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布莊裏,西陵禦把一顆金珠扔給了掌櫃。
“在最短的時間内給這個人弄一身衣服。”
金主送上門,掌櫃的連忙點頭哈腰,拿了家夥就要幫千秋量身。
千秋閃身避開,“我不需要!公子,我們此行是來辦要事的。”
西陵禦老神在在地喝起了茶,“本公子知道,我們此行是去見貴客,你是本公子的人,長得醜也就罷了,但若穿得寒酸,會連累本公子被人小觑。”
他看了眼千秋身上的白衣,對掌櫃道:“衣服顔色就照他身上的來。豐”
做衣服實在不是一兩個時辰的事,西陵禦等得有點不耐煩了,開始後悔自己這個無聊的決定,正想進去拉了千秋離開,簾子被人撩起,千秋一身新衣走了出來。
西陵禦的表情先是錯愕,再是憤怒,之後又恢複平和。
“走吧!”
千秋看着西陵禦悶頭離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白色的流水雲錦,白色的霧紗外氅,銀線繡成的雪花,銀絲串成的腰佩流蘇,這裝扮……據掌櫃說是仿着曾經連城千秋的衣飾做的,在時下很受歡迎。
殿下……還記得連城千秋這個人嗎?
“殿下似乎不願我穿這衣服,我還是換了吧!”
“沒那個必要,這衣服……你穿着不醜!”
千秋與他并排牽馬,徒步而行,坦然地看着他的側臉,道:“一件衣服而已,殿下爲何耿耿于懷?”
西陵禦吝啬地橫了他一眼,不悅道:“軍師今日話有些多了。”
“……”千秋沉默了一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喃喃自語:“是啊,是多了。”
時至今日,她還有什麽好在乎的呢?
西陵禦聽見她的呢喃,心裏無端有些煩躁。
兩人到了甘家見到甘坤之時,甘坤之的臉色不霁,整個人看上去很忐忑。甘坤之引了兩人到自己書房,兩人一路人也不好多問,可就在經過一處小花園時,三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不遠處,一個人由甘家衆位長老陪同着走了出來,那張熟悉的臉讓千秋心中一恸,喉頭發哽。
幾個月未見,他消瘦了很多。
“連城朗月?”西陵禦因爲千秋的事,始終對連城朗月心存不滿,他不想看見這個人,何況連城朗月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在甘家,未必是什麽好事。
甘坤之的不滿似乎正是來源于連城朗月,他語氣不善地低語:“人家現在早已不是什麽連城朗月,而是創世聖神帝月,聽說他自願脫離了原來的記憶,恢複了一部分帝月大神的記憶碎片,關于連城朗月的一切他都已經不記得了,就連武林盟主的位子也由連城深秀暫代了。”
“什麽?他把什麽都忘了?那麽,他把連城千秋也忘了嗎?”西陵禦說得咬牙切齒,忿忿難平。
“連城千秋?”甘坤之輕蔑地笑了,“連城千秋都死了快兩年了,誰還記得他?連城朗月是無上創世神,如今又有了滄雪大神,等閑凡人又怎麽能入得了他的眼?”
隔着一片矮松擦身而過時,連城朗月向他們看了過來,視線在三人身上一掠而過,當那雙溫柔多情的桃花眼看過來的時候,千秋幾乎摒住了呼吸。
如果他還有連城朗月的記憶,如果他還記得自己,哪怕是易了容,藏得再深,他也一定會一眼便認出自己。
可是,那雙眼睛,那兩道視線,隻是從她身上輕描淡寫地掠過,沒有片刻遲疑或停留。
西陵禦這下确定他是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當即攥緊了拳頭。那人因他連城朗月而死,可那段記憶對他而言卻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沒錯,那人死了,死了兩年了,人沒了,就連關于他的記憶,也沒有人願意保留了嗎?
忘了……忘了……
千秋癡癡地望着,紋絲不動。
果然,朗月最終還是和青君一樣,選擇了過去,選擇了滄雪。
這是不是最終的結局?是不是最好的結局?
是嗎?
“噗……”
西陵禦第一時間抓住了千秋搖搖欲墜的身子,“你怎麽了?”
鮮血的紅漫染青松白雪,千秋自打入了軍營,見了西陵禦,就從未笑過,可是此刻,她卻沖着他笑了,一雙含着淺笑的眼,一雙含着淚光的眼,絕望而荒蕪。
“你說……是,還是不是?”
西陵禦渾身一震,他不知道她在說什麽是與不是,隻知道在自己千百回的夢裏,有一個人也是一身白衣染血,也是這樣對着他笑,然後縱身跳下了懸崖!
每一次他都想去抓住那個人,可是每一次都抓不住!
