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詩藏玄機
“松徑風清聞鶴唳,昙花香暝見僧還。”
“昙花冷對妝樓月,貝葉寒生舞殿風。”
“寶樹飙埃淨,昙花色相迷。有爲應笑法,詩句續燈題。”
最後一句話音剛落,全場頓時寂靜無聲,唯有溪流裏流水淙淙的聲音接連不斷。
席上的皇親貴胄們大多數人還是心知肚明的,
但類似于燕焘學、盛如熾這類年輕的官員,對席間忽然冷淡的氣氛卻十分納罕。
羽觞來到了周顯面前,因爲周顯沒有拿起,木制的托盤卡在石間,
随着水流發出規律的磕、磕、磕的聲音,配合着占風铎猶如石擊竹片的聲音,
在鴉雀無聲的席間,規律的有些詭異。
周矽擡了擡眼皮子,就知道太子和他這個嫡子指定是設了一場鴻門宴,
周顯方才出去一趟回來就獠牙盡顯,藏不住了這是?
不過他這話是什麽意思?合着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周硯倒是反應迅速,“大侄子,這句可不能算,你需再作一句,或是自罰三杯!”
周顯沒接他的話茬,話題一轉說道,
“費祿跟着八叔也有些年頭了,他是太監裏少有讀過書的,我聽父王說早年甚至還得過皇爺爺的贊賞,所以特地指給了八叔,想必聖人之道、程朱理學早該浸入骨血才是,怎麽偏生能幹出‘存人欲、滅天理’這種事呢?”
周矽神色淡淡:
“說到底還是他貪欲無藝,宦海沉浮這許多年,他聽過的聖人之訓早忘到狗肚子裏去了;幹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自戕都算便宜他了。”
“是啊,枉我那個表叔也算讀過兩年聖賢書,那些年對朱夫子追的也狂熱,沒想到竟暗中也和費祿有了首尾。
他若隻是糊塗這麽一回也就罷了,倘如真幹了什麽天理難容的事,就是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他。”
周顯終于拿起面前的羽觞,似笑非笑的開口。
太子自是聽的一頭霧水,說是八弟和兒子兩人互揭傷疤、當衆開撕也不像啊。
但是不少聰明人已經聽出了門道:
周硯暗中攥拳,周顯不肖父,事情沒有十成把握,他不會輕易洩露半分,顯然從他那個所謂的表叔那下手,是沒有轉機的;
那他方才所言隻是爲了警告他和八哥嗎?有沒有更深一層的意思呢?
燕焘學似是心有所動,方才太孫殿下每一言,似是都不離程朱理學?
那一開始太孫殿下回席後吟的那句詩又是什麽意思呢?
想了想自己在刑部的站位,燕焘學直覺可能會和自己有關,反複在口中嚼了幾遍方才周顯念的詩,記憶了下來。
***
送走了駱敏之後,杜蘅多行了兩步,就看到了在前面燈火闌珊處等着她的薛斐白,
杜蘅相對無言的和他并肩而立,望着此處黑沉沉的夜幕,聽着不遠處太子他們玩曲水流觞喧鬧的聲響,一動一靜仿佛兩個世界。
還是杜蘅先開口:“既然合作的話,你想要我幫你什麽呢?”
“不着急,等我需要的時候,自會不遺餘力的支使你的。”
薛斐白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之後再無動靜。
薛斐白也知情識趣,并沒有追問杜蘅爲何對林家通敵的書信感興趣。
等到那邊的動靜稍歇,薛斐白問道:
“你覺得,那些小孩,被費祿擄來的,該怎麽安置好呢?”
杜蘅蹙着眉頭,“聽說他們都是被淨身完才送來京城的,這費祿真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一則是來了京城再淨身的話,還是有感染死亡的危險,每個被送來的孩子都是有成本在身上的;
二來就是爲了斷了那些做父母的念想,一個已經殘疾不能傳宗接代的孩子,找回去還有什麽用呢?回去還招惹口舌是非,索性就當死了……
所以失蹤的那麽多孩子雙親中,能堅持一路告官到京城的,隻有十數對;
其中也有隻有母親孤身前來的,大概有數十人。
同樣,不管這些孩子變成什麽樣,哪怕是一具白骨、一抔黃土,這些父母也會将他們帶回家。
這樣偉大的父母之愛,在現實中卻讓人絕望扼腕。
這就好比早已開敗的荷塘裏剩下的最後一朵蓮花,在殘夏裏揮發着僅剩的一點氣息,盡是死亡與肅殺氣息中的糜爛的香氣,有一種毛骨悚然的美麗。
“所有人都看到太子和八皇子纏的難分難舍:八皇子繼續老好人的做派,把那些孩子都接到他的府邸;
太子更是不甘示弱,對那些千裏迢迢來京的父母什麽也送;可也不想想,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們究竟想要的是什麽……”
薛斐白往日輕揚的聲線如今也沉了下來,昭示着主人如陰雨般的心情。
“我那裏還剩了些錢,我打算等他們離京的時候給他們。
歸途漫漫,人生之路更是道阻且長,有的是用到錢的地方。”
杜蘅還想,這事如果是哥哥他們遇上了,會如何處置呢?
以往自己再聰慧,不過是個閨閣女兒家,外面的狂風暴雨自有男人們去處置;
這樁公案是自己意欲複仇而牽扯出來,本是也想順水推舟罷了,沒想到更是在心上添了抹不去的負擔。
薛斐白看着杜蘅歎氣的模樣,似乎也是心有不忍,安慰的拍拍她的肩:
“你做的沒錯,若不是你,那些孩子現在還身在苦海呢!莫要苛責自己了;
對了,你跟駱敏說什麽悄悄話能幫她得着周顯的喜愛啊?”
杜蘅似是沒有心情追究薛斐白偷聽她和駱敏對話一事,隻是如實說道:
“我告訴她讓周顯注意,免得賠了夫人又折兵。
八皇子想着‘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他劍指燕焘學呢!
周顯爲了幫他老子收尾忙的焦頭爛額,可千萬别輸在枝葉上。”
“哦——”薛斐白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爲什麽幫着太子啊?”
“我沒有幫他,我隻不過想讓他們誰都不好過。”
說完,杜蘅就終止了這次談話,沒有一絲眷戀的離開,又恢複了薛斐白常見的高冷模樣。
薛斐白聳聳肩,無所謂,反正他也不想讓任何一黨好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