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了中道處。

再次擡頭看着興奮的仇天下，脫去鬥笠和蓑衣，一隻腳擡起。

然後穩穩停住。

“師父，世人皆惡嗎？”

她突然這麽問。

仇天下感到不對，但因爲要控制黃圈不能離開通天之門的位置，所以隻揚起頭對着下面吼道：“當然！！！”

林經年似懂非懂的點頭，又問道：“師父，霧真好嗎？”

仇天下聽後直接眉毛一豎：“廢話！！！又問這種問題是不是又想我扇你？？！！！”

林經年卻搖了搖頭：“師父，霧，不好。”

她這句話一出，仇天下差點從黃圈裏跳出來了，但還是沒跳。

已經進圈和其他信徒會和的蘇沐也愣住了，在仇天下的疏忽，下将腦袋伸出了黃圈。

這個時候，林經年已經背對他們了。

她的腦袋側着，鬥笠也摘了，嘴角微微上揚，但不是慈悲笑，而是自然的發自内心的笑：

“師父，霧會讓人變怪物，霧不好。雖然人也不好，但不能拿霧治人。這不是慧神告訴我的，是我自己覺得的。”

她一隻腳擡起，對着的方向不再是上，而是下。

在仇天下極緻的暴怒，和蘇沐極緻的驚愕中，她最後說道：

“師父，我真這樣覺得……我真不想讓世界充滿霧，所以，抱歉了，我要走我自己的道了。”

她找到她自己的道了。

不在這高高在上的地方，而在下面，在有衆生的浮世裏。

她的臉上挂着淺淺的笑，發自内心的真實的笑，不再言語，縱身一躍……

軒宇之上，通天之道坍塌崩壞，黃圈開始翻騰顧湧，最重要的程序錯誤，世界馬上崩壞——

仇天下徹底癫狂！！！

“林經年！！！”

他窮極一生去規劃去實現的願望！！！被他最信任的徒弟毀了！！！

他跳出黃圈！！！想跟着林經年跳下去然後抓住林經年将碎屍萬段！！！卻，做不到了。

林經年已經散成了千千萬萬片。

無論是肉體，還是靈魂。

通天之門與通天之道集合了幻世這個位面的所有力量，在不被允許人站立的地方，如果有人進入，那就是肉塊進入絞肉機——神形被絞，即刻俱滅。

俗稱，灰，飛，煙，滅。

于幻世中不可輪回。

于世界中不可再生。

蘇沐也跳出了黃圈，其他信徒也跟着他跳出黃圈，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不對。

世界快要坍塌，信徒們自發阻止崩壞，仇天下失去理智，原地跳腳，非常痛苦，極端仇恨！！！

“林經年！！！畜牲！！！豬狗不如！！！活該灰飛煙滅！！！活該灰飛煙滅！！！”

蘇沐已經慌到不行了，他趴在通天之道上看着空無一物的下方，喉嚨喊到破音：“師父！！！救救她！！！救救首位信徒！！！救救林經……”

咚！！！

仇天下直接把他踹飛了百米遠！！！

“救？？？！！！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我竟沒發現叛徒就在身邊？？？！！！真是該死！！！林經年就是整個幻世最該死最愚蠢最可恨的人！！！！！”

仇天下雙目發紅，血氣上湧上心頭：“說什麽霧是錯？？？！！！她就應該被千刀萬剮！！！！！即便她不跳我也要在她進入通天之門後殺死她！！！！！一刀刀的把血肉刮下去讓秃鹫飲食！！！！！把她從輪回中抓出永世不得超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百米外，蘇沐血柔模糊了。

他的一隻手，被甩到了通天之道不可站人之處，即刻被割斷。

“姐姐……姐姐……”他呢喃着，眼中流出了血淚：“你竟然這麽想……爲什麽從沒告訴過我……告訴我啊……我就陪你一起啊……我不是說過我什麽也不信隻信你……你修什麽我就跟着修什麽嗎……”

“爲什麽就這樣跳下去……”

“爲什麽抛棄我……”

“爲什麽……”

他突然，很生氣。

他要去找林經年，要去問清楚原因。

說好的永遠在一起，爲什麽這樣縱身一躍？

就算林經年死了入輪回，他也要把林經年從輪回裏拉出來問……

“把她從輪回中抓出來永世不得超生！！！！！”