他深深地看着懷中人,看着她的眼睛,緊緊将她抱住。
聲聲低語似是在對她說,又似是在勸慰自己。
“本宮抓住你了!抓住你了!”
……
甘家長老
送連城朗月到了莊園門外,連城朗月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望着之前經過的方向怔怔地出神,溫潤的眼中看不到絲毫笑意。
“聖神?怎麽了?”
連城朗月擡手擦掉了眼角的淚珠,愕然地看着。
眼淚?
凡人的眼淚?
剛才那個一身白衣的人……是誰?爲何隻一眼,便讓他如此心痛?
……
“情況如何?”
西陵禦見千秋人雖醒着,但精神已經陷入了魔障,整個人癡癡傻傻,萬般無奈,他隻好将人打昏,借了甘家的地方,又請了甘家的煉藥師來。
可是煉藥師查探了許久,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瞪眼,看得西陵禦心中七上八下,恨不得把那老頭一頓痛打。
“這……像活着,又像死了,而且身子很虛弱,容我再……”
“啪”的一聲,千秋蓦地睜開了眼睛,打開了煉藥師的手,掙紮起身。
“不必了,我沒事!”
“站住!你要去哪兒?”除了死去的連城千秋,還沒有誰能讓西陵禦這麽窩火。
千秋停住腳,回頭目光堅定地看着他,“殿下,你信我嗎?”
西陵禦不解,“你什麽意思?”
“殿下若是信我,就跟我走,若是不信,那我會在城外草亭等着殿下。”
西陵禦凝視着她,沉默了片刻,道:“走吧!”
千秋抿了抿唇,快步追了上去,心中默默道:“殿下,你肯信我,我定會助你打出一片江山!”
西陵禦走出甘家的那一刻,忽然有點後悔,他此行的目的全被身邊這個人打亂了,偏偏剛才又一時腦熱順着她的意思走了出來,連聲招呼也沒跟甘坤之打,這下可好,忙了半天一事無成。
他氣悶轉身,想責備千秋幾句,可真到對上了那張蒼白的臉,說出口的話就完全變了。
“做本宮的軍師首要的就是顧好的自己的身體!”
說着還親自把自己的披風給千秋系上,遮住了她身上的血迹。
千秋愣了愣,道:“天色也暗了,請殿下随我去一個地方。”
早在千秋昏迷的那一刻,西陵禦就暗暗下了決心,以後一定會盡自己所能的照顧這個人,不讓他再露出那麽絕望的眼神,不讓他像當初的連城千秋一樣。所以隻要是這個人提出的要求,他盡量選擇了順從,然而……
順從的結果就是……
滿目的張燈結彩,人來客往,滿耳的軟哝倩語,琵琶聲聲。
竟然是紅樓畫舫!
“你鄭重其事地要本宮随你去一個地方,便是這種地方?”
西陵禦靠坐在雅間窗邊,手裏的酒杯握得碎了好幾個。
好一個軍師,原來也不過是個不務正業的僞君子,當初送了女人到他帳裏他假裝清高,現在反倒自己來這種地方。好,真好!
“殿下!”
“哼!”
“殿下可看到我方才進來的時候給鸨母遞了張紙條?”
西陵禦陰沉地橫了她一眼,“軍師在這裏有相好?”
千秋完全不理解他别扭的原因,隻顧自道:“我讓鸨母幫我請一個人來,不是我的相好,他叫甘謹嶽。”
終于,殿下的臉色不那麽難看了。
“甘?甘家的人?”
千秋傾身給他倒了杯茶,娓娓說道:“甘謹嶽是甘坤之同父異母的弟弟,兩人的生母當年同時入門,被許了平妻,所以兩房所出子嗣身份平等,沒有嫡庶之差。但是後來甘謹嶽的生母莫名離世,不久之後甘謹嶽也自請搬到了别院,表示不與甘坤之争奪家主之位。”
西陵禦擡了擡眼簾,瞬間洞悉,“甘謹嶽的生母是被甘坤之害死的?若真是如此,這甘謹嶽實在窩囊!”
“殿下,您此來是想未雨綢缪,提早說服甘家成爲您的助力,等到将來您與趙承乾反目,失去了甘家的趙承乾根本不堪一擊,是麽?”
“軍師倒是把本宮的心思看得很透。”
“但是殿下忘了一點,甘家和莫家因爲兩家嫡子之死早已經水火不容,殿下已經通過莫義海掌握了莫家,如果将來想得到甘家的支持,那殿下無異于把自己放在了趙岑曾經所處的境遇之中。趙岑落得今日的地步,與甘莫兩家的不和不無關系。這其中根本症結一日不除,甘莫兩家就不可能共事一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