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市委書記闵春晖站在辦公室明亮的窗戶前，看着市長高平鑽進了轎車。

剛才，高平來到了闵春晖這裏，向他求助安排叢林之事。全然沒有了前些日子又上報紙又上電視的那股得意勁頭，剩下的隻有垂眉折腰。

“這人啊，真是有意思！”

闵春晖交叉在胸前的右手抱着左臂，左手撫摸着今晨刮得幹幹淨淨的下巴。幾天前的一些往事，重新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在高平穿着一套“都彭牌”西裝接受電視台采訪的那一天，也就是上次常委會召開的前一天，市委副書記孫永康向闵春晖彙報了常委會召開前的準備情況。其實，這種所謂的準備情況，說穿了就是孫永康與其他幾個常委的溝通情況。

江城市的市委常委由十一個人組成：書記闵春晖、副書記市長高平、專職副書記孫永康、宣傳部長蘇向陽、組織部長隋望山、政法委書記高子斌、紀委書記沈玉海、工會主席王麗娜、常務副市長安廣元、市委常委兼松嶺鎮黨委書記商勇、武裝部長孟凡波。

孫永康告訴闵春晖說，他除了沒與同高平過從甚密的沈玉海溝通之外，其餘那些常委他都進行了溝通。

王麗娜因爲和高平的妻子單小丹私交甚密，便答應孫永康，需要表态的時候她會棄權，這樣誰也不得罪。

闵春晖知道隋望山、高子斌與高平的關系也不錯，很擔心這兩個人會站在高平的立場上。如果那樣的話，由高平、沈玉海、隋望山、高子斌組成的陣營，氣場就會十分強大。到時候，那些中立的人，像商勇、孟凡波就很有可能倒向高平一邊，王麗娜更有可能發表支持高平的意見。

闵春晖還跟孫永康講，已經有人反映，高平在私下裏與隋望山溝通好了。待到讨論計委主任人選時，由隋望山從組織部考核的角度，先替劉忠良唱贊歌進而把劉做爲人選提出來。高平、沈玉海等随後表态對劉投以贊成票。對叢林的表态也按照此程序進行。

孫永康看出了闵春晖的擔心，便對他說，隋望山、高子斌與高平關系不錯，那是以前。而且是因爲礙于嶽盡忠的面子。隋望山與嶽盡忠都是江城市長嶺鎮西下窪子村走出來的人，高子斌在江城縣改成江城市前的職務是常務副縣長，而那時候嶽盡忠是江城縣的縣長。

嶽盡忠任江城市委書記書記時，因爲大權獨攬，在人事任命上其他常委基本上是唯命是從。所以，相互之間沒有太多的磕碰。

市委與市政府之間矛盾産生的焦點，往往表現在人事安排上。因爲黨政分開各管一塊，因此在工作上很少有沖突。既然，誰對人事安排上的事情都無權插手，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所謂的關系不錯，最多是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時間比别人多一些。

如今是時過人移，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孫永康說，他爲高平找隋望山先保舉劉忠良之事，向隋望山做了專門的了解。隋望山和孫永康毫無保留地講了，高平确實說過這樣的話，但是隋望山回答的是模棱兩可。

孫永康也直截了當地跟隋望山講了闵春晖的意見，并說自己也站在闵書記的立場上。

孫永康還跟隋望山交了個底。說闵書記已經同意隋望山的提議，把柳河鎮的常務副鎮長葛樹平做爲該鎮的鎮長候選人，在常委會上提上來。孫永康接着表态說，隻要隋望山在會上介紹完葛樹平，他會第一個發言支持，并且讓蘇向陽、安廣元、商勇、孟凡波也跟着支持，闵書記在總結時拍闆兒支持。

隋望山一聽，立刻來了精神。這樣的話，葛樹平做爲柳河鎮鎮長的人選基本上沒有問題了，因爲高子斌肯定是支持葛樹平的。他以前很擔心叢林會把柳河鎮鎮長的位置争去，畢竟，高平是市政府的一把市長，叢林又是他力薦的。

于是，隋望山便問孫永康需要自己在會上怎樣做？

孫永康說，開會那天先研究信訪局長的人選事宜，因爲高平鐵定認爲叢林能到柳河鎮接替劉忠良，所以他不會對拟當信訪局長的王麗芬投反對票。

然後研究讨論計委主任和柳河鎮鎮長職位人選問題。

根據組織部門對劉忠良和叢林的考核結果，這兩個人在民主測評中不合格。到時候，就以這個爲由，先把這兩個人的事情放在一邊。

爲了不讓計委主任的位置空閑下來，孫永康和闵春晖的意見一樣，就是讓常務副市長安廣元先兼任。這個決定估計大多數常委不會反對。

柳河鎮鎮長位置同樣不能沒人接替，因爲叢林暫時被放在一邊，鎮長的位置則由隋望山提出的新的人選葛樹平接替。

話是越唠越明白，事兒是越整越清楚。

隋望山一看自己推薦的王麗芬和葛樹平都有了着落，當然不再會爲劉忠良和叢林賣力使勁兒。

組織部長的工作做通了，别人就更好說了。高子斌不用做，隋望山說啥他跟着說啥；安廣元本來就和高平有矛盾，也自不必說了；蘇向陽因爲孫永康的提議才到了市委常委的位置；商勇和孟凡波肯定是随大流，何況孫永康又提前下了毛毛雨。