仇天下的這句話，此時此刻蕩入了他耳朵裏。

位面之門與位面之道，存在于浮世外一隅間還要至上的空間，彙聚了所有位面的力量。

一切力量被世界崩壞釋放。

又被苦不堪言的信徒們聯合壓制。

急需一個擁有足夠潛力的人，挺身而出，掌控住。

在此位面之間，唯有二人尚且自由——仇天下、蘇沐。

前者，已然癫狂，執念變質。

後者，也是癫狂，執念仍在。

……力量做出選擇。

幻世最有修道天賦的人在此刻誕生。

執念之極緻，鑄造世間最癫狂之力，鍛造颠覆世界之資。

——蘇——沐。

——位——面——之——主。

金色的光芒彙聚至穹頂！而後幻化爲一條奔騰不斷的江河堅定不移的朝着通天之道那斷手斷腳之人湧去！！

七彩祥瑞之鳥再臨！！！

天地震蕩叩拜！！！

恭迎——位面之主誕生！！！！！

蘇沐感覺自己突然進入了一個神奇的空間。

這裏，有着幻世所有生靈的記載。

他看見面前有一條線，茫然的拉了一下，線斷了。

浮世裏，一位正在苦苦求生的人恍然倒地，失去生命。

……蘇沐成爲了幻世的主宰。

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發瘋般尋找林經年。

他踩碎了無數條線，一開始是被絆倒不小心踩斷的，後來是着急尋找、難過，慌忙中覺得礙眼故意扯斷的線。

那幻世蒼生苦苦經營的一絲生命線啊。

在他手裏，不過放紙鸢的無足輕重的線，随意一扯，愛斷便斷。

他找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都沒能在這個有着所有幻世生靈記載的地方，找到屬于林經年的記載。

林經年已經魂飛魄散了。

不會再在這個宇宙存在。

他崩潰了，尚未掌控位面之力的他因爲過于悲痛跌出了中樞，回到了已經變成廢墟的位面力量彙聚之地。

所有信徒都死了，被崩塌壓死的。

仇天下剩下最後一口氣。

“你也是……叛徒嗎……”他指着飄在高處高高在上的蘇沐罵道：“你也是垃圾……廢物……畜牲……殺了你……殺了你……”

他已經失去理智，徹底變得和怪物一樣了，隻會不停重複：“殺了你……殺了你……千刀萬剮……全部吃了……”

蘇沐看着他，想起之前那句：把她從輪回中抓出永世不得超生！！！！！……

蘇沐怒了！

他用力一揚手！一道氣波打到仇天下身上！仇天下即刻灰飛煙滅！和林經年一樣。

巅峰再無聲響。

世界寂靜。

僅剩位面之主一人。

位面之主悲痛欲絕，幾次跳下通天之道不允許人站立的地方自殺，卻都沒成功。

他已經不是人了。

他變成天了。

他是幻世的天。

而在這樣痛苦的天的影響下，幻世變成怎樣不用多說，山河破碎、冰散瓦解……

天開始哭，幻世浮世降下大雨。

天哭了很久，不想活，又死不了。

天又笑，瘋了一樣的笑，在想，在回憶，可惜美好不能成真，天更難過了。

最後，天看着那道已然變成門的黃圈，平靜了，不說話了，天感應到了門的用處。

——這扇害死她姐姐林經年的，仇天下苦苦追尋的門，用途……不過是連接其他世界而已。

此時的他還未吸收位面之主的知識，并未産生任何瘋狂大膽的想法，隻是單純不想活，想跟林經年一樣去死。

沒有任何位面常識的他也不知道，位面之主是無法離開自己位面的。

就算去到别的位面，也隻能當觀光遊客參觀，不可能死掉。

此時的他就隻是想，竟然在這個世界死不了，那就去其他世界死。

所以，他站了起來。

準備打開那扇門。

結果。

咔哒……

門開了。

但不是他開的。

走出黃門的，是一個老人。

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的，上面印着一個圖案：莫比烏斯環+三角形。

“你好，我是博士。”

老人自我介紹，聲音蒼老如古鍾，自源遠流長的另一個世界傳來：

“不知道你這個世界，有沒有博士，如果有，你就把我理解爲另一個世界的博士，如果沒有，那他大概已經死了，你就把我理解成……比死掉的那個還要智慧的智者吧。”

