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薇一動不動的盯着韓銳。她看到,此刻已經改變了姿勢,從蹲着變成坐着的韓銳,在扣上那頂白紙帽子之後,眼睛也閉上了,再沒有了其餘的動作。
已經趕到現場附近,與陸銘彙合的張定山,也通過監控看到了這一幕。
陸銘看向他,用眼神向他詢問此刻是否要動手。但張定山似乎沒有察覺到陸銘的眼神,也沒有其餘的任何表示。陸銘隻得收回視線,然後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了韓銳身上。
夜色之下,蟲子輕輕的鳴叫着,夜風微微的吹着,一片靜谧。
今天天色還好,一彎月牙挂在天空,灑下些微光明。但就在這天地一片靜谧之中,卻有此刻這種略顯詭異的事情發生着。
遠在兩三百米之外的地方,霍福德與趙宗海兩人的釣位間隔十餘米,但此刻兩人已經湊到了一起,一邊注意着浮漂的動靜,一邊随意的聊着天,時而拿起啤酒喝上一口,時而夾起一塊熟肉扔進嘴巴裏。
“老吳那人,怎麽說呢,也還算可以,要不咱們一幫夥計也不能老去照顧他生意。就是,有點小家子氣。”
霍福德随意與趙宗海聊着天:“那次我去買了魚線,釣魚服什麽的,花了兩百多吧,讓他送一點魚食,把他給心疼的呦……”
反而是趙宗海比較寬厚:“人家全家就指着這個店子過日子呢,兒子二十好幾了也談不上對象,心裏急啊。”
“也是。”
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霍福德眉頭忽然間皺了起來,持續一段時間又平複下來。再過一段時間,眉頭再次皺起。
這一次,他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一樣:“老趙,我感覺肚子有點疼,渾身有點難受。要不,我先撤,你自個兒釣?”
趙宗海有些不滿:“說好了一起,你把我自個兒撂這。”
霍福德滿臉讨饒的樣子:“老趙,趙哥,我喊你哥行不?這次是我不對,我是真感覺不舒服。一個多小時前就有了感覺,我尋思着能忍過去,現在感覺是真不行啊。我把酒都留給你好吧?”
趙宗海無奈:“行吧行吧,這慫人。”
頂着趙宗海的埋怨,霍福德收拾起東西,灰溜溜的推着電車離開了。
他一路穿過了至少五十多個人。有五十多對眼睛在同時看着他。但他一個都沒有發現。
他的“曆史使命”也已經完成。此刻到了他退場的時候。
此刻,何薇清晰看到,局勢發展到了己方當初預測的那樣,分毫不差。
霍福德走了,釣位這裏,隻剩下了趙宗海一個。但霍福德的酒留下了,還有七八罐的樣子。而在之前,兩人已經各自喝了三罐不到,已經可以算是微醺。
對于有些對喝酒無感的人來說,讓他自己呆着,可能大半年都想不起來要喝一次酒。但,隻要因爲某些原因喝了開頭,後續就會想着一直喝下去。
很顯然,趙宗海就是這樣的人。這是有前科的,對于趙宗海的背景資料調查清晰的顯示了這一點。
果然,霍福德離開之後,釣魚燈光芒之下,通過監控,陸銘清晰看到他拿起旁邊小桌闆上的半罐啤酒,自己喝了一大口。
之後,他取出手機放在小桌闆上,點了幾下,相聲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他便這樣,釣着魚,吃着肉,喝着酒,聽着相聲,開始了自己的夜釣旅程。
現在,一切條件都已齊備。隻要高度疑似幕後操縱者的韓銳,再通過那種己方未知的方式,等趙宗海再喝多一些之後,輕輕操縱一下,讓趙宗海落水,那麽,一起天衣無縫的醉酒落水溺死案,便完成了。
沒有任何破綻,沒有任何漏洞。就算是再神的神探來查這個案子,都不可能找到任何有人參與的線索。
此刻,何薇注視之下,僅僅幾米之外的地方,韓銳似乎完成了什麽事情。他随手扯下頭上的白紙帽子團成一團,随手扔掉。
他像是打算離開這裏了。
便在這個時候,始終沉默無語的張定山斷然吐出了兩個字。
“動手!”
