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累了,不想答話,扭頭望向窗外。
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
但這些紛擾的算計,雖未一股腦地潑上我身,卻着實開始令我厭煩無比,恨不得立刻逃了,尋一清淨之處待着去。
可程玄信,卻仿若一個貪玩的孩子,将世人大多畏怯遠離的權謀算計,視作掌中趣物,并沉溺其中,樂此不疲。
手上的《門徒新語》,才讀了一半。我略帶刻薄意味地想:若玄信也是五神留在世間的門徒之一,那他必然是夙神座下,那個以世人的貪婪爲食的天閻魔!
老實說,這一次,皇子昴如此出離任性的行爲,深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幾乎能嗅出洛迦殿外,空氣中遺留下的,皇子昴政治生涯行将死亡的氣息。
即便寬容如姥姥,也一定不能容下這樣一起敏感時期的外交事故。
而千山家,恐怕也沒什麽可抱怨的。
可子昴并不是一個潇灑淡泊到可以微微一笑拂袖而去的人,他的行爲,更類似于倔強的賭氣。
而這起意外事件的發生,會對我産生什麽影響呢?
我還未來得及多想,一向行動迅捷的伝帝,我的姥姥,便迅速給了我信号。
子昴匆匆離開逐鹿的原因,自然被竭力瞞了下來,隻說他的老家出了事,急需回去處理。
但宮裏耳目衆多,李氏父子是否會知曉子昴離去的真實原因,可不得而知。
與此同時,姥姥對我的傳召迅速多了起來。她的一切照舊,心情不受影響,仿佛這便是她一直希望的結果。
我無需再借助李百兒或是其他什麽人,來了解朝堂上的人與事了。因爲,姥姥開始将所有紛雜的信息,用一種輕松诙諧的語氣,夾雜着智慧而獨到的評價,清晰的緩緩傾述于我。
臣子們對聖意的揣測,再精準也不過是揣測。在聽過李百兒那些茶餘飯後零星的八卦後,再順着帝王的視角,了解同樣的人與事時,竟是一種别樣的趣味。
李百兒一開始還對子昴的離去表示唏噓,也曾派人打探過他的去向,但後來也漸漸學會了沉默,尤其在姥姥的面前。
玄信從不在我面前提起子昴,也不介入他人的談論,總是遠遠的避開。這樣的冷淡待之,卻讓我更加确定了,他倆應有通信往來。
原來玄信這樣的人,也可能有真心對待的好兄弟。
我的心情甚是複雜。我并不希望看到子昴的隕落,更不希望是由我占了他的位置。
那個萬人仰望的位置,從幼年起,我就未曾留意。而現在,盡管仿佛就放在了我唾手可争的位置,我卻在新奇之外,帶了更多的惶恐與不自信。
真的,有可能承接到那無盡的榮光?
真的,有可能睥睨天下,俯視衆生?
真的,會在曆史的某一頁上,留下隻屬于我的書傳?
我不敢想。
不知不覺地,又是幾日過去,在逐鹿的時光,已近尾聲。
這短短的幾日裏,我協助姥姥整理了逐鹿的各項事務,每日陪着她整理文書。當她與李睦,與各個臣子談政務時,總喚我在旁聽着。
我原本覺得朝政之事,盡是嚴肅與無聊的,可當我站在姥姥身邊時,卻清晰地看到了那些官員的各種小心思——看正直之人、谄媚之人、貪婪之人、結黨之人,紛紛使出渾身解數,去争那自己所欲求的。
我不禁在心中暗呼:身處高位,觀所謂的“衆生相”,竟是如此的清晰而精彩。
下周,終于将迎來這次長途旅程最重要的一部分——與徽國王室就邊境問題的初次談判。
姥姥在臨行回諺都的前一天,在與玄信的一番徹夜深談過後,正式宣布——青龍國鴻胪院的主事,程玄信,被授予了這次與徽國談判的全部權力。
這是足以被載入史冊的一次談判,而程玄信,将是談判席間,最年輕的主事官。
看得出,他很興奮,也很緊張。
他那平日裏,因多思而壓抑了神采的面孔,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似乎那即将到來的榮光,已然印上了他的面頰。
從這一刻開始,子昴的出走不重要,李空的遇刺不重要,李睦的關于任官安排的叽歪不重要......任它平日裏多重要的事,隻要與徽國的談判無關,都不再在玄信的心上了。
宣城的身子已經大好,他會一些簡單的易容術,瞞過庸安宮的宮人已是足夠。我賦予了他一個新的暫時的身份——花農,正式住在了花居之中。
他很樂意接受這個新的身份。
于是,屬于宣城的嶄新人生,也像花居門口,那些等待初春到來的花朵一般,欣喜的偷偷地含苞待放着。
而自從玄信一頭埋進書房,專心準備談判的材料後,少了一個議事對象的睦親王李睦,便愈發上杆地巴結讨好姥姥,連帶着巴結我。
可我與李睦不僅歲數相差頗大,性子更是南轅北轍。姥姥離開逐鹿;玄信埋首書房;百兒與李睦僅是外交之誼,反而與李夫人更親近些;我又不願應酬,便唯有拜托了神策大将軍,去應付那隔三差五便邀人聚會飲酒觀舞的李睦。
神策大将軍姓神名策,單從名字來看,就是一天生神将。
大将軍育有一男一女,名爲神軒與神晁。此二人皆爲小将,不過二八年華,卻同在軍中,與父沖鋒打仗。逐鹿戰役裏,這二人也立下過戰功,神家,是名副其實的将門一家。
神策大将軍絕非是憑着蠻力打天下的一屆武夫,他的用兵,用人,謀略,甚至性格,都爲人所稱道。
考慮到将軍的年紀與李睦相近,在逐鹿用兵攻城時,與李睦二人裏應外合,通力合作,早已相熟。所以,派他去對付社交愛好者睦親王,是再合适不過。
沒了李睦隔三差五的交際需求,從此,藥廬、花居、書房、禦花園,便是我最常消遣的去處,有時獨往,有時叫上百兒。
如此清淨了幾日後,忽的收到神策将軍通報小厮送來的信函,請我無論如何去赴一趟今日的宮廷晚宴。
國寶級大将,神策将軍的邀請,我總要賣份面子,便随意拾掇了下自己,晃了過去。
我心想着,若是不好玩,便待陣子,露個面,就溜回來。
于是,我并未在晚宴的妝容打扮上多下什麽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