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小星聽來,老師的翻譯是準确的。
那麽貝多芬作品的構成部分當中是有哪些不足的呢?
其實這是一個值得讨論的問題。
第一次和莫爾教授在課上讨論肖邦作品的時候,莫爾教授也提出了類似的問題。
水滿則溢的道理放在古典音樂中也同樣适用,沒有任何一部偉大作品在旋律、和聲、複調以及配器等方面做到極緻。
就好比神仙顔值從來不會由局部的完美五官組合而成。
再回到羅爾夫指揮的問題,貝多芬的音樂組成部分有哪些地方是不足的。
或許這個問題可以換一種方式來解讀,究竟是貝多芬音樂中的哪些不完美讓他的音樂變得偉大。
想到此處,唐小星心中漸漸有了思考方向。
而同一時間,小車對于這個問題的思考方向則是與唐小星完全不同。
小車沒有與莫爾教授讨論肖邦音樂構成部分的不足之處的經曆,她也沒有去做任何假設去考量這個問題的背後究竟有何深意。
她聽到的問題就是貝多芬音樂的構成部分中有哪些不足。
那麽她的問題便是從她的角度去尋找她認爲不足的地方。
如果這個問題放到一年前讓她來回答,她恐怕真的無從下手。
因爲那時她并沒有練習過足夠代表貝多芬的鋼琴作品,聽得也不夠多。
不過她現在多少有一點發言權了。
從一名已經演奏過幾部貝多芬作品的演奏者身份出發,她首先想到的是貝多芬在寫一些作品的時候真的沒有站在演奏者的角度考量。
貝多芬作品真的不容易彈。
從這個角度出發,小車緊接着腦海中浮現出了各種各樣的畫面。
就比如那些看起來比莫紮特旋律簡單數倍的旋律。
貝多芬的旋律真的簡單嗎?
簡單。
唐小星在内心反複确認過後,給出了她心目中對于貝多芬旋律的看法,簡單。
就在兩個孩子拿着刀叉默不作聲地思考時,大人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就算唐景仁對于這個問題都可以簡單地說兩句,就更不用提在場的其他人了。
不過沒有哪一位大人着急開口,相比而言他們對兩個孩子的想法更感興趣。
羅爾夫看起來也不着急,同時他也在等李安的答案。
他知道眼前這兩位年輕女孩都已經獲得了足夠的個人成就,但即便如此,在他看來這依舊不是這個年齡段的音樂學習者可以讨論的問題。
就在這時,唐中甫笑眯眯地開了口。
“你倆誰先來說說。”
誰先來,兩個小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通過彼此眼神她們都感受到對方應該已經有些答案了。
“不用謙讓。”李安跟着笑道,“這個問題沒有标準答案。”
随着李安開口,羅爾夫的注意力一下集中過來,可他聽不懂啊。
楊慧這時充當翻譯,将老爺子和李安的話翻譯給了羅爾夫。
羅爾夫得知後也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這個問題确實沒有标準答案。
又是片刻,有趣的一幕發生。
隻見二孩默契地放下餐具舉起了手。
“剪刀!石頭!布!”
大人們跟着笑了起來。
剪刀石頭布,一包定勝負,赢的人先說。
小星出了布,赢了小車的剪刀。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來到了唐小星臉上。
唐小星頓了頓,她沒有用德語,看向老師方向:“旋律。”
旋律一詞從唐小星的嘴蹦出,飯桌上立馬安靜下來。
如果換成王小虎回答旋律,李安大抵隻能搖搖頭,可唐小星指出旋律,這就讓他産生了接下來的期待。
要知道貝多芬的音樂是不能如此粗暴拆解的,所以唐小星指出單一旋律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種業餘人士的說法。
可唐小星是業餘人士嗎?
而唐小星接下來的話确實讓衆人陷入了沉思。
“貝多芬在旋律寫作過程中經常運用不協和效果,他喜歡用大量的半音化旋律,從純粹的聽感而言,他們是沒有美感的。”
“很多時候他的旋律太簡單了。”
唐小星說得完全沒有錯,如果從純粹的聽感而言,貝多芬的旋律絕對無法和肖邦老柴這一類旋律大師相提并論。
可她并沒有提及其他作曲家與之進行對比,而是繼續說道:“但也正是這種簡單的半音主義在浪漫主義初期成爲主流音樂的構成部分。”
楊慧将女兒的話完整翻譯給羅爾夫之後,羅爾夫露出驚異目光。
如果沒有後面這一句補充,那麽他的想法和李安一緻——就是一個孩子的天真說法,簡單地将旋律從貝多芬音樂中肢解出來然後加以簡單分析。
可有了後面的補充,這個回答就被拉到了曆史的語境當中。
看似在說貝多芬音樂組成部分中的某些不足,實則通過這種不完美将貝多芬作爲一名古典音樂領袖的身份地位加以鞏固。
是啊,誰能說貝多芬的旋律是無可挑剔的,可誰又能說貝多芬不是那個站在時代浪潮的領航者。
唐中甫露出欣慰笑容,心道韻兒出去這大半年也不是毫無收獲。
恍然間他像是看到孫女長大了許多。
就在這時,唐小星看向小車。
“琳琳到你啦。”
小車又會在這個問題上給出怎樣的見解,楊慧和唐千峰也随之來到了小車身上。
尤其是楊慧,她格外期待小車的回答,因爲這也是李安教學成果的一部分。
就像女兒的回答,看似隻是三言兩語,可其中包含的内容不僅僅是關于貝多芬的音樂,而是舉全家之力多年培養的成果。
當時決定送女兒去蓉城這件事她也投了同意一票,但是她依舊擔心一些問題,就比如在遇到這樣的問題時,女兒能否得到多方面的引導——音樂并不僅僅是幾個音符一段旋律那麽簡單。
她相信李安,所以她此刻期待小車的回答。
“唔。”
片刻小車開了口。
“貝多芬的鋼琴音樂太難了。”
小車話音落下,現場每個人的神色都發生了一些微妙變化。
得說這樣的描述太過籠統,以至于不像是一個音樂專業學習者應該說出的話。
可這話是小車說的,現場除了羅爾夫之外,每個人都聽過小車演奏的貝多芬f小調奏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