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永徽六年
永徽六年的元日,對範铮等留守長安的朝臣來說,是真個惬意。
不用去太極殿走那又臭又長的元日大朝會,隻于正月初二去東宮稱觞獻壽。
可憐的太子李忠,似乎也察覺自己岌岌可危,一張笑臉比哭還難看。
可惜,太子之位,從來不是一個才華不出衆、背景幾近于無的皇子能坐得住,李忠的感覺還是很準。
立于李忠身邊的典内王伏勝,眼中滿是憂郁。
古往今來,太子之位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太子的身邊人則是舟夫、門匠。
輕舟剛過人、鬼、神三島,背後是中流砥柱,退則粉身碎骨!
範铮可以對天發誓,他對李忠沒有任何偏見,即便李忠夜着女裝,也不影響他的觀感。
女裝大佬司馬懿了解一下?
可憐的娃,錯入東宮,連全身而退的機會都沒有。
即便是醒悟過來了,也未及時請辭太子之位,而是妄圖以女裝熬下去。
一個連監國權力都沒有、并未加冠的太子,啥也不是。
諸位官員請壽之後,一點不帶遲疑的離開顯德殿,逃也似的離開東宮。
大唐三十餘年的規律表明,每一位天子所立的第一個太子,都沒啥好下場。
但是,總有人心存僥幸,想啖這頭道湯。
至于後宮那頭,杜笙霞與元鸾是在元日就進宮稱觞獻壽了。
據婆娘說,着深青袆衣的王皇後,有些心神不定。
皇室的破事,不是範铮想招惹的,誰起誰落,除了偶爾能唏噓兩句,還能幹嘛?
——
正月的長安,總是喧鬧的。
白天的社火、俗講、旱船、腰鼓,夜間的燈飾、花燈、舞獅、舞龍,清明渠、永安渠上漂着無數的荷花燈,加上放開宵禁,更是熱鬧非凡。
架不住範鳴謙的央求,範铮一大家子,帶着樊大娘一家子、衛無忌母子,浩浩蕩蕩地出了坊門,踱到朱雀大街耍子。
當然,雷七、雷十三等防閤是要緊緊相随的。
現下,範铮有三十八名防閤,鐵小壯有三十二名防閤,孫九有二十四名防閤,甄邦有十二名庶仆,甄行有八名庶仆,鐵大壯有二名庶仆。
僅僅他們,名下就多了一百一十六勞役。
不願被選爲防閤等身份的庶民,可以每年不超過二千五百文的代價脫身,被選爲執衣的中男則不超過一貫錢。
一般情況下,也沒哪個腦子進水的要脫開這身份。
很多時候,服侍的上官一句話,就能讓防閤一家受益良多。
不說免苛捐雜稅吧,至少官吏說話都得平和許多,不再鼻孔朝天。
可過可不過的事吧,基本不會卡着,一般的庶民得來回跑上半個月才辦得下來。
雷七他們固然彪悍,孫九的十名防閤也精幹得很,看得出至少曾在折沖府中任事。
不意外,孫九天天伴駕,爲天子進食先嘗,衛無忌與孫晚秋的安全,天子也得上心,免得爲人所乘。
孫九的防閤,連食手都經過審查的。
“甄尚枚,快看,那個花燈上的圖我認得,那是獅子!”
出了敦化坊的範鳴謙,像隻撒歡的小馬駒,歡呼之聲格外響亮。
範百裏無奈地掏了掏耳朵,寵溺地看着範鳴謙。
長兄如父嘛,阿弟高興就好。
範百裏擡眼,忽然興高采烈地揮手:“師兄!”
身着绛戺衣的陳利儉,眉宇間隐約現出點威嚴,手上鐵尺照着一個臊眉耷眼的布衣漢子臀上抽去。
“先生,師母……”陳利儉團團見禮,也不怕那布衣漢子跑了。
由此可見,漢子雖犯事了,也斷不至于太嚴重。
範百裏上下打量了一圈,嘿嘿笑道:“師兄這是高升了呀。”
陳利儉笑道:“慚愧,這是托了先生情面,才從典獄轉爲司法史。”
從一介吏員轉爲流外官,若無範铮情面,陳利儉到老都未必過了這門檻。
當然了,陳利儉自己的表現也可圈可點,才讓萬年令虞牙、萬年主簿駱賓王、萬年尉苟岸一緻同意拔擢。
駱賓王的小破性子有點較真,虧得陳利儉做事兢兢業業,自入職萬年縣以來沒出過錯,否則,天大的顔面也會被擋回去。
範铮颔首:“也是你做事認真的結果。這厮犯了什麽事?”
陳利儉一尺打到那漢子臀上,漢子痛得捂臀跳了起來,卻不敢聲張。
“這厮也是萬年縣人,叫來操,以博戲爲生。”陳利儉咬牙切齒。
年輕人總是更容易熱血一些,眼裏容不下沙子。
來操這名字不是惡搞,《舊唐書》裏真有他的名字。
《永徽律疏》裏,關于博戲之罪,是杖一百。
賭得五匹之物,合徒一年。
但是,來操這種老賭徒,每次隻赢四匹有餘,官府除了杖責,也無可奈何。
關鍵是這厮不是參賭,是設賭。
“停止主人,及出九,若和合者,各如之。賭飲食者,不坐。”
停止,指的是設局者,參賭人數過九則杖一百,因此獲利以盜論,賭吃喝不算。
但來操這種老油渣,每次都小心地控制着人數,就是在律法的邊緣地帶遊走。
這種人,惡行自然是有的。
來操與同鄉蔡本爲友,于是私通他婆娘。
而後,來操設局,多番引蔡本博戲,蔡本輸數百貫,無力償還,以妻抵賬,光棍來操便成了家。
結親時,蔡本之妻已有身孕,後生下一娃兒,取名來俊臣。
是否保真不知道,這一段源于《舊唐書》,不曉得史官有無刻意褒貶。
但來俊臣本爲萬年縣人,這一點千真萬确。
“行了,對他,你按律令辦事,不要額外多事。”
範铮稍稍勸了一下。
來操無所謂,随便來個皂吏都能弄死他,可他的兒子是來俊臣,《羅織經》的作者,差一點讓狄仁傑受刑的酷吏。
哦,順便提一嘴,張鷟在《朝野佥載》對狄仁傑在地官(戶部)時的政策評價不高,“改天下帳式,頗甚繁細,法令滋章,每村立社官,仍置平直老三員,掌簿案,設鎖鑰,十羊九牧,人皆散逃”。
來俊臣善用的那些酷刑,都是李嵩、李全交、王旭這京城三豹傳承下去的。
陳利儉雖不解恨,還是将鐵尺别在腰間,喝罵着趕來操去宣陽坊衙門裏受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