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卓然而立的少年,赫然,就是程玄信。
他僅僅換上一身飄逸的麻白廣袖長衫,便驟然有了清逸的貴氣。
一股藥香随風傳出,想必那位逐鹿名醫也在築内。
怎麽檢查個身體,治個傷的,還搞這些花樣?
我的木舟挨上竹築之時,玄信微微遲疑了會兒,才垂手扶我上岸。
“這是哪裏?”我輕輕問他。
“藥廬。”他答道,“我聽說,這裏有一處絕好的療養之地,于是便向睦親王借了。”他接着介紹:“雖然這裏被喚作藥廬,但也并不是隻用做煎藥之用。此處藏隐于青山綠坳之中,遠離喧鬧,娴甯安靜,傳說曾是莫洛迦王後冬日裏怡心養病的最心愛之處。”
我轉身,隻見水天皆一色的碧綠藍湖上,有袅袅水霧隐隐升騰。
雖是隆冬,人卻不覺寒冷,反而身上漸漸暖起。
“這裏,倒是溫暖如春。”我笑着看他,等着他回答。
此處的溫度與陽光,碧瑩的湖水,缭繞的霧氣以及好聞的藥香,都是我喜歡的。
他淡淡一笑,引我入得築内。
穿過絲竹悠揚的正堂,藥氣彌漫的藥堂,大而古雅的寝屋,我随着他一路向内走去。這小築,竟比我想象的大了許多。
寝屋後連着的,是一個看似無邊的池子,放眼而去,正對着遠處那當空垂落的銀瀑。
池上煙霧蒸騰,隐約現蓮花遊燈,宛若九天之上的玉女仙池。
“殿下猜到了麽?”他看着我問道。
“溫泉,這裏是竹林深處的山谷暖泊,有着垂空的瀑布與天然的溫泉?”我欣喜地擡頭看他。
“可惜逐鹿不常下雪,否則,我想,這雪中瑤池,月下銀瀑,該是怎樣大美的意境呢。”他說着,眼眸清澈,面帶溫熙。
我凝視着他,心間泛起疑惑:這個寂淡的少年,也有通曉風月的一面?我原以爲,慕風月詩意之人,都帶着那麽點超塵不屑,絕不會有那般爲權爲利而冷絕到底的時刻。
在我既定的認知裏,一個成熟又過分積極的政客,剖去皮囊,剩下的那具赤/裸的白骨,多等于媚俗,等于肮髒,等于這個世上一切僞裝的良心,與真實的貪婪。
記憶閃現,我又赫然想起,那日,因爲沖撞了我,而被程玄信一句話剜去雙膝,終生殘疾的文姜。
由此看來,程玄信,并不是一個心善的等閑之人,絕對不是。
他可以前一秒爲文姜下跪求情,後一刻便轉臉無情,要置之于死地。
這個人怎生成這副反複無常的德行?
現今還穿得一身白衣飄飄,僞裝成一副謙謙君子之态,弄些小女兒家喜歡的風月之物來......
我如此想過之後,再去看他的雙眸,頓時便覺得,那其中的神采,變幻不定,無從捉摸。
一陣湖風夾雜着水汽撲面吹來,我淬防不及,掩鼻打了個噴嚏。
“小心。”他關切道,卻依然溫文有禮,不靠近半分,“這裏水汽潮濕,容易受涼。殿下,我們還是進去罷,醫師已等候您多時,香藥也已調制好。”
我點點頭,轉頭回内室。
“上次送殿下的金雲龍紋鍛,便是産自這逐鹿的庸錦。庸錦厚密,色澤豐富又沉穩,制成鬥篷防風,最是合适。”
“謝過大人了,不過哪裏的錦緞,配哪裏的裁剪,才最是合适的。”我淡淡道。
“這話對極。比如我青龍國的雲絲,細雅輕柔,由宮廷司衣制成曳地披風,甚是華美輕逸。可這庸錦,琉羽宮裏的司衣們,恐怕還真做不出純正的逐鹿風儀,顯不出那濃彩中的持重來。”
他并不知我方才的心念轉換。
我也鬧不清楚,爲什麽突然又拾起了警戒與疏離。
但我對自己的識人判斷,并無懷疑。
也許,這就是苦難後的本能吧?
總不得如小時候般,天真歡樂地盡信一人。
這麽想來,何不是悲哀?何不似他程玄信?
三重珠簾,層層垂落。
珠簾内的軟榻上,侍女在水沉香的熏繞下,爲我的傷處敷起逐鹿當地的香藥。
香藥敷抹在肌膚上揉開,散出一股子沖鼻的檀味。
我這才想起,齊朔爲我配置的治傷藥劑,聞起來是清如水泉,淡若無味的,何曾惹人厭過。
哪兒像這麽氣味霸道。
“殿下,這藥混有逐鹿特産的香料。這種香料,濃醇獨特。初嗅時可能不習慣,但時間長了,便會漸漸喜歡,甚至久不聞反思之。”侍女看出了我的不适,輕聲解釋道。
都說自家的香料,藥材好。
所以我頗不以爲然,隻阖目趴着,輕輕嗯了一聲,趁她在我後背敷藥按摩之時,品絲竹,養精神。
程玄信跪在簾外的蒲團上,獨自斟茶觀景。
他的聲音,雖隔着三重珠簾,卻仿若近在咫尺。
“殿下可還記得,初次見面之時,臣下說過,總要找個功夫,親自宴請殿下,以賀賜封之喜?”
“唔......是有這個事兒。未央記得,當時大人急着去禦書房同姥姥商議政事,把我們都丢在了一邊。百兒爲此還老不高興了,直怪大人忘了同伴情義。”我閉着眼睛,幽幽道。
“身不由已。說起來,早些年的時候,我與百兒一同在鴻胪院爲小官,她晚我一些時候進院,明媚,聰慧。我那時候并不如現在這般繁忙,總還有得空閑的時候,于是,常教她帶她,算是相識與微時。”
“識于微時的情意,确實是旁人無可相比。原來百兒是被程大人調/教帶出的,怪不得。名師高徒,在琉羽宮的所有女官裏,她是晉升最快的。”
“算不上,僅是對同僚的略微點撥而已。她小我兩歲,性子單純又上進,是可培養之才。人才對于帝國來說,是最寶貴之物。”
“哪......”我想了想,依然決定任性,便道,“大人對于看走了眼的人才,是如何處置的呢?對了,這麽說起來,文姜與安瞳的關系,不也正像是當年的您與百兒麽。”
珠簾那邊,凝滞了許久的沉默。
細微的茶盞歸座之聲後,沉潤如水的聲音,才又一次緩緩傳來:“盡管被帝姬輕視,讓臣不大好受,但,程某确實是個在處置他人時,可以放下憐憫,行事雷厲冷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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