銜接世界命運的齒輪扣住，開始轉動，将所有未完的劇目領向結局。

但須知舞台的紅幕，拉上便是爲了打開。

有時，結局亦是開局。

不過是你方唱罷，我登場。

蘇沐和博士進行了短暫的交流。

這是一段奇特的對話，像古代人和現代人，元謀人和周口人，有着一定差距，但沒脫離次元時空，不會橫跨物種文明。

“原來是這樣……”博士抛出了蘇沐意想不到的橄榄枝：“蘇沐，我有辦法可能讓你見到你姐姐林經年，但你要幫我完成一件事，怎麽樣？”

交易在此時展開。

能夠打開位面之門的博士，在此時就已經在爲未來布局。

林經年和林幼的融合實驗，在此時就定下，還是博士主動提出的。

絕望的蘇沐當然答應了。

隻是他不知道，提出這個實驗的人，在提出之時就已經知道，實驗的失敗是必然。

博士有絕對自信給林幼最大程度的掌心自由，也笃定了林幼不會叛變，沒有力量叛變。

平行世界何其相似。

之後的故事，不必蘇沐贅述，位面之主無法離開位面，便隻能以鏈接另一個世界實體的方式抵達另一個世界。

蘇沐鏈接了塞謬，成爲了博士手下的1002。

兩人達成交易，博士在未來促成林幼融合林經年實驗，而蘇沐，在那時幫助博士完成一件事，一件隻有位面之主才能完成的事。

命令齒輪的，咔嚓咔嚓……繼續轉動。

時間軸跨越，幻世與現世徹底接軌。

……

N市大學城，戰争堡壘，地下監獄。

“之後，我便開始學習掌握位面之主的力量，在崩潰的幻世裏一次一次重啓我與姐姐的故事想改變結局，但一次都沒成功。”

蘇沐右手的銀鐐铐也被林幼解開，此時他捧起雙手，木讷的看着掌心，說道：

“然後，我才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是無法改變的……即便成爲位面之主也一樣。在實驗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也動搖過，放出了你的自主意識融入了實驗，事實證明，确實如此……已經發生過的事，就是無法改變。”

林幼：“嗯，人死了就是死了。”

蘇沐：“我真的不願意接受……真的。”

林幼：“那我幫你圓夢，夢圓完，你就接受。”

蘇沐：“……”

他覺得林幼簡直無法溝通。

這些故事聽下來，竟然對他沒有半點安慰？

雖然他們的立場确實本來也不會有安慰這種事發生。

但是這個林幼，也太傻逼了吧？

他讨厭林幼的絕對理智。

因爲林幼的理智不停的在提醒他，他的姐姐已經死了，站在他面前這個和他姐姐長得無比相似的人是林幼。

理智還讓林幼賊他媽讨厭。

沒有一點情緒共鳴感！

這真是太無語了！

他這麽想着，連眼神都捎帶了無語。

可林幼哪管這些，她就從沒管過這些。

她繼續輸出，邊輸出，邊幫蘇沐解腳上的鐐铐：

“那現在事情就很好辦了，和我根據我預先猜想制定的計劃有些吻合之處……稍加改良一下，依舊以大婚爲劇目吧，婚禮當天我幫你重開那個通天之門，通過那個東西你就能回到你的世界幻世吧。”

蘇沐：“嗯。”

林幼：“重開不難，怎麽開，你現在告訴我。”

蘇沐告知了開門方法。

确實不難，關鍵在于鏈接鑰匙塞謬。

林幼思襯片刻：“我來搞定。”

蘇沐：“嗯。”

林幼：“你有辦法用你位面之主的力量，幫我弄掉這個信息源鋼印嗎？”

蘇沐看着她手臂上的猩紅，思考片刻，應道：“有。”

林幼爲他解開左腳鐐铐，問道：“怎麽弄？”

蘇沐定定的看着她：“去幻世。“

林幼解開他右腳鐐铐的手一頓。

“好。”

交易徹底達成。

接下來，就是合作細節了。

兩人耳語一陣。

彼此心懷鬼胎，打着各自的算盤，談完了這場交易。

談判的過程時常親密，時常嚴肅，但在背對着他們的阿萊眼裏，都是親密。

末了，蘇沐推開監獄的門，和林幼并肩走了出去。

兩人對着門外齊聲說道：

“我們要大婚。”

阿萊全紅霧第二次露出驚訝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