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請君入甕
段彪心下這才覺出不對,這一路上危險如此之多,寨民鋪橋架路的時候怎麽會選擇這樣一條路!他們一路上順着索橋的斷闆和繩索而來,如今看來,是被請君入甕了吧!
似是爲了回應段彪的心中所想,有兄弟們凄厲的哀嚎不住從某個方向傳來,驚起林中飛鳥的簌簌盤旋之聲。
“是老十……”段彪周圍的兄弟們面面相觑, 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恐之色。
“走,去看看。”段彪發話。
他們順着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快速奔進,積了一地的厚葉斷枝一腳下去會“噗嗤”濺出泥水。等到段彪再次從泥坑裏拔出已經幾乎要沒到腳踝的腳時,“停!——”
前頭的弟兄轉頭詫異的看向他。
“你們慢慢把腳拔出來——”段彪說。
他們這才發現方才不過還隻沒過腳的水面已經逐漸淹到小腿,剛抽出一隻腳,另一隻腳卻越陷越深;周圍沒有任何可以牽引、攀爬的樹木。
一時之間, 他們心底的絕望恍如腳下的泥潭沼澤,正在把他們逐漸吞沒……
“不要掙紮,越動陷得越快!”段彪已經做不到冷靜思考了,不住的大喊,脖子上的青筋畢現。
“這是沼澤,躺下是可以出來的!”段彪接着喊,可是此時要命的關頭他的話對于他的兄弟們來說似乎不再是金科玉律,已經下半身全沒,誰敢躺下!
“啊!我的腿!什麽東西在往我腿裏鑽!”一個壯如小山的漢子彎下身子把手伸入泥濘裏,不一會揪出一條身上無鱗不過一指長的小魚,他不費吹灰之力碾死它之後,接着彎腰去夠。
不一會他就不能了,因爲泥水已經漫到他的腰上了。
“老大,救我……”大漢滿含絕望的視線投給段彪,對方正在尋找着長枝和布條類的東西去拉人,可是哪有他們下陷的速度快?
等到段彪再次轉向他的弟兄們時,他的兄弟們大多隻有個上半身還在水面上,愈發張牙舞爪,聲嘶力竭地呐喊。渾身泥水的模樣, 像那種隻鑄了半身放在河水中用來獻祭的泥菩薩。
段彪看到這幅場景, 心底反而冷靜下來,對着虛空的密林喊道:“還不出來嗎?”
回應他的,隻有水面淹過人頭時的嗆水咕噜聲。
“呵呵,”段彪的嘴角出現了嗜血的一抹冷笑,“再不出來,我可就要把這老貨扔進去了——”
段彪方才從寨子裏帶出的人就是金花的阿媽,她一直跟着大部隊走在後頭,倒是沒怎麽受傷。如今被段彪一手揪住領子,作勢要扔到沼澤地裏去——
“住手!”金花從林子的某處閃出,滿臉陰鸷。身後影影綽綽,陸續不少人都開始從隐藏其間的密林中現身。
段彪的弟兄們死的死傷的傷,還有諸多走散不知去向,甚至不知死活的,如今身邊隻有幾個弟兄尚存,被人算計之下焉能不恨?
他獰笑着把手移到金花阿媽的脖子上:“死丫頭真有你的,又跑回來了,還帶給老子這麽一個新年大禮,老子這就讓你親眼看見你娘因你而死!”
“不!——”金花目眦欲裂的大喊。
段彪此舉根本就不是爲了談判而是報複!他五指用力緊緊攥住金花阿媽瘦弱的脖頸, 她肉眼可見的滿臉漲紅,渾身不住顫抖開始不住的拍打段彪攥緊她的那隻手。
有族人搭箭欲射, 段彪就把她扯到自己身前, 緊緊遮擋着——
“阿媽!”金花不顧衆人的阻攔,瘋了一樣想要跨過沼澤地來救人,卻被族人扯住——
“滾開,什麽東西!”忽然段彪松開金花阿媽,一下把她掼到地上,不住的伸手揮開眼前虛空的空氣。
“大哥!有什麽小飛蟲嗎?”段彪身旁的幾人伸手扯住他,一起找着段彪伸手拍打的東西;找了半天,沒有找到。
“你們沒看見嗎?有許多長翅膀、藍臉的小人拿着劍在飛,還和我說話呢!”段彪甚至舉起刀來跳起來亂砍着。
衆人面面相觑。
“唉,我好像也看見小人了!不過不是藍的怎麽是粉的啊……”
“水!水!怎麽全是水!天上飄的怎麽都是海帶……”
段彪和他僅剩的幾個手下,不住的手舞足蹈,拍打着空中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族人見狀,心下明了這定是吃菌子中毒了。然後小心的繞開沼澤地,扶起金花阿媽。
“阿媽!”金花一下子撲到她母親的懷裏,恨不能哭的肝腸寸斷。
人前她要帶領寨子複仇,再苦再難也不能流一滴眼淚;可是現在她隻是母親的一個小女兒啊!在任何人面前她都要堅強,可是在母親面前,唯獨不需這樣。
“好金花,别哭、别哭……”金花阿媽一下一下輕撫着女兒,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硬扯出一個蒼白的微笑,即使女兒看不到。
“來,阿媽,我扶你起來——”
金花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攙扶着母親想要把她扶起,可是阿媽渾身軟如這濕滑的泥沼,根本無法支起。
此時金花才意識到不對勁,阿媽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眼中無光,無意識的翻着眼皮,似要昏迷過去。
金花把頭擱到阿媽心口,隻能聽到微弱的心跳聲;再一把脈,脈象混亂不堪。
“金、金花……别費勁了,阿媽知道自己不行了,阿媽吃了毒鵝膏,活不成了……”
“不、不!阿媽你不要吓我好不好,金花帶你去找大夫……”金花哭的不能自已,滿臉都是亮晶晶的淚漬。月光的反射之下,她的臉好似一個盛滿了淚水小銀盆。
“金花,我好開心啊,我親手要了那些人的命!我看見你阿爸和你阿兄阿妹了,他們死的好慘啊,他們說,他們好疼、讓我去看看他們……咳咳咳!”
金花阿媽已經渙散的眼中忽然放出奪目的光彩,她的手伸到半空,虛空般的抓着金花他們看不到的一切,圍觀的其他族人已經心有不忍的把臉側到一旁拭淚。
“好、好孩子,和你姐姐好好活下去,阿媽我……”話音未落,她“哇——”地噴出一口血,星星點點地落到污濁不堪的沼澤地上。
她的兩隻眼睛突然明亮起來,像燃燒鐵絲時發出的光,光芒四射、火星四濺;沒一會便發黑暗淡,永遠熄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