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官混子
範铮沒有想到,貞觀天子的處置竟然如此簡單粗暴,連問訊一聲都免了。
别的不說,順藤摸瓜應該會吧?
李義府聲如夜枭,笑得直不起腰:“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
按李義府的理解,這八百壯士,很可能就死在某場戰役中。
真以爲苟活下來那麽容易?
李義府當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爲,他就是貨真價實的小人啊!
朝廷,當然是光明正大的!
不審,其實是無須審,即便貞觀天子老邁了,誰敢否認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的掌控力?
範铮不捅出來,長孫無忌就未必不知道,無非是等合适的時機再一網打盡罷了。
真莫小觑了長孫無忌,能成爲世間頂尖權臣,不是白給的。
之前的那一場意外,主要是打了個措手不及而已。
别以爲長孫無忌是什麽善男信女,隻是時機不對,現在最重要,是平穩過渡,什麽恩怨都得放一放。
真過了關鍵時候,你就會知道,面團團的長孫無忌,會不會再慈眉善目。
範铮知道的是,疊州都督李世勣已爲貞觀天子秘招入朝。
以李世勣的能力,早已成爲軍中的頂梁柱,正好可以接替貞觀天子與李靖。
讓李世民更放心的是,雖同出身瓦崗,李世勣與程咬金等人的關系不是多密切。
咳咳,這不是啥稀奇事,當年的瓦崗雖紅火一時,内中卻派系林立,李世勣當年還差點被李密噶了。
程咬金他們與李世勣若即若離的姿态,注定了他們不可能同流合污,誰也别想往歪處拽。
政有長孫無忌,軍有李世勣,地方有範铮,當無恙矣。
李義府忽然苦着臉:“這一次,下官可是把彭王得罪慘了。”
李元則吃了這個啞巴虧,太子不敢怪,範铮惹不起,自然而然會将一肚子氣撒到區區太子舍人李義府身上。
說到底,是李義府邀李元則入甕的,李義府這口鍋,背得結結實實。
“本官聽說,典書坊(右春坊)正五品下太子中舍人出缺?”
範铮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義府。
李義府露出貓一般的笑容,一個叉手:“太子賓客素來仗義,想來會爲下官美言。”
李義府現階段的夢想,就是踏入五品行列,成爲官員的中堅力量。
在連坊正都有許多是将仕郎的長安城,未及五品,連府邸都不配擁有!
瓜婆娘又賊能生,小小的宅院,再加上阿娘,還要讓庶仆做事,委實擁擠了些。
以李義府在東宮的資曆,晉升五品也早有資格,與他并稱的來濟就右遷中書舍人了啊!
來李的文采、書法、能力,公正地說是不相上下,可李義府就因爲面目而不招待見,硬生生落到了來濟後頭。
我李義府比起範铮沒脾氣,比你來濟還沒脾氣?
倒不是真不想比範铮,隻是差距實在太大,算毬,别自取其辱。
識時務者爲俊傑,李義府自當爲俊傑之一。
“彭王所求,無非就藩,之後再與你相隔千山萬水,無所謂了。”
範铮安慰了李義府一下。
李元則身爲宗室,又不走正道,對其他宗室的伎倆多少會有耳聞。
畢竟,誰會刻意避着一個早就廢了的親王?
——
典膳廚,衆典食忙忙碌碌,切菜、洗菜、擇菜,斬殺各種禽獸,一切有條不紊。
典膳郎孫九踱着步兒,走到洗菜的典食身邊,撈起一些菜葉。
“這是苋。”
孫九一眼就判斷出來了。
苋這物種,後世有書籍說是最早追溯到公元十世紀從天竺引進。
然東漢《神農本草經》就有白苋一說,《唐本草》有赤苋之名。
苋可爲藥,亦可爲菜。
踱到殺生池邊上,見典食正将一隻鼈倒置于地,鼈伸出脖子,徒勞地掙紮,典食手中的刀欲劃出,孫九不禁搖頭:“今日不宜殺鼈。”
孫九的經驗裏,苋與鼈不可同食。
中毒倒不至于,消化不良是難免的。
從一角走出的典膳郎平胡,滿眼的不解:“爲何不宜殺鼈?”
這就是令出二門的弊端,兩個典膳郎,要麽都撒手不管,要麽搶着管。
即便樂于看到孫九擔去大部分的職責,偶爾平胡還是會不忿。
本官竟與一個卑賤出身的老田舍漢爲伍!
孫九淡淡地回應:“鼈苋不宜同食。”
至于說平胡有想法,與孫九老兒何幹?
責任不敢擔,還總想出來指手畫腳,官場上多的是這号混子。
至于出什麽纰漏,他們拍拍屁股,“哦豁”一聲走人了。
一般情況下,他們的家世也足以讓人不再追究造成的窟窿。
也就是東宮之前出的事太大了,平胡才不敢明目張膽地跟孫九唱反調。
但是,偶爾使個小絆子什麽的,不爲難吧?
孫九咧嘴,一口大黃牙亮了出來:“平胡典膳郎,要是覺得有疑問呢,你大可以自己試吃幾餐,殿下那裏絕對不允奉上。”
平胡氣結。
他真不知道這鼈的飲食忌諱,天生的荨麻疹,食鼈、蟲之物即瘙癢難當,故而少知此物。
平胡對天發誓,他絕非找茬!
主食、典食面無表情地做事,堅決不摻和上官的恩怨,但心頭多少有些傾向。
沒有哪個做實事的,願意跟随喜歡诿過于下的上官。
麗正殿内,典内尤福貴繪聲繪色地拟着孫九的口氣、動作,看得太子忍俊不禁。
良久,太子歎了口氣。
東宮的典膳郎居然有平胡這樣的草包,孤的膳食還能安全嗎?
若無孫九擋在前頭,孤能安心地用膳麽?
東宮,還有多少這樣的官混子?
整個大唐,又該有多少官混子?
太子通事舍人程處俠開口:“孫典膳郎所言極是。某次在外用膳,臣同食鼈與苋菜,其後腹痛了許久。”
這就是庶子的悲哀,說話須得先撇開盧國公府,免得讓人誤以爲盧國夫人如何。
若是程處弼,根本沒這顧忌。
盧國夫人崔氏,治家可能稍稍嚴謹些,規矩稍多一些,但絕無針對之意。
程處俠他們,還是在崔氏未入主程府之前就誕下的了。
太子輕輕颔首,深信程處俠的話。
這就是話少的好處,平素不開口,開口可信度極高。
再說,以程處俠的出身,沒必要捧孫九的臭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