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吳姨已經睡了。

三個人默默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各自難過自己的。最難過的是小魏，他不住地掉淚，不住地自責。

張敏坐到小魏的身邊，憐愛地撫摸了一下他濃密的頭發，“别再自責了，今晚的事一點也不怪你，是我自己太大意了。”

“都是煩人的劉曉樂”小魏抹了一把眼淚，“那麽暗的光線竟認出了我。”

“其實你那個同學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張敏笑了笑，“很明顯他不是有意的，何況他後來還幫了咱們！好了别哭了，去洗把臉。”

小魏聽話地站起來去了衛生間

小魏離開後，張敏将視線移向李然。她落寞地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既然你已經想到了，我就不用再多說什麽了。謝謝你，讓我度過一段少有的平靜、溫暖、輕松的時光。我快被吳姨和你寵壞了……雖然這兒不是我的家，可我把它當成家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家，多麽幸福的地方，如今我才真正理解了它的金貴……”

“已決定了？”李然的表情不知是喜還是愁。

“是。”

“也好，你确實得出山了。”李然心情複雜。總盼着他振作起來，希望他重上舞台，可是忽然要走，卻有幾分不舍。

張敏同樣複雜，“一直不想用‘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來形容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所以我直來直去你不要見怪——原來隻打算在晉南呆上二三天，然後再去加拿大。可是那個風雨交加的黃昏，遇上那位穿着風衣的女子……李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愛上了你，如果是，你願意接受我麽？”

李然沒有回答張敏的話，感覺回答是或不是都不對。她撇開了話題，“還要去加拿大？”

“不去了。”張敏還在等待李然的回答，他大膽地望着她。

“爲什麽？”李然不想聊那個話題，幹脆裝作沒看見他的眼神。

“那兒沒有我的祖先，沒有慈愛的吳姨，沒有可愛的小魏，更沒有你……”

李然鼻子一陣發酸，不争氣的眼淚奪眶而出，“這不要緊，換個環境幾天就忘了。”

“到死我也忘不了！”張敏的眼中閃過一縷失望，他輕輕一聲歎息。“唉！”

小魏從衛生間出來，眼睛紅紅的。他想說點什麽，但見兩個大人正在說話，知道自己不便插嘴，打了聲招呼，做錯事的小貓一般靜靜地上了樓去。

張敏愛憐地望着小魏的背影，直到背影盡去。“李然……有句話……我不知說了合不合适”

她沒說話，但眼神卻在問：“什麽？”

“也許我們前生做過一家人，緣還未盡。”

李然勉強地笑了一下：“沒看出你還是個宿命論者。”

張敏也笑了，“在台灣，好多人都崇尚媽祖，可我還是信奉關老爺，這兒離中國最純粹的關帝廟如此的近，好想去一次啊。”

李然臉上帶着歉意，“你看這些日子把我忙的，忘了帶你去關公廟看看。”

“下次回來我定前去頂禮膜拜……”他忽然感到自己有些失口，所以話沒說完就停了。

“你會再‘回來’？”她有點不信。

“我會的，隻要到時你沒有……結婚，還把我當哥們兒！”

第二天清晨，一股很強的寒流從遙遠的大西北掃蕩而來，勁風直把晉南大地刮得天昏地暗。

經過一個多月相濡以沫的相處。大家已習慣了那種日夜不分，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地在一起相處和生活了。在李然和小魏的眼中，張敏和他們是一家人。不過他們也明白，他有可能永遠也不回來，這倒不是說他無情無義，是因爲他原本就不屬于這裏。他屬于歌迷們。

他買的是通往北京的火車票，可是大家都知道北京不過是他的中轉站，到底要去哪裏，他沒有說，他們也沒有問

送張敏到站台的時候，小魏還在抹淚。李然将吳姨一大早煮好的雞蛋交給了他。

張敏緊緊抱了小魏，也輕輕抱過李然。他今天始終沒有太多的話。

火車就要開了，小魏把手提箱遞給張敏，“老師，我也很快就得回太原。等你下次回來我們去老家，那兒有山有水，又清靜又美麗。到時候咱倆比一比看誰的廚藝高。”

“好，一言爲定！”接過手提箱，他又像往日那樣慈愛地撫摸了一下小魏的頭：“别忘了多練嗓子。記住要領。”

“我會的，你放心吧！”

張敏轉身看了一眼李然。雖然隻是短短的一瞬，卻包含着千言萬語。

“多保重。”他說。

“一路順風。”李然輕輕地說。

張敏上了火車後又回頭朝李然和小魏揮了揮手。李然猛然看到他的眼中有淚水。他的嘴微張着，似有千言萬語要傾訴……

車站播音室的喇叭中正在播放費翔那首很感傷的歌《我怎麽哭了》：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離别的滋味這樣凄涼，這一刻忽然間我感覺好象一隻迷途羔羊。不知道應該回頭，還是在這裏等候，在不知不覺中淚已成行……

凄涼的感覺涼遍了李然的周身。這位不久前剛擺脫了孤獨的女子，像忽然失去了靈魂一樣沒了方向……

張敏走後，李然的日子又重陷入往日的黑色之中。

這一晚，她去了張敏的房間。撫摸着他曾用過的枕頭上依舊如新的凹痕，感到親切和冰冷。她禁不住将臉往凹痕處貼了貼，卻感到枕巾下有什麽硬硬的東西。掀起枕巾一看，竟是一個信封。

信封的口是開着，裏邊除了信外，還有一本精制的小冊子。她迫不及待地先打開信，幾行熟悉的字體映入她的眼簾：

李然：

太希望這封信能被你首先看到。

這裏有一張存折。我的資産大多被封了（這你知道），幸運的是我以前在大陸也存了一點，這個折子幾乎是我手頭資産的全部。

我知道，依你的性格，我把它當面給你你是斷然不會接受的，你的廠子目前資金周轉有困難，别的我也幫不上忙，就當是我這個哥們兒爲你幫的一點小忙，反正我一人在外飄蕩，身上帶着這些錢不方便。你可以無限期的使用和支配它。

祝你和親愛的吳姨、可愛的小魏永遠好運！

張敏

她拿起那個小冊子。認得它的封面——這是一張全國通兌的中國銀行活期存折。她把它打開，裏面的數字教她大吃一驚——這是一張大數額的折子，折面價是五百萬人民币。（那時候在中國大陸，活期存折沒有密碼。作者注。）

李然呆楞在了那兒，好久好久才反應過來：“你這個傻家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