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啓明從客房的床上醒來之後,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了,翻個身起床看了一眼手機,發現時間已過了九點半。
他本來是不打算睡的,甚至他隻不過是想順着她的意思隻是在床上躺一會便找她探究那個真相,但大概是這幾天他确實心力交瘁,躺下去接觸到柔軟的床和枕頭的時候,困意便迅速襲來。
推開掩上的房門之後,江啓明看到坐在沙發上捧着手機穿着居家服的女人,不知道她什麽時候醒來的,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等了多久。
“吃飯嗎?”聽到腳步聲的瞬間,女人便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着還沒有熄燈的餐廳。
“不用了。”江啓明稍稍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杯溫水之後有些猶豫着坐到了沙發的另一頭,看樣子,像是等待李棠開口。
她給自己留了晚飯,盡管現在已經快十點鍾了,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會睡到什麽時候才醒。
非特殊情況下,他的生物鍾向來很正常也很規律,像現在這樣三天三夜不睡覺,還是爲數不多的幾次。
看着江啓明有些拘謹的樣子,李棠給自己倒水的動作突然頓了一下。
記憶裏他可從來不會這麽扭捏。
現在的拘謹,是因爲……期待,擔心,還是逃避呢。
告訴他也無妨,何況,他遲早會知道的。
舉着玻璃杯坐回自己一開始坐着的位置上之後,對上江啓明甚至有些回避的眼神,李棠緩緩地開了口,盡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将當初李仁道把他的計劃告訴他時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複述給眼前這另外一個受害者聽。
她的語速比較緩慢,大概是強忍着自己的情緒的原因吧。
可江啓明沒有催她,甚至表現得遠遠比從前和平常更有耐心。
“……都是他計劃好的,他支持你,幫你,讓利。”
“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時日不長了。”
“他說,這是江照野從前跟他說過的願望,爲了彌補他自己犯下的錯,爲了彌補江照野,你的父親,所以他費盡心思做了這一切。”
“想讓我們在一起,想完成江照野當時甚至都不知道是玩笑還是真心話的所謂的娃娃親。”
“呼……我想,手刃自己的兄弟和朋友的妻子,二十年都走不出來,他應該快瘋了吧。”
“周彬開槍之前,他說,他其實已經意識到了,但他沒躲,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甚至是按照自己的計劃中槍昏迷過去。”
“他笃定,哪怕周彬無數次想過要他死,以周彬懦弱的性格,加上他咬定有你在就不可能讓周彬對我父親下死手,他笃定這一槍中了也絕對不會死。”
“我是他的女兒,他知道我一定會想盡辦法讓他醒過來,等到他醒過來,他就會将自己所計劃的一切都說出來,留下那所謂的财産,然後毫無留戀地自殺。”
“哪怕在服藥自殺之前,他都還是想要完成江照野的夙願,所以他選擇讓我告訴你這些,而不是他自己親口跟你說,他給你一個借口,讓你來找我,賭我和你都會不計前嫌,攻克萬難在一起。”
說完這些之後,李棠眨了眨眼,不想讓眼淚掉下來,然後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聽李仁道親口對自己說這些是一番滋味,自己深夜輾轉反側的時候反反複複回憶是一番滋味,此刻對着另一個當事人複述這些話,又是另一番滋味。
不知道江啓明聽完這些會怎麽想,會是什麽感受。
不過,大概,也是跟自己一樣十分複雜,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還能怎麽做的心情吧。
當初因爲望安戰事,自己和江啓明對質的時候,江啓明還能看似無所畏懼的樣子說,不要讓上一輩的事情影響現在,那知道了李仁道這段時間計劃的一切都是冠冕堂皇地爲了彌補江照野這件事之後,他又會說什麽呢。
他跟她都是很擅長權衡利弊的人,都不會在理智面前……讓感性占上風。
也是縱觀了李仁道計劃的一切之後,李棠才不得不承認,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在李仁道推測到的地方,在自己不知道看不見的地方,江啓明默默地愛了她很久很久。
所以……
他剛剛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所表現出來的拘謹,是因爲害怕吧?
害怕知道李仁道死前一定要他來找她,一定要讓她親口告訴他的這件事實在是太讓人難以接受,讓他甚至都沒辦法像當初因爲望安戰事跟她對質的時候說出那句,不要讓上一輩的事情影響到他們的現在。
知道了這些之後,他應該說不出口了吧。
見江啓明不說話,李棠隻能将頭偏到另一邊去,默默地舉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溫水,心中慢慢地醞釀出一個有些大膽但實際上完全可行的想法。
她準備離開。
“這些事情,都已經結束了。”
而這個時候,江啓明沉着聲音開了口,而略微有些出神的李棠一時間沒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