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身病心病
袁熙陸陸續續面見了劉勳以前的掾屬,更加詳細的了解了皖城周邊地形,漸漸發現自己對皖城的重要性,還是估計不足了。
古代的皖城,大概位置在後世的安慶附近,南接長江,東北部是大别山區,西南部是皖南山區,正好處于兩大山區間數百裏的狹長地帶,扼守住了長江南北一帶從湖北江西通往長江下遊的咽喉。
古代交通運輸,絕大部分時候都要依靠水運,山區别說通行不便,就是百姓即使有聚居,往往生活也很困頓,畢竟在有水系發達的平原地區,才能最大限度保證糧食生産。
古代争雄于江東者,一般會重視三座城:江蘇南京、湖北武漢、江西九江。
在漢末時期,南京就是建業,武漢就是江夏,九江就是柴桑,而如今柴桑在皖城東南,距離不過就是一二百裏,被孫策攻打占據。
這是袁熙孫策私下達成的約定,要是袁熙把柴桑拿了下來,孫策便隻能從長江南岸的豫章郡攻打荊州,但水軍就過不去了,這無疑是孫策無法忍受的。
即便如此袁熙放棄柴桑,之後皖城的歸屬,雙方也是經過了一番極其艱難的讨價還價,最後孫策出于種種原因和考慮,才相當不情願地暫時放棄了皖城。
皖城幾千年來,都是相當重要的戰略要地,後世也因此爆發了多場大戰,所以袁熙開始逐漸了解到皖城重要後,開始對先前的想法産生了一絲動搖。
在他最初的預想中,皖城隻是作爲臨時的要塞,萬一打不過,放棄便好了,大不了将來再去合肥布防。
但現在看來,依托皖城防守所需要的成本,遠遠低于合肥,若是皖城守不住,合肥更難守,後世也是吳國在攻取皖城後,才謀劃發動對合肥的數次大規模進攻的。
不過皖城位置之重要,主要還在于防範江東北上,這點雙方心知肚明,這樣一來,雙方勢必在日後會有一番沖突。
皖城對袁熙的重要性,是因爲從皖城出發,可以沿着大别山區南部,直接進入荊州,這無疑比袁熙之前占據黑山南下司隸荊州的構想,便捷得多。
但袁熙和沮授陸遜商量了半天,也暫時想不出當前有西進的可能性,畢竟以袁熙在江淮間的實力,能夠占據廬江郡,已經是意外之喜,要是圖謀荊州,便力有不逮了。
他翻看着廬江官吏名冊,在數百個名字中,卻看到了個叫焦仲卿的官吏。
袁熙思索一會,随即啞然失笑,漢代兄弟一家起名,多以伯仲叔季于名字之中,這種名字極爲常見,應該也是種巧合吧?
他和沮授陸遜兩人足足談了大半天,才将城内政務梳理了一遍,看着還有小半個時辰太陽就要落山了,便對兩人笑道:“兩位今日辛苦了,晚上各回各的臨時府邸,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來議事。”
他帶着孫禮,在兵士護送下,一路上往橋府而去,而道路兩旁,兵士和醫士還在忙碌。
雖然城内已經開始配給糧食,但仍然有因爲凍餓疾病而倒斃的人群,此時在醫士的指揮下,兵士手上嘴上都纏着數層麻布,小心翼翼将屍體搬到闆車上,送到城外高處填埋。
先前道路兩旁倒斃的人群,大部分親人無蹤,無人給其下葬,但放任屍體腐爛也是不好,所以以前的慣例,就往城外一扔,要麽抛入江中,要麽任其曝屍荒野。
皖城周圍水系甚多,屍體若是腐爛後污染水源,也是疫病的重要源頭,所以袁熙專門組織了一批軍士醫士,處理城内的屍體。
這種舉動長遠來說,收益是遠大于花費的精力的,就像袁熙集中糧食配給一樣,要是放任百姓餓死,不僅會導緻動亂,更會因此讓城内疫病橫行,形成惡性循環。
在華佗的帶領下,幽州義學的醫士開始鑽研疫病防治方面的手段,如今已經初見成效,想來如果在天下推廣,因此類原因死亡的人數,也會大大減少吧?
衆人一路到了橋府,兵士敲開了門,袁熙帶人進去,卻發現有兩個身穿破爛麻衣,蓬頭垢面的年輕女郎,跪在門口迎接袁熙。
袁熙說道:“夫人呢?”
稍大的一些輕聲道:“回禀使君,夫人身體有些不舒服,先自歇息了。”
袁熙聽到這女子聲音清晰軟糯,極爲好聽,疑惑道:“你是?”
那女子低聲道:“妾是橋公之女。”
袁熙恍然道:“你們兩個是大小喬?”
“本有國色天香之貌,何故作此打扮?”
那說話的正是大喬,聞言臉色一白,這兇虎果然從父親那邊探得了自己姐妹事情,不然自己和小喬呆在深閨,對方如何得知的?
袁熙卻是随口一說,他惦記呂玲绮的情況,拔腿就走,走時對大喬随口說道:“你們回去找些幹淨衣服梳洗,晚些時候我再和伱們說話。”
這話一出,不僅是大喬,連小喬心中登時都湧起了不好的預感,這是赤裸裸的暗示了吧?
兩人低着頭跪在地上,聽袁熙腳步聲遠去,才惴惴不安地擡起頭來,互相都看到了對方眼神中的惶恐。
袁熙找到呂玲绮屋子,推門進去,見呂玲绮合衣歪在榻上假寐,雙戟和盔甲都随意扔在角落,便走過去坐在榻上。
呂玲绮微微睜開眼睛,對袁熙道:“妾拖累夫君了。”
袁熙心中有愧,拉起呂玲绮的手道:“對不起你的是我。”
他突然感覺呂玲绮的手心有些燙,連忙把手放到呂玲绮額頭上,才發現其額頭有些燙,訝然道:“你生病了?”
