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白玉菜卷 2(完結)
嘉和公主委身關邦彥的時候亦是,皇後娘娘懇請處罰李氏的時候亦是,若不是被逼無奈,他根本無所謂有沒有公道。
他讨厭後宮的醜聞,尤其這些醜聞是因爲他錯誤的偏愛。
汪以芙看着此刻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寶禅寺裏曾聽了一禅師與人辯論,那人說天地是仁的,不仁的隻有人罷了。
晚膳的時候,養心殿的燈不知怎麽顯得有些昏暗,三大桌菜肴香氣騰騰,每一個裝食物的盛器,和每一道菜肴都相得益彰,是被人細細挑選過的。
正前方桌上那兩排碼好的白玉菜卷,底下的天青色瓷器,久視不累,唯有從業多年的工匠才能恰到好處地燒出這樣的好東西。
從前年輕有閑工夫的時候,他甚是喜歡研究這些玩意兒,如今卻沒那等閑情逸緻了。
九五之尊近年來總是乏力頭疼,身體不如從前康健,面對麗嫔那等姿色的女人,總忍不住多喝兩杯,喝了以後突然煥發青春,他心裏當然知道内裏乾坤,自然是不願意張揚出去的。
征服、壓制才是他作爲帝王的本色,如此他最讨厭武逆他的人,尤其那些頂撞他的女人。
身旁的馮小寶正幫忙揉着太陽穴,皇上忽然半睜着眼,悠悠說道:“小寶啊,你說朕的女兒,是不是太多了?”
馮小寶這一口氣差點兒憋出内傷,在天子額邊的手不住顫抖,天子似乎感受到他的害怕,坐直了身子,轉了轉脖頸,随後道:“你是朕近旁的人,這點兒小刺激都受不了,如何幹得了大事?”
馮小寶緊張得嘴角抽搐,笑得像哭一樣,說道:“小的是庸碌臭蟲,若不是得皇上您眷顧,哪裏能站着當個人呢,皇上您就是小的的天,是神仙在世。無論皇上您吩咐什麽,小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都得辦好的。”
九五之尊低低淺笑了一聲,續道:“哪有那麽嚴重的事要辦?隻是有些東西,放在這燈下,太晃眼了,你去吹滅兩盞,料理一下。”
天子的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聽不懂,也不用在這個地方幹了。
馮小寶彎腰遵旨,退出養心殿,走到外面才發現抓着佛塵柄的手心全是冷汗。
從養心殿走到六局一司連半柱香的時間都不要,他不敢走得太快,也不能走得太慢,身後八個太監都是馬房身強力壯的好手,手裏拿着韌性極強的蠶絲搓成的繩子,隻要勒上一刻鍾,神魂具散,無力回天。
他握緊了拳頭,在這宮裏,仁慈會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走到六局一司門口,暗黑的天突然閃過兩道光,緊接而來的是悶唔的雷鳴聲,淅淅瀝瀝的雨緊随而下,澆濕了他們一身。
走到尚食局司膳的房門口,他們先分列門兩邊,安安靜靜的要來一個出其不意,馮小寶一使眼神,兩個太監搖着身體撞門而入。
馮小寶從腰裏把火折子抽出來,點亮屋裏的油燈,這才發現這裏空空如也,他趕忙吩咐那幾個人:“快,去找找人在哪裏!”
跟着他的八個人到尚食局各個房間去找人,馮小寶終于能松下一口氣,他看了看這房裏擺設,東西好像都在,人若是走了,必定走得緊急。
他打開了衣櫥,吃了一驚。
衣櫥裏面整整齊齊疊着汪以芙穿過的那一身白鹇補子石青大褂,衣服上面有一個打開的首飾盒子,不過一個手掌大。
盒子是打開的,裏面全是金豆子、銀錠和碎銀子。
瞬然間,馮小寶想起今日是初四。每逢初四、十四、二十四,元武門開放宮外匠人入宮運送便溺糞壤,這個時刻,隻怕連皇城都出去了。
如此馮小寶悶哼一聲笑了,她到底還是那個聰明人。
把盒子裏面那些金銀細軟全部收入衣服中,馮小寶撩起拂塵前往養心殿複命。
嶽鴻和汪以芙到達彪姐家門口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他在雨中用力敲着門,裏面的人反應迅速,将門打開,他倆竄進門裏,彪姐探頭出來左右看了看,方将門關上。
回頭見他們倆,一身臭味,彪姐捂着鼻子說道:“快去洗澡換衣服。”
嶽鴻哈哈笑着,說道:“這可是财運的味道,彪姐你可别嫌棄。”
“臭死了,快洗澡去!”
嶽鴻和汪以芙在彪姐家住下,陳尚食過了幾天也來這東市裏彙合,她們白日就在廚房裏點鹵做豆腐,安安靜靜地等着宮裏的消息。
偶爾嶽鴻帶着他們的豆腐去寶禅寺看他幹爹,又帶回來一些山裏的筍和蘑菇,用這蘑菇和筍加鹹肉炖一鍋湯,彪姐的夥計們把鍋底都撈光了。
三月的一天,皇城裏終于傳來了好消息,淑妃池氏遭李氏和杜氏陷害,蒙冤多年,天子明鑒,明辨忠奸,爲池氏一族平反,官複原職,追封池氏爲皇貴妃,入壽皇殿供奉。
尚食局言司膳護主有功,恢複其生前職位,賞賜黃金千兩,于寶禅寺供奉牌位。
汪以芙母親供入壽皇殿那日,她在寶禅寺念了一天的往生咒和超度咒,希望她母親能在地下安息。
一切塵埃落定以後,陳嬷嬷也收拾好東西要回家了。
離别前一日,汪以芙一直問陳嬷嬷想吃什麽,陳嬷嬷說隻想吃一份炒得剛好的青菜,汪以芙知孝敬,大清早親自去東市找早上摘的小白菜,買了兩把回來,還提了兩斤五花肉、一條魚給陳嬷嬷做一頓好點兒的午飯。
彪姐的飯桌就在廚房裏面,門口天光足以照亮這一桌好菜,櫻桃肉,糖醋鯉魚,筍絲炒肉,龍骨山蘑湯,鮮蔥燒豆腐和那炒青菜端出來,陳嬷嬷拿筷子首先夾起了炒青菜。
“嬷嬷,我的手藝沒退步吧?”
陳嬷嬷嚼了嚼那小白菜,微笑道:“不僅沒退步,現在進步很多了。越簡單的菜越能瞧出手藝來,這白菜恰好斷生,嚼起來有脆生的口感,汁水還有青菜的清甜味。這樣将來無論在哪處,你都有一技傍身,不會餓肚子。”
那灰色的眼睛中含淚,汪以芙也忍不住掉起了小珍珠,“嬷嬷,我一定會去看你的。”
陳嬷嬷搖了搖頭,續道:“人生不過一個過程,你我這些年相識,彼此記得就是最好的相顧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嶽鴻是個可以托付的人。”
“母親和言媽媽沒了,心言死了,沈慈走了,如今嬷嬷也要走了……”
“聚散離合,再莫挂心,你若暫無去處,我倒建議你去看看沈慈。”
汪以芙用手抹了抹眼淚,點頭道:“嬷嬷放心,我必定要去看看沈慈的。”
“别哭了,快吃飯,沒有什麽憂愁是一頓好飯解決不了的。”
嶽鴻從外面提了酒進來,挂起他燦爛的笑,彪姐也從豆腐鋪拿了些豆幹進來,他們圍坐在一起,各個倒滿了一盞酒。
陳嬷嬷站起來,舉杯道:“敬明天!”
“敬明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