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就在今早登船前,臣聽到了一些來自遠方的消息。”
“...什麽消息。”我整理了下心情,回神問。
這一刻,我甚至有感激——玄信明明已洞穿了我隐秘的心思,卻不揭穿,隻是輕輕岔開了話題。
不知爲何,我在他的眼中,窺見了一絲失望。
他是在不屑我的多愁善感,不屑我的沉溺兒女小情麽?
“是關于子昴的。”他忍住唇邊的笑意。
“子昴...”我喃喃,迫不及待問,“他真的回去亞龍郡了麽?”
“信箋上說,是的。并且,他大約遭受了至今爲止人生中最灰頭土臉的境遇。”他終于忍不住揚了揚嘴角。
窗舷外,三五隻江鷗優美地翻波掠雲。
在龍船乘風破浪,駛向憶君洲的并不算漫長的航程中,玄信一直留在我用來休憩的私密船閣内,爲我講述一則則來自遠方或過去的我并不知曉的故事。
這些故事平複了我初次獨自行使帝姬權利的緊張忐忑的心緒,但這樣的交往,也在無形之中被船上的其他大臣們,認爲是一種新的政治形勢——不論未來的儲君究竟是誰,程玄信,都會立于不敗之地。
可是時,我并未想到那麽多,我隻是被玄信帶來的這則笑話逗得直不起腰,而忘了故事裏子昴可能面臨的窘迫與難過。
玄信猜到了以子昴的性子,說到便會做到,于是提前飛了信鴿快他一步通知了在亞龍郡的...好友。
唔,玄信說是好友,那便是好友了,反正不是眼線。
以這幾日裏,不斷收到的反饋看,子昴在老家的日子也并不好過。
這第一出,便是提親被拒。
噢,我沒有聽錯,玄信說的,是提親被拒,而不是拒絕提親。
在亞龍郡裏,有意爲千山家說媒的确實大有人在,可真敢讓媒婆上門說親的還真不多。爲什麽?因爲誰不知道子昴已改姓了皇,成了天家一員?若是沒有我這個該死而不死的伶龍帝姬的突然歸來,未來的儲君必定是屬于子昴的。所以,那些尋常的小家碧玉,即使有心觊觎,哪裏真的敢呢。
平日裏行事正常,關鍵時刻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皇子昴,委屈地氣呼呼地回到亞龍郡後第一件事,便是和他的外祖母,我那甚少見面的姨姥姥皇玢玫相見傾訴。
姨姥素來甚是疼愛子昴,據說當初姥姥提出要爲子昴改姓送來王城時,姨姥就爲日後無法常見愛孫而輾轉考慮了許久,差點搖頭說不,幸得子昴的父母親友勸說,老太太才肯含淚放行。
隻爲了把孫兒留在身邊,幾乎甯願放棄江山前程,也是愚昧溺愛得讓人唏噓。
回到亞龍郡的次日一早,子昴便不知想通了什麽,竟然衣着鄭重的,站在了僅兩街之隔的另一個千山大戶——前國子監司業,任錄家的門口。
任錄的孫女任雪萱嬌小美麗,精通音律,滿腹才氣,又伶俐可人,在整個亞龍郡都是數一數二的才女美女。
這樣一個嬌小姐,與同樣高傲的皇子昴,是青梅竹馬,自穿開裆褲的年紀起,倆小人便同在街頭玩耍,同搶一根糖葫蘆,同學一首歌謠。
所以,皇子昴剛入王城之初,整個亞龍郡都傳,任家大小姐怕是快要嫁入皇室當鳳凰了。
兩年時光,轉眼即逝,女兒家青春有期,現今皇子昴回到故裏,又親自上門求親,豈有不嫁之理?
何況,玄信說子昴費了不少心思,知道雪萱喜歡菖蘭花,竟命人連夜敲開了幾百家花農的夜門,一夜之間搜羅了整個亞龍郡中所有初開的新鮮菖蘭。
于是,一大早,自千山王府到任府的整整一裏沿街路,以及從任府的前門到後院,都被千百盆绯紅鵝黃的菖蘭花包堵圍簇着,極盡壯觀奢靡。
朝陽花香。
聽說,皇子昴就這樣,站在一片靡靡花海之中,站在一地的陽光之中,于晨起的老爺爺老奶奶的睽睽衆目之下,向任家大小姐任雪萱鄭重求親。
聽玄信講到這一段時,我露出了每個少女都會有的心向往之的表情。
“臣亦心嫉妒之,但鮮花是好,隻可惜不如玉石來得長久。”
我臉一燙,不服氣地反問:“你嫉妒什麽?...你又不是女兒家,也不會費心思這樣對待女孩子,難怪到這把年紀還讨不到老婆。”
他對我不懷好意的攻擊隻回以淡淡一笑:“嫉妒他可以這樣對待自己的心儀之人啊。”
“你也會麽?”我急迫地好奇問,不知不覺,隻用了“你”字,而不是慣常的“程大人”。
他看着我,道:“不是不會,是不能。”
“不能?爲何?”我愈發好奇了。
不知道平日裏看起來散發着濃濃禁/欲氣息的程大人,有朝一日,向一個女子求愛時,會是怎樣?
“在程某看來,要麽就贈予對方全部、一切、完美,要麽就閉口不言,連半點心思都不要讓對方知。不說破,不表露,是最好。”
我搖頭:“不是不是,若确定了喜歡,認定了要一生一世,就必須讓她知道啊,否則自己心裏憋着不言說,該多難過。也許說出來,就有機會在一起了呢?不說,心中又不能完全放下,存着疑惑,豈不是自我折磨一輩子了?”
“帝姬說的,隻是于己考慮,若爲他人故,便不會如此做了。”
“...不明白。”
他輕輕歎口氣,訴道:“以程某的性格,一旦說出口的承諾,便一定會想方設法實現。所以,若沒有十足的把握,随意的表白,隻是在爲所在乎的人兒徒增心事煩惱抑或帶來災禍罷了。在這個世上,可以欠人情,但不可欠情。因爲,後者大多無法償還。”
說罷,玄信的唇角勉強勾出一縷輕淺的笑紋,卻讓我覺得清冷無比。
“沒想到,程大人是如此重情之人。我還有以爲大人至今不娶,是有斷袖之好或者天生無情呢。那以後遇到宮中有适齡的好女子,未央一定多多當面推薦大人。”我拂了一下被透過窗紗的江風吹起的鬓發,笑侃道。
他的眼神黯了黯,終于沒說什麽。
此時,面前這個默默的程玄信,與之前我認識的那個,或犀利或心機或邪氣的程玄信,宛若兩人。
“隻不過,子昴的這次求親,真不是時候。要麽是初入王城時,要麽是功成名就時,偏偏是在失意沖動時,誠意略欠。難怪任家小姐要當衆拒絕。”他沉默良久,終于又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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