“爲什麽不叫人和我說?”
呂玲绮搖了搖頭,強笑道:“夫君事情甚多,這些小病算不了什麽。”
袁熙默然,呂玲绮這應該是染了病,但多少和其心境有些關系,人心情郁結,也容易得病。
他趕緊叫人去請華佗,華佗趕過來給呂玲绮把了脈後,說道:“應該隻是風寒,但如今城内死人甚多,要是有疫病,剛發病的時候也不好看出來。”
“如今隻有先吃兩副藥,讓夫人好生歇息幾天。”
華佗來的時候便帶着藥草,袁熙接過,讓孫禮去叫府裏找兩個婢女來煎藥,,不一會婢女便到了。
袁熙心道确實還是大戶人家府裏方便,要是在軍營中,除了自己誰還能方便照顧呂玲绮?
他一路送華佗出門,走到無人處,袁熙壓低聲音道:“先生,内子的病……”
華佗歎了口氣,說道:“不是老夫說公子,公子心也太大了。”
“泰山崩禦前而面色不變者少于又少,而這些人,誰有又能知道其是否在夜深人靜時,回想起那可怕的景象?”
“天災尚且如此,更别說親手所做的殺戮,我不知道公子怎麽想,但老夫在無法救活病人,眼睜睜看着其死去時,尚且心有歉疚,更何況親手殺人。”
“老夫這幾年在軍營中,發現大部分兵士對于殺人這件事,多少是受到不小影響的,情況嚴重的徹夜不眠,精神脆弱,其實已經不太适合繼續從軍。”
“這種人若是遇到某些意外,很可能會有不好的影響,若是晚上炸營,那就麻煩了。”
袁熙聽到這裏,悚然而驚,自己卻是忽視了這一點,這個時代兵士打仗,很多人隻是爲了有口飯吃,并沒有什麽崇高的目标鞭策,華佗提出的隐患,看來得想辦法解決才是。
他趕緊拜謝道:“多謝先生提醒。”
華佗點點頭,歎道:“夫人确實武藝超群,但畢竟也是人。”
“公子想想,對于親手殺死的那些人,事後真的能完全忘記嗎?”
袁熙苦笑道:“當然不能,所以我隻能逼迫自己做很多事情,讓自己閑不下來,這樣我就會無暇想很多事情。”
華佗點頭道:“公子這種想法确實有效,但夫人是女子,心思本就細膩,所以陷進去後,也更難走出來。”
袁熙歎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些女子陪她散心開解,沒想到她又病了。”
華佗道:“身病好治,心病卻急不得,公子即是心中有數,老夫倒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了,有空還是多開解下夫人。”
袁熙躬身拜道:“多謝先生指點,熙感激不盡。”
華佗擺手道:“公子何須客氣,過幾日我再來,這段時間讓夫人好好休息便是。”
袁熙應了,将華佗送出門,沉默一會,便回到呂玲绮房中,外間婢女正蹲在爐子旁煎藥,見袁熙進來,連忙就要跪下行禮,袁熙擺擺手道:“不用這些虛禮,這幾日便勞煩你們照顧夫人了。”
兩名婢女見袁熙如此客氣,倒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應了。
袁熙進了裏間,見呂玲绮已經坐了起來,忙走到榻前,說道:“你先休息睡一會,等藥煎好了,我隻叫你起啦。”
呂玲绮搖搖頭道:“妾倒是不累,隻是有些想念阿父阿母了。”
袁熙寬慰道:“等打完這場仗,我陪你回懷城。”
他又加了一句,“千萬别說你跟我上戰場了,不讓溫侯會打死我的。”
呂玲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把你怕的!”
她随即搖頭道:“戰場确實沒有我之前想的那麽好。”
“你說子龍子義将軍他們,爲何能夠那麽堅強呢?”
袁熙歎息道:“他們本來就是意志堅定,萬裏挑一的人啊。”
“而且他們心裏,都是有着想要達到的目标的,夫人上戰場是爲了什麽?”
呂玲绮想了想,苦笑道:“還真是……一時間根本想出來啊。”
“當初師父在我面前戰死,我隻想着爲師父報仇,把這戾氣發洩出去。”
“後來發現事情沒有這麽簡單,楊鳳也不是真兇,那幕後之人曹孟德,又是夫君最大的敵人,連接近都難,更别說将其殺死了。”
“我這心氣一洩,登時覺得殺人有些索然無味了。”
袁熙歎道:“是我的不對,你這個年紀,本應該是無憂無慮,享受生活美好的時候。”
“你先安心養病,排遣心結,咱們不急着動身。”
呂玲绮聽了,輕輕點了點頭。
不多時,藥煎好了,袁熙見藥方中有安神的藥草,便呂玲绮先喝了半碗粥,才将藥服了下去,不多時,呂玲绮便在床上沉沉睡着了。
袁熙見狀,給呂玲绮蓋好被子,起身對兩名婢女道:“這幾晚就勞煩你們照顧夫人了,萬一有事,直接找我便是。”
兩名婢女應了,送袁熙出門,兩人才回來。
一人輕聲嘀咕道:“這使君倒是好脾氣。”
另外一人擔憂道:“咱們來照顧夫人,兩位女郎怎麽辦?”
另一人無奈道:“咱們現在不能離開,隻能讓兩位女郎委屈幾天,過後再禀明使君了。”
此時大喬望着窗外,心中擔憂不已,那兇虎将自己和小妹的婢女都支走了,這下面要做什麽,不言自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