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真?”
“當真,我對于殿下而言興許微不足道,但殿下之事......卻是我的全部,必無所保留。”
“大膽。”我斥他言語越界,卻軟弱無力。
藥膏抹畢,他爲我披覆上紗衣,坦然道:“我已大膽胡亂了這麽多年,又何懼呢。”
“齊朔!......休得再胡言亂語的。”我微微漲紅了臉。
他苦笑:“并非胡言,殿下以爲,爲何我會棄醫進入鴻胪院?”
“你嘛,從小就頑劣,靜不住心,喜好交友出遊,自然更适合鴻胪院多一點啦。”我又想了想,“但确實,你出生醫道世家,齊昊大人如今又主管了太醫院,若你從醫,該得到更多的照拂,擁有更好的前途。”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殿下都能猜到的事,我何嘗不知這中間的利害。但這兩年來,我無心習醫,更有幾次重重違逆了父親,大約有一年之久的時間裏,我未曾與他交談過一句。直到前陣子。南越從鴻胪院轉去當了太辰院的主事,在她的調解下,父親與我,才算是微微和解。”
“何以如此?”我問。
“年少輕狂,就如殿下說的,大膽,又任性妄爲呗。”
“人人都要前程,怎麽偏你胡來。”
“我隻是不想如他人一般,爲了前程而逆自己心意行事罷了。”他淡淡道。
“我懂你素來沒有功利之心。”我靠在卧榻之上,輕言道。
“其實,我倒無數次地想過,若我所認識的未央,真的隻是個王城商人之女,那該是多好。衣食無憂,平樂一生。如當年我在素朽書院所認識的那個纖細輕柔的鄰家妹妹一般。”随着思緒的飄遠,他的聲音愈發溫熙。
“我現在也很好啊。皇女有皇女的苦樂,民女也會有民女的苦樂,說不準哪個更好。”我擡頭看他,想了想,認真道。
“呵呵,果然長大了,說起話來一套套的。”他探出手,想像當年一樣,揉揉我的頭發,卻蓦地停住。
“大膽。”這一次,我帶着嬌嗔道。
他收回手,眯起眸子,好看地笑了。
南下的前一夜。
我凝視那枚名爲“天涯無雙”的琉璃佩許久,猶豫了片刻,終于将它收入随身的首飾盒。
我的梨花首飾盒内,不乏珍寶,加入“天涯無雙”,則是錦盒添彩。
逐鹿夾在青龍國與徽國之間,地處山區腹地,有崇山,有峻嶺,有峽谷,有平原。
這裏氣候溫濕,四季分明,景色奇美。然而,自五十年前的内戰過後,逐鹿國内長期呈一盤散沙,兵閥混戰。
戰争的内耗導緻貧窮,導緻衰落,導緻大批流離失所的散民四處爲家。
青龍與逐鹿的邊境線,仍處在封鎖中。大批商人與遊民,都徘徊在此,等待正式開放國境的那一日。
上千人的軍隊,護衛着皇族的馬車,浩浩蕩蕩,一路進了王城。
逐鹿的王城,名爲大庸。
姥姥喜歡這個名字,所以,即便今日的逐鹿成了青龍國的領地,仍許不改其名。
大将軍青木賢,帶着将士,恭謹地站在城門口。
新主的到來,讓原本灰敗的大庸城也瞬間變爲虛華之城——負責迎駕的官員們令我咋舌,他們竟然用明黃的厚毯鋪陳了長長的官道,記憶裏陳破的街道兩側也煥然一新。
沒有乞丐,沒有亂民,一切井然而有序。
青龍皇旗,獵獵飄揚。
子昴騎着白鬃高頭大馬,領頭走在最前。玄信與傑大人一人一邊,護行于我與姥姥同坐的馬車兩側。
官道的盡頭,馬車繞着山路盤旋而上,半個時辰後,停在了庸安宮的門口。
大庸城的新主李睦和身後一幹人等,早已伏地,跪在馬車停下的地方。
這個年近五旬的男人,原是逐鹿李氏王朝的睦親王。
我聽李百兒說起過:便是這個李睦,主動投誠,與我軍裏應外合,一舉推翻了逐鹿先王——他的胞兄李赢,自己做了逐鹿的領主。
我在逐鹿的兩年時間裏,隻常聽人說,國主李赢才智平庸,輕信誤聽,任憑下面臣子亂政誤國,而對于這個突然上位的李睦倒無甚印象。
姥姥眯起眼睛,審視着這個正努力地堆砌着笑容,以對自己國家與兄長徹底的背叛爲代價坐上新主寶座的男人。
最終她點點頭,示意跪了一地的人們起身。
李睦身後,是他的大兒子李瞻君與小兒子李空。
李瞻君已是世子,看起來精明持重,但隐隐透着一股陰沉之氣;
李空似與我一般年齡,笑起來倒是陽光明媚,好似沒有心機。
姥姥在李睦的熱情引領下,緩緩步入了這座建于苓山頂上,閑雲環繞的庸安宮。
我環顧四下,隻見子昴與李百兒一道,玄信則與青木賢将軍以及一位從未見過的大人并行,似相談甚歡。我不曉得他們在講些什麽,但我看玄信的神色,倒比與子昴在一起時更爲放松與興奮。
接下來的一周裏,在李睦極端熱情的款待下,日子過得無比充盈——李睦的人,周到細緻地獻上整個逐鹿國最好的食物、最精彩的歌舞、安排遊玩最美麗的風景,恨不得把所有的好吃好玩的都進貢給新掌握了他們命運的尊貴客人們。
于是,每個人都在李氏父子的安排下,玩得樂不思蜀,除了姥姥與玄信——他們倆,一個整日約談新臣,一個通晚翻閱地方官員送上的資料文集,堪稱勤政典範。
其實被安排吃喝玩樂,也是會累得讓人想逃避的。于是一周後,我終于按捺不住,準備獨自出宮走走。
即使在青龍王城諺都,未成年的皇族少女出宮都需要得到長輩應允,遣侍隊跟随,更别提在這尚不太平的逐鹿大庸城。
可我不想被一大堆人跟着,于是,決定偷偷出溜。
李百兒有着同樣的想法,我們在宮門口碰了個正着。不同的是:她光明正大地叫着李空做陪同,而我卻是孤身一人,行爲鬼祟。
雖近隆冬,但大庸城内,卻并不十分寒冷。暖陽當空,這樣的天氣,适合閑逛。
“你可知道,最近聖上和程大人在商議些什麽?”半路上,李百兒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音問我。
“百廢待興之時,需要做的太多了,光是把李睦報上去的新臣一個個面談過去,就得花去不少時間。新主上位,下面的人,自然是洗牌重來的。”我盯着前面李空的背影,不以爲然地輕聲道。
“嗨,那些常規的事兒我也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李百兒沖我眨眨眼,仿佛有什麽秘密要告訴我。
我疑惑地看着她那副心裏偷樂的樣子,問:“究竟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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