,隻要努力,超過我是沒問題的。”
小魏興奮得差點跳起來,“真的嗎?”
“真的!”
“那我就更加有信心了!”他自言自語地說。
“幹什麽就有信心了?”李然有點不安,“我好像記得你爸媽并不贊成你搞音樂……”
“爲什麽?”張敏問:“小魏對音樂有很高的悟性,他自己對此又很有興趣呀?”
“其實小魏的學習成績也一直是不錯的。小學時,因學東西太快跳過兩次級,高考前我給我哥打電話,還說他期末考試考了全校前三名。按那樣的成績,考個名牌大學應該是沒問題的……”她覺得不可思議“怎麽高考就沒考好呢?小魏,不會有别的原因吧?”
“沒有别的什麽原因,就是沒考好。”小魏怕小姑看出破綻,趕緊說:“噢,我昨晚一夜沒睡覺,這會兒困得上下眼皮老打架,我得去洗澡了。”
“去吧”李然在他胳膊上親切地拍了一下“洗完趕緊去睡。”
小魏眼神複雜地看了張敏一眼,“張敏叔叔,我去洗了啊。”
“去吧!”張敏喜愛地望着他。
張敏覺察到小魏有話要說,顯然又不想在李然面前講。他想說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