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林君昀番外
河水激湍,林緻君又一次在颠簸中醒來,她索性不睡了,揉了揉眼睛,看見東片天際上大片的火燒雲,鮮紅一片,變化莫測, 白雲蒼狗,不外如是。
她靜靜的躺在船塢中看着外面天際氣勢恢宏的景象,好奇看着那天邊的雲彩,不知道它接下來會變成什麽形狀,是獅子、老虎還是小兔子?
林緻君就這麽靜靜看着萬丈霞光照亮懸崖絕壁,看崖際上奇形怪狀的醜松異柏投下不規則的暗影,恍如鬼手。林緻君不覺奇詭吓人,隻覺有趣。
瀑湍、水碧、樹奇、草榮、崖峻、舟孤、猿悲、雲盛,見到這樣的景色, 真是此生有幸……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駛出巴東三峽,林緻君不知曉此處是否是劉皇叔托孤的白帝城,隻見江面寬闊,河水不再險急,水面上的粼粼輝煌是反射的雲縫中萬道霞光;遠遠望去,夔府似乎近在眼前。
做男子真好,可以看到這般蔚爲壯觀的夔州十二景:瞿塘绯紅的赤甲晴晖、玉盤當空的峽門秋月、詩聖吟唱的草堂遺韻……對了,哥哥他們呢?
林緻君終于肯支起身子,回身望望。她發現薛斐卿和哥哥林君昀背對着她坐在船尾,一同看向江中美景。
也是,這般美景,誰還能睡得着呢?
但是林緻君似乎是忽略了一個問題,她的朝向才能看得見日出,薛斐卿和林君昀背對着她, 又能看到什麽呢?
林君昀自然是什麽也看不到,他的眼中隻有眼前人。
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午夜時分, 他們才得以窺見月亮全貌,所以薛斐卿興奮的拉着他對詩。因爲怕吵着正在船内睡覺的林緻君,他們二人俱都壓低了聲音。
“掃卻石邊雲,醉踏松根月。星鬥滿天人睡也。”薛斐卿看了看林君昀略帶惺忪的眼神,揶揄的說道。
“今宵絕勝誰與共?卧看星河盡意明。”說做就做,林君昀似是爲了回應薛斐卿,毫無世家公子風範的大喇喇的往後支起手臂半倚着,目視夜空。
“流波将月去,潮水帶星來。”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林君昀内心喟歎了一聲:相見是苦,不相見亦是苦。
似乎是爲了應答林君昀的心聲,薛斐卿對了一句:“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林君昀微低頭哂笑,即使這樣,也已經很好了。
斐卿每一句話都在說星河,卻又像在默默的回應自己一顆愛而不得的心;他什麽都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增添負累。
“起來攜素手, 庭戶無聲, 時見疏星渡河漢。”
林君昀在黑暗中微紅着臉,盡了最大力氣說出他虛妄的剖白。
“呦呵,調戲人?”隻聽身旁的薛斐卿幽幽傳來一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哈哈哈!”林君昀沒忍住放聲笑了出來,隻是這笑意中含着一絲不爲人知的苦楚與酸澀。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天河夜轉漂回星,銀浦流雲學水聲。”
……
二人隐約的笑聲惹得林緻君側目,風中隐約傳來“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的詩句。她看着他們的背影夾在峭壁間,頭上幾丈便是穹頂繁星,似乎是月光星影也投射不進二人之間,他們契合美好的如同這巫山美景,不容一絲一毫亵渎與打擾。
林緻君甩甩頭,将腦中奇怪的想法甩出去,隻當是“皓月星辰惹人醉”了。罷了罷了,定是她還沒睡醒……
林緻君剛轉過身躺下,往後倚靠的林君昀就悄悄的伸出手臂,任由自己模糊的影子一點點覆上薛斐卿的。
黑乎乎的石壁上和河水上什麽都看不清楚,可是林君昀就是能分辨出他的影子在擁抱着薛斐卿。即使這樣,他也很滿足了。
他從沒想過,他會如此深愛一個人。
他和妹妹自小就省得:他們這樣的人,不需要愛情。妹妹也常說,人沒有愛情,就像魚沒有晚香玉。
他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未來的另一半是誰,也竭力的修煉着一個好伴侶的該有的各種修養與品德。他對秦錦姝無微不至,找尋秦錦妙的事更是親力親爲從不假手;妹妹也将學習詩詞歌賦的工夫更多的投向經史子集,爲未來的權謀鬥争做好準備。
可是誰想的到,他會愛上他的摯友呢?他知道他不該爲了一己私情就去毀了家族清譽和所愛之人的一生,他也不能讓他的未婚妻秦錦姝無端受到毀謗。
天知道薛斐卿把他最想要的綠绮送給妹妹,他的心都要碎了;直到後來妹妹把琴轉贈自己,他又一點點的把那破碎的心拾起粘好。
他的生活的一切痕迹好像抓住了他,對他說:“不,你不會離開我們,你不會變成另外的樣子,你還會和從前一樣:老是懷疑,永遠不滿意自己,徒勞無益的妄想改變,結果總是失敗,永遠憧憬着你不會得到,而且不可能得到的幸福。”
林君昀攥緊了拳頭,終究是沒有再進一步,隐忍而克制的把胳膊收了回來。
他不知道這一切是從何時起,卻知道永遠都不會終結。就像是月亮有盈虧——他對斐卿的愛意時而克制,時而洶湧,可是永遠有月亮這一事物一樣。薛斐卿就是他的月亮。
年少時二人年紀相仿,總是針鋒相對,薛斐卿于他而言就像是總與他争輝的月亮。
後來年紀相長,二人變成摯友,一起國子監上課,一起遊學,一起看遍人間百态……林君昀才覺得,日月本就是相互成就。
再後來,林君昀發現他對薛斐卿别樣的情愫,才知曉“日月不淹,春秋代序”的深意:若是日月同天,交替延遲,莫說春秋四時,風刀霜雪都會齊齊出現,誓死相逼。
未婚妻的臉就在眼前,所愛之人卻觸手可及,林君昀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在想什麽?”薛斐卿忽然把臉湊得極近,近到嘴唇似乎一張一合間就能碰到林君昀的,林君昀說:“錦姝的妹妹似乎是有信了,我要親自去一趟了……”
薛斐卿撤回到正常距離,似乎很是失望的說:“哦……希望這次消息是準的,不會讓你空跑一趟……”
他的生活的一切痕迹好像抓住了他,對他說:“不,你不會離開我們,你不會變成另外的樣子,你還會和從前一樣:老是懷疑,永遠不滿意自己,徒勞無益的妄想改變,結果總是失敗,永遠憧憬着你不會得到,而且不可能得到的幸福。”
摘自《安娜·卡列尼娜》
(本章完)