聽完了孫永康的彙報，闵春晖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第二天的常委會上，在讨論完其他的會議議題後。幾個單位的一把手的人選問題，擺到了桌面上。

首先進行研究的就是信訪局局長的人選問題。果然向孫永康事先預料的那樣，在公布完組織部門對王麗芬的考核結果後，大家逐一表态。幾乎沒遇到什麽阻力，王麗芬就被順利地通過了。

看着頗爲自負的高平，孫永康提議對計委主任人選劉忠良進行表态。

組織部長隋望山“我先說”的三個字剛一出口，闵春晖就看到了高平抿起的笑容。

“按照程序，我們還是要把組織部門對人選的考核結果，與在座的諸位公布一下。”隋望山說，“劉忠良同志的民主測評結果，和王麗芬同志相比差距可就太大了。王麗芬同志的結果是良好，劉忠良同志的結果是不合格。我把具體指标，逐項給大家宣讀一下…”

高平看着隋望山張張合合的嘴，仿佛裏邊出來的不是指标數據，而是一顆顆鋼針刺向了自己，心一陣痛似一陣。

“根據以上結果，我個人認爲劉忠良同志不适宜到計委去主持工作。”隋望山最後說。

“那是柳河鎮的人對劉忠良同志有成見。再說，他又不是留任，而是要到新的崗位上，原來的那些意見不足爲憑！”高平第一個跳了出來，他的聲音高出了八度。

沈玉海接着說：“我同意高市長的看法，一個同志在一個地方幹久了，當然會有反對的聲音。這并不影響劉忠良同志可以成爲一個優秀的計委主任。”

“咳，咳。”高子斌說，“高市長的觀點值得商榷。管中窺豹，一葉知秋。一個人對劉忠良同志有成見，難道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對他有成見嗎？隋部長在考核報告裏已經告訴大家，在調研的幾十名柳河鎮鎮政府的機關幹部中，百分之九十以上認爲劉忠良同志不适合做爲黨的幹部。同志們啊，基層的同志觀點很明确。不是劉忠良同志是否勝任柳河鎮鎮長的問題，而是是否可以當選黨的幹部問題。我的觀點與隋部長的觀點一緻。”

接下來蘇向陽、安廣元、孫永康也發表了看法，觀點也與隋望山一緻。而其餘的常委除王麗娜棄權之外，都把立場站到了隋望山一邊。

闵春晖說：“計委，不同于一般的部門。既然大夥對劉忠良同志的争議比較大，他做爲計委主任人選的事就往後放一放。但是計委工作沒人主持不行。我提議由安廣元同志兼任，大家看看如何。”

高平站出來反對，說：“我不同意，安廣元同志是常務副市長事情夠多了，讓他兼任該職不合适。”他是怕安廣元兼任計委主任後，自己更指揮不動了。

孫永康說：“計委是國民經濟發展的重要部門，由級别高一點的同志兼任很正常。省裏的計委主任就是由常務副省長黎明天兼任的嘛。我同意！”

闵春晖說，在座的常委們舉手表決吧。結果，除高平外大夥都舉起了手，就連沈玉海這次也沒與高平穿一條褲子。

在接下來的柳河鎮鎮長的人選讨論中，還是隋望山把組織部對叢林的考核結果，向大家做了報告。最終的結果，叢林也因爲民主測評結果不合格，當選柳河鎮鎮長事宜未獲通過。

結果實在是太出乎高平的預料了。叢林的信訪局長的位置是沒有了，但是他認爲柳河鎮鎮長的位置還在，于是便提議保留劉忠良的鎮長位置。

安廣元首先表示反對。他的觀點是，劉忠良在柳河鎮的民主測評中已經不合格怎麽可以違背民意。孫永康支持安廣元意見。這時候，隋望山說：“各位常委，組織部在柳河鎮考核期間，接到了大多數幹部群衆的推薦信，一緻推舉該鎮的常務副鎮長葛樹平同志爲鎮長人選。我現在正式向常委會推薦該同志。”

隋望山說完把一摞子舉薦信拿到了桌面上，随後向大家介紹了葛樹平的情況。孫永康第一個表示支持，随後除了高平、沈玉海表示反對，王麗娜棄權之外，蘇向陽、高子斌、安廣元等其他常委紛紛表明支持葛樹平做爲柳河鎮鎮長人選報給市人大。

闵春晖作總結講話前，也對葛樹平表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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