何薇早已經蓄滿了全身的力量。在這一刻,伴随着這兩個字的出現,她一瞬間就蹿了出去,不到兩秒鍾時間,便已經沖到了韓銳身後。
韓銳似乎聽到了動靜,陡然轉身,然後便滿臉震驚的看到一名全身迷彩服的戰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着自己沖了過來。
他作勢要站起,但雙腿還未來得及發力,就直接被何薇用力一推,整個人直接趴在了前方的地上,口中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呼。
他沒有第一時間掙紮着站起來,而是伸出手來摸向了自己的雙肩包,似乎想要摸出什麽東西來。
陸銘一顆心瞬間提起。
直到此刻,己方對于這個韓銳,除了他一些明面上的信息之外,對于他的隐藏資料可謂一無所知。
那個背包裏有什麽?他爲什麽要摸背包?他想拿出什麽東西,拿出東西之後想要做什麽,有什麽樣的後果,全部都是未知。
這意味着極大的風險。
而此刻,何薇正在獨自一人直面這種風險。
雖然此刻所有警衛都已經沉默着發動,正在向着這裏急速沖來,但除了何薇之外,距離最近的一個也要幾秒鍾時間才能到達。而幾秒鍾時間,能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不能讓他碰到背包!
何薇心中一瞬間便閃過了這個念頭。
此刻的她,臉上無悲無喜,沒有憤怒也沒有緊張。雖然之前韓銳無意間從自己手底下逃走兩次讓她恨得牙癢癢,但此刻一開始執行任務,她心中便沒有了任何情緒。
在打定了不能讓韓銳觸碰到背包的打算之後,何薇根本沒有停留,而是直接一跪,膝蓋直接頂在了韓銳的背上,雙手一攏,便将韓銳雙臂反鎖起來。
韓銳全身用力掙紮,雙腿用力撲騰,力道極大。
同時,何薇也察覺到,這個韓銳應當接受過專門的格鬥訓練。他的掙紮并不是僅僅依靠蠻力,而是在蠻力之外還有一些技巧,譬如反關節技之類。
以及,他的身體極爲柔韌,能做到許多普通人根本做不出,或者強行做出也要肌肉拉傷的動作。
如果是一名普通人,此刻就算占據了如此有利的形式,也會在瞬間被反轉。
就算是何薇,也感覺有好幾次自己的整個身體都要被韓銳頂起來,要被掀翻。
陸銘明顯察覺到了何薇的處境,心中滿是擔憂。他雖然相信何薇的戰鬥力,但,此刻面對的畢竟是一名與超自然力量有所牽扯的人物。
看着正在急速向兩人奔跑的衆多警衛,陸銘甚至在這一瞬間忘記了呼吸,整個腦海之中隻回蕩着兩個字。
快點,快點!
此刻,與韓銳正面交鋒的何薇神色仍舊沒有任何變化。她一邊牢牢的反鎖着韓銳的雙臂,用體重壓制着他的身體,然後不知道是怎麽動作的,韓銳的兩條手臂便全都被她攬到了左臂控制範圍之内,之後,右臂如同一條毒蛇般探出,迅速纏住了韓銳的脖子。
帶着作戰手套的手伸開,狠狠掐住了韓銳的下巴,用力捏下的同時,用力向上頂。
韓銳立刻便如同一根被彎折到了極緻的鋼條,無法再動彈。同時嘴巴也被捏的不得不張開。
這時,第一名前來支援的警衛剛好沖到兩人身前。他并沒有如同陸銘所預料的那樣,前去協助控制韓銳,而是從腰間抽出了一台小手電,蹲下,打開,照進了韓銳的嘴巴裏,然後借助着這如同小型探照燈一般的光芒,仔細觀察韓銳的口腔。
下一秒,第二名警衛也來到了這裏。他同樣蹲下,同樣沒有協助何薇控制韓銳,而是直接用手開始摸韓銳的頭,檢查他的頭發。
三秒鍾之後,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全程沒有任何交談。
在這之後,一名警衛取出一個可以防止韓銳咬舌自盡,同時可以粘住他嘴巴,讓他無法嚎叫的東西貼在了他嘴巴上。另一名警衛則用頭套直接将韓銳套住。
第三名與之後到來的警衛終于開始協助何薇。四名警衛分别控制住了他的四肢,剩下的警衛用繩索将他牢牢捆住。
這時候,何薇才離開戰團,在旁邊站起,将帽子扯下,哼了一聲。
“還以爲你多厲害,不過如此。”
此刻,幾名警衛擡着動彈不得的韓銳,直接一溜煙的走了。何薇看了看周邊,也施施然的走了。
涉及到幾十人的抓捕行動,全程都沒有發出什麽動靜。僅在兩百餘米之外,一邊釣魚一邊聽相聲的趙宗海全程沒有任何察覺。
“走。立刻審訊。”
“是。”
兩人也随之撤離。
在衆人撤離之後,一輛普通的民用車亮着大燈,從小樹村開了過來。明亮的燈光引起了趙宗海的注意,他終于回過頭來向這邊看了一眼。
于是他便看到那輛車子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名年輕人下來,從後備箱取出釣魚箱、魚竿之類的裝備,向着自己所在的位置走來。
趙宗海心中歎了口氣。
他知道,今天這個釣位,自己不得不和這個陌生的釣魚佬分享了。
那年輕釣魚佬直到走近了,才像是剛看到趙宗海一般,先驚訝的咦了一聲,然後湊了過來:“老哥,來挺早哈。釣了幾條了?”
“七八條吧,魚情還算可以。你也通宵?”
“通呗,明天沒啥事。”
“你去那兒吧,我夥計剛走,窩都打好了。”
“行。”
年輕釣魚佬放好各個裝備,也開始了夜釣之旅。
但不知道爲什麽,或許是錯覺,趙宗海總是感覺那個年輕釣魚佬在不斷的偷偷觀察自己。每當他轉過頭去的時候,卻又總能看到那年輕釣魚佬在專心緻志盯着水面。
“奇了怪了。這家夥,不會是壞人吧?”
趙宗海心中嘀咕着。幸好,一直到天快亮都沒有什麽事情發生。而熬了一夜,趙宗海也總算是過足了瘾頭。
“該回家睡覺了。”
他伸了個懶腰,看了看魚護裏自己的魚獲,感覺也沒有什麽值錢的,便挑了兩條自己吃的,剩下的直接放生了。
此刻已經四五點鍾了。
“走啊老哥?”
旁邊那名有些奇怪的年輕釣魚佬見趙宗海起身,便問了一句。
“年紀大了,頂不住喽。”
“那行,再見。”
“再見。”
趙宗海提着釣魚箱,拿着各種工具,推着電車走了。
他沒有看到,在他離開之後,一等他走遠,那名年輕釣魚佬立刻拿出了一個通話器:“報告,一号目标已平安離開。”
彙報之後,他也快速的收拾完東西走了。
時間回到幾個小時之前。
海園市,臨時基地。戒備森嚴的大門後,一溜汽車排着隊進入内部。停下之後,幾十名警衛跳下車,嚴密戒備着周邊。之後,最中間那輛中巴車才打開,六名警衛将一張推床推了下來。
推床之上,戴着頭套,被固定着的韓銳仍舊在時不時的掙紮一下。他口中也不斷試圖發出聲音,但最多隻能發出一些嗚咽聲,稍微離得遠一點便聽不到。
推床被推到一間審訊室。在衆多荷槍實彈的警衛嚴密看守之下,韓銳被解除了束縛,然後強行推搡着,将他固定到了審訊椅上。
手铐腳鐐,腰腹固定,一衆警衛如臨大敵。
一直到确認除非這個韓銳會變身才有可能逃脫之後,警衛們終于摘下了他的頭套,揭去了他嘴巴上的膠帶。
然後,韓銳便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輕女子。樣貌隻能說漂亮但稱不上驚豔,皮膚并不白皙,而是略微有些小麥色,整個人看起來滿是英姿飒爽味道的女子。
何薇似笑非笑的看着韓銳:“還認得我麽?”
韓銳怔了一怔。在這一刹那,他腦海之中閃過了無數場景,無數畫面。之後,他便大聲尖叫了起來:“你們是誰?爲什麽綁架我!不要殺我,我有錢,我有很多錢,都給你們,不要殺我!道上規矩我懂,我